第1434章 宿命


  第1434章 宿命

  海底的震動停止了。

  但地震帶來的東西,停不了。

  那股力量已經釋放出去。它以每小時八百公里的速度穿過海水,穿過岩層,穿過一切阻擋它的東西————速度不減,力量不減,沉默得像一頭潛伏了千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海面開始動了。

  起初只是一道微微隆起的水脊,像是大海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沒人會多看一眼。

  但那道水脊越來越高,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一道黑色的水牆,從天邊站起來,一步一步向陸地走去。

  須彌座上的人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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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波震動傳來的時候,愷撒正扶著欄杆眺望遠處的海面。船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整個平台猛地一顫,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從下方狠狠撞了上來。

  「屍守之王?」他皺了皺眉,「還活著?」

  他本能地想到那頭被繪梨衣鎮壓回大海的龍形屍守。那條東西確實被擊退了,但誰知道它會不會捲土重來,從水底破壞他們的立足點?

  可第二波震動立刻推翻了這個猜測。

  因為須彌座開始傾斜了。

  不是輕微的搖晃,是整座平台向左舷傾斜了整整三十度。愷撒抓住欄杆才沒摔倒,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甲板,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各種可能————

  什麼樣的生物能靠蠻力頂起這座海上堡壘?

  沒有。

  不存在這種東西。

  所以這不是生物,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須彌座表面的一切都開始滑落。那些死去的蛇岐八家成員,那些被擊斃的屍守,那些沒有固定的設備,在巨大的傾角下紛紛墜入水中。濺起的水花里混著血和機油的味道,被風一吹,散得到處都是。

  楚子航一手抓著最近的固定物,低頭看向下方。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水變了。

  剛才還只是翻滾的浪,現在已經不是浪了,那是水牆,是海站起來走向你!

  水牆的頂端已經高過了須彌座的最上層甲板,它正在升起,正在逼近,正在用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速度壓過來。

  「見鬼!」

  芬格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明非扭頭,看見那個廢柴師兄正死死抱著欄杆,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紙。

  他的腳下,甲板還在繼續傾斜,那些固定得不太牢固的設備開始滑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垂死者的哀鳴。

  「海嘯。」

  源稚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顫音。

  「該死!」烏鴉的反應慢了半拍,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差點飛出去。

  櫻的手比他的身體更快。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硬生生拉了回來。烏鴉喘著粗氣,臉上全是冷汗,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震局可沒說今天有地震啊!」

  「所以才更讓人恐懼啊————神,恐怕還沒有死,祂真的從黃泉地獄中歸來了。」源稚生冷聲道。

  海淵之中那貫穿靈魂的詭異聲音,天地間暴亂的元素,還有現在這瘋狂咆哮的大海,無一不在指向這個可怕的事實。

  那位古老的龍王掙脫了死亡,帶著積壓了千年萬年的怒火,重臨世間。

  他們不知道耶夢加得、芬里厄、阿蒙還有奧丁在海淵之中的博弈,所以這口鍋,自然而然地扣在了「神」的頭上。

  巨浪當中,一個似蛇似龍的腦袋從漆黑的水下探出頭來。

  它發出詭異的又瘮人的咆哮。

  蒼白的鱗片,妖矯的身形,一雙眼睛璀璨得像是小太陽。強烈的威壓從那對眼瞳中放射出來,讓許多蛇岐八家的倖存者不敢直視。

  「它來了!」愷撒吼道。

  緊接著,又是數個同樣的腦袋抬起。

  「八岐大蛇。」源稚生的聲音低沉,吐出了那個令人戰慄的名字。

  那些腦袋四處轉動,最終鎖定在源稚生與繪梨衣身上。眼中放射出極度貪婪的目光,像是餓了幾千年的野獸終於看見了獵物。

  在蛇岐八家的記載當中,白王伊邪那美將聖骸給予了他們的先祖伊邪那岐。聖骸只是一塊枯骨,它自己是無法孵化的,它必須和鮮活的血肉融合。因為那是白王的骨骸,白王是精神元素的控制者,它天生具備誘惑生物和它融合的能力。

  伊邪那岐在晚年神志模糊,經常夢到伊耶那美,在夢中,她是他美麗的妻子。伊邪那岐沒能抵擋住這種誘惑,解開了聖骸的封印,與其融合,化身為畸形的龍類,那就是第一代八岐大蛇。

  它身軀巨大,性情凶暴,是貪婪的吞噬者。幸運的是它還沒來得及把自己補完,在這種情況下它仍有可能被殺死。伊邪那岐的孩子須佐之男用計謀斬殺了它。

  但須佐之男命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在他最虛弱的彌留狀態下,聖骸又把種子種進了他的腦海里,第二個與聖骸融合的人就是須佐之男命。

  天照命和月讀命以為聖骸已經和八岐大蛇一起被殺死了,他們把須佐之男命的遺體以英雄的名義葬入了高天原。聖骸借著須佐之男命的身體再度甦醒,這是第二代八岐。

  天照命和月讀命犧牲自己鎖住了那頭怪物,並用高天原作為它的墳墓,古城帶著地基滑向大海。超過八公里的海水阻隔了聖骸和任何混血種接觸,斷絕了它甦醒的機會。

  而如今,「列寧號」帶著古龍胚胎,沉入到神藏之所,如同一個鑰匙一般打開了葬神的目的,這個恐怖終於從神話中走出,出現在了現實。

  若是給它足夠的時間,它會補完自己的基因,成為完整的白王。那是白色的魔王,唯有黑色的魔王能制服它,可黑色的魔王尼德霍格已經死了,如果白王復活,那它就是不可戰勝的!

  源稚生站在那裡,看著水牆中抬起的那顆頭顱。

  蒼白,璀璨————像是從神話的扉頁里爬出來的東西。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

  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了肩膀上。不是恐懼,不是壓力,是比那些更重的東西————

  是時間。是幾千年、幾萬年積壓下來的時間。那些時間原本只是數字,只是記載,只是躺在卷宗里的墨跡。可現在,那些時間活過來了,從神話的深淵裡爬出來,狠狠壓在他身上。

  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

  他是天照命的後裔。

  他是那個命中注定要面對這一切的人!

  一股強烈的宿命感湧上心頭。

  也許,核彈沒能殺死它也是宿命的安排吧,這個命中注定的敵人,終究需要自己來迎戰。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逃離。逃離蛇岐八家,逃離大家長的位置,逃離這些該死的責任。

  他想去法國,想開個小酒館,想在陽光下喝紅酒,想當個普通人。

  可現在他知道,他逃不掉。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從他流著蛇岐八家的血那一刻起,這條路就註定了。他是天照的後裔,是那個命中注定要斬殺八岐的人。即使他逃到法國,逃到地球的另一端,這道枷鎖也會跟著他。

  因為枷鎖不在外面,在他身體裡。

  在他的血里。

  他知道這個怪物是沖自己來的,它在渴望自己的血,渴望用自己的血來補全基因。

  就算他逃到世界的盡頭,它也會跟著追到世界盡頭。他終究有一天需要面對它。

  他想起卷宗里記載的須佐之男————那個斬殺八岐的英雄。

  卷宗上說,須佐之男用計謀斬殺了八岐,但自己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他最虛弱的彌留之際,聖骸又把種子種進了他的腦海。

  英雄的結局,是被自己斬殺的東西寄生。

  源稚生忽然想笑。

  原來英雄的故事是這樣寫的。不是勝利,不是凱旋,是被侵蝕,被吞噬,被變成下一頭怪物。

  那他和繪梨衣呢?

  他們也會這樣嗎?

  不,不會!

  白王的詛咒,聖骸的陰影,蛇岐八家血脈中的鬼魂,將在今天終結!

  在自己的手中————

  源稚生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不抖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極致之後,反而生出一種奇怪的平靜。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時候腿軟,但跳下去之後,反而什麼都不用想了。

  他想,原來這就是宿命。

  不是選擇,不是機遇,不是你可以決定的東西。是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經站在這裡。是你呼吸的那一刻,就已經被選中。是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好的結局。

  須佐之男站在八岐大蛇面前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吧?

  那時候他有沒有想過逃?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憑什麼是我?

  有的吧。

  一定有的。

  可他最後還是握住了劍。

  源稚生握住了劍,他有要承擔的責任,他有要守護的東西。

  他看了妹妹繪梨衣一眼,心想自己死不死無所謂,只要繪梨衣能夠擺脫宿命就好。

  繪梨衣被大蛇貪婪的眼神嚇壞了。她的小臉慘白,神情驚恐地朝這邊跑過來。

  源稚生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腦袋,像以往那樣安撫她。

  然而繪梨衣直接略過了他,直直地撞進路明非的懷裡,蜷縮起來,渾身顫抖。

  源稚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色也僵了。

  他就那麼舉著手,像是被點了穴,像是一個準備擁抱卻發現抱錯了人的傻瓜。

  時間仿佛凝固了那麼一兩秒。源稚生縮回僵硬的手,重新看向海中的怪物,雙眼裡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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