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山河共老
小孩子長得總快,元韞濃總覺得元凌雲前一會還皺巴巴的呢,這麼快就能跟著裴令儀學習政務了。
元韞濃對孩子多是放養的狀態。
裴令儀又害怕元韞濃操勞傷心神,對元凌雲的管教上多是一手包辦,很是嚴厲。
元韞濃也沒什麼意見,畢竟元凌雲是當繼承人來培養的。
今歲的瓊花開得早一些,極淡的花香透過長窗混著沉鬱的藥苦。
元凌雲聽裴令儀講話有點走神,她想這花開得正好,一會定要摘一捧下來,贈予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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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儀立刻捕捉到女兒的走神,皺了皺眉正欲說,就見裴九過來。
裴九上前行禮:「陛下,殿下,太女,北州軍報。」
裴令儀道:「講。」
「是。」裴九呈上軍報,「北涼殘部已肅清,敵首拒不投降,負隅頑抗,已被蕭煜與元徹回合力斬殺,首級不日將押送回京。北境諸州府,已初步恢復秩序……」
聽到敵首伏誅的消息,裴令儀沒有任何波瀾。
北涼本就不成氣候,這些年來,屢戰屢敗。
如今北涼已經在大裴的掌控之下了,再度大捷,北涼已然不復存在。
天下之大,唯裴獨尊。
周邊小國多是藩屬,如今盛世,幾十年之內,不會再有什麼大風浪了。
元韞濃問道:「二人可有受傷?」
「兩位將軍驍勇,元將軍僅左臂被流矢擦傷,並無大礙,正在回京途中。」裴九答道。
元韞濃讚賞地看了他一眼,「裴九,你最近倒是有頭腦多了。」
想起先前元韞濃說他沒頭腦和不高興的稱呼,裴九頓覺有些尷尬。
元凌雲穿著一身鵝黃的繡纏枝蓮細棉小裙,靈氣動人。
她仰著小臉,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認真,「父皇,母后,邊境苦寒,是蕭煜將軍戍守之地嗎?」
桌上攤開了一幅簡易的輿圖,元凌雲伸手指了指邊境的位置。
裴令儀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沉聲反問:「為何關注北境?」
元凌雲條理清晰地說道:「前日聽母后議事,言及戍邊辛苦,將士不易。」
她頓了頓,狀似思索,「母后曾說,為君者,需知疆土之遠,將士之艱。」
裴令儀聲音放緩了一絲:「不錯,但這已經不是大裴的邊境,如今的邊境,在這裡。」
他微微傾身,指著輿圖,曾經北涼的疆土,如今大裴的邊境。
整個北涼,如今已經納入大裴版圖。
元凌雲認真地點點頭。
元韞濃指了指玉涵關的位置,「此地,名為玉涵關,乃咽喉要道。若是真有那一日,絕不能叫敵人過玉涵關。」
她並未過多解釋,元凌雲也還不是很明白,但她已經能夠這份責任的分量。
「殿下。」霜降來通稟,「王爺他們來了。」
「宣吧。」元韞濃笑了笑。
元凌雲也立刻斂去思索的神情,退後一步,站在元韞濃身側稍後的位置,小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莊。
岐王他們步入,「臣參見陛下,殿下,太女。」
幾年過去,岐王鬢邊添了白髮,但精神矍鑠。
元雲和向來內斂持重,元蘊英也愈發沉穩下來。
「父親和姐姐何須多禮?」元韞濃笑道。
「外祖父,兩位姨母。」元凌雲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儀態無可挑剔。
禮各行各的,她是小輩,向來敬重母族的長輩,見了人都是堅持行禮的。
看這人小鬼大的模樣,岐王笑道:「小茶倒是愈發穩重了。」
「我看著小茶模樣像應憐,性子倒是像五郎。」元蘊英摸了摸元凌雲的腦袋。
元雲和遞給元凌雲一個九連環:「來,姨母送你玩的。」
元凌雲接過,禮貌道謝,仔細看了看,才小心地收在袖中:「謝謝姨母,我回去再解。」
「阿兄應該也快回來了,等到阿兄回來,便辦個家宴,一塊用個晚膳吧。」元韞濃拍了拍元凌雲的腦袋。
「那也好,倒是有段時間沒有聚過了。」元雲和點頭。
「是啊,阿兄這回去的久。」元韞濃點頭。
元徹回也是歸心似箭,快馬加鞭,回程的時間縮短了不少。
元韞濃的親友里,除了會帶元凌雲去瘋去野的鄭女幼和孫鵑紈以外,元凌雲最親就是元徹回這個舅舅了。
這回好,晚宴上都見到了。
「哎喲,我們小太女又重了不少啊。」孫鵑紈彎腰抱起來一下元凌雲,又放了回去。
「不久就是你母后的生辰,到時候我再給你帶點話本來,但你可別跟你母后講,不然她又要罵得我狗血淋頭。」鄭女幼悄悄跟元凌雲講。
元凌雲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就看到這兩人殷勤地湊到了元韞濃旁邊,也不知道是說了些什麼哄元韞濃的話,元韞濃也是笑了起來的。
因為元韞濃笑了,裴令儀也跟著微微彎了彎唇。
美酒佳肴都是合在座之人口味的,裴令儀淨顧著給元韞濃布菜了。
鮮鯽芹菜羹入口鮮嫩爽滑,多年以來,還是元韞濃最喜愛的菜餚。
裴令儀替元韞濃盛好端來,得到元韞濃一個笑臉就心情愉悅。
慕水妃依然格外關懷元韞濃,時不時給元韞濃添茶斟酒,還不忘叮囑她多吃些滋補的菜餚,言辭間滿是母親般的疼愛。
元凌雲難免在心中感慨,水妃姨母好像母后的母親哦。
她雖然年紀小,但是心思已經很敏銳了。
她早發現沈川和慕湖舟說些什麼,關懷元韞濃的話語時,裴令儀就會非常警惕。
她想父皇醋勁格外大,而且沒回還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悶氣,再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沈川笑著給元韞濃夾了一筷子糖醋魚時,元凌雲分明看見裴令儀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卻又礙於場合只能生生咽下,模樣莫名有些可憐又好笑。
鄭女幼和孫鵑紈兩個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見沈川如此,故意說沈川為人君子,照顧元韞濃用心。
裴令儀臉色愈發難看,暗暗瞥向鄭女幼和孫鵑紈,示意她們適可而止。
兩個人嘖了一聲,雖收斂了些調侃的話頭,卻還是藏不住促狹。
有元韞濃撐腰,她倆現在簡直是膽大包天。
裴令儀看著這喝酒的兩人,氣得眉心一跳。
這兩個人一文一武,仗著有元韞濃在背後那是為所欲為,活脫脫一副小人嘴臉。
就連他這個枕邊人,有時候都要被這兩個人在元韞濃那嚼舌根。
裴令儀暗自生悶氣,元韞濃似有所覺,不著痕跡地將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眉眼含笑,眼中帶著安撫。
裴令儀心中的鬱氣頓時煙消雲散。
觥籌交錯,笑語晏晏。推杯換盞,其樂融融。
晚宴結束,眾人都有些微醺。
有些留在宮中暫且住一晚,有些是上了馬車回去了。
裴令儀和元韞濃領著元凌雲回鳳儀宮。
星月當空,清輝如瀑。
月光傾瀉而下,靜靜地灑滿殿前玉階,銀輝流淌,將琉璃檐角點染得如夢似幻。
裴令儀把元凌雲丟給霜降和小滿,說趕緊哄她睡下,就黏上了元韞濃。
「阿姊是沒有瞧見,今日宴上孫鵑紈和鄭女幼那兩人是怎麼挑釁我的。」裴令儀在元韞濃頸間蹭了蹭。
噴灑出來的呼吸灼熱,帶有酒氣。
元韞濃笑吟吟地樓上他的脖頸,「你跟她倆置什麼氣?你又不是你知道,她倆就是那種性子,你不理她們不就好了?」
裴令儀眸色漸暗,嘴唇貼上元韞濃的鎖骨,「可是還有慕湖舟和沈川呢,慕湖舟一看就是對阿姊念念不忘,沈川也是,還搶著照顧阿姊……」
他越說越委屈,輕輕咬了一口。
「別胡說。」元韞濃歪了一次頭,「大不了,我今日補償你一些。」
裴令儀抬起頭,與元韞濃對視。
月色之下,眸光澹澹。
他啞聲問:「那阿姊想怎麼補償我?」
「我想想。」元韞濃的指尖順著裴令儀的鼻樑往下滑,落在嘴唇上,「你是喜歡這裡?」
「還是這裡?」她的指尖又滑到了裴令儀的喉結上,裴令儀喉結滾動。
元韞濃勾起唇角,手繼續往下,「還是……這裡?」
裴令儀緊盯著元韞濃,元韞濃卻趴在他身上笑了起來。
裴令儀正欲動作,外面就一陣喧嚷,然後就傳來了元凌雲的聲音。
「父皇!母后!兒臣睡不著!」元凌雲光著腳丫跑了進來。
霜降和小滿也追了進來,「太女殿下!」
裴令儀立刻翻身而起,見外衫罩在元韞濃的肩膀上,先起身掀開了床帳攔住了壞他好事的女兒。
「胡鬧什麼?」裴令儀臉色鐵青。
霜降和小滿一個激靈,連忙告罪。
裴令儀呵斥道:「大晚上不睡覺跑來我們這裡鬧什麼?還不快回去睡覺!」
元凌雲雖然穩重,但到底是個小孩子。
何況有元韞濃在,她有靠山在,膽子大了不少。
於是她壯著膽子,梗著脖子道:「不要!我今夜要跟母后一塊睡!」
「不行!」裴令儀想也不想就否決了。
開玩笑,元凌雲跟元韞濃一塊睡,那他跟誰睡去?
當初他不想要孩子也有這個原因,他就知道這孩子會跟他搶元韞濃。
但是靠山到底是靠山,元韞濃披著外衫,掀了床帳走了出來。
「一塊睡便一塊睡,你跟孩子置什麼氣?小茶年紀不大,跟我睡倒是沒幾回,全被你這個當爹的給占了。今日便一塊睡吧。」元韞濃一錘定音。
「可是……」裴令儀委屈至極。
元韞濃道:「好了,多大人了?」
裴令儀只能作罷。
「母后!」元凌雲一把抱住了元韞濃的腰,「兒臣今晚睡不著呢。」
「那我們看會星星再睡,如何?」元韞濃拍了拍元凌雲的頭。
元凌雲小雞啄米般點了點腦袋。
裴令儀只能鬱悶地一手拎著元凌雲後領,一手攬著元韞濃腰,上了鳳儀宮的屋頂。
夜涼如水,星河璀璨,億萬的星子遍布天際,無聲地閃爍著亘古的光輝。
「那顆是什麼?」元凌雲指著一顆明亮的星星。
「那顆是紫微星。」裴令儀低聲道。
「那這一顆呢?」元凌雲又問。
元韞濃回答:「軒轅十四。」
裴令儀溫柔地望著元韞濃的側臉,唇邊泛起柔和的漣漪。
「我聽雲和姨母說,這顆是牛郎星。」元凌雲的手指緩緩移動,「那顆,織女星。」
「嗯。」裴令儀頓了頓,言語簡潔,卻很莊重,「傳說中,他們每年只能在銀河之上,相會一次。」
元凌雲辨認著那兩顆被賦予了悽美傳說的星辰,小聲問:「只能見一次?」
元韞濃輕輕應了一聲。
「一年那麼長,卻只能見一面,其餘的時候全都在遙遙相望,即使這樣,也要繼續愛下去嗎?」元凌雲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元韞濃笑了笑,「可能是因為太愛了吧,所以願意燃燒所有,來換一面,換幸福的一刻。」
元凌雲認真道:「那他們真是一對痴人,換了我,我才不會做這個痴人。」
元韞濃笑出了聲:「那很好啊,我們小茶將來就是鐵石心腸的女皇陛下了。」
「你不用做那個痴人。」裴令儀敲了一下元凌雲的腦袋。
元凌雲哎喲一聲,捂著頭。
裴令儀的目光落在元韞濃的面龐上,「做痴人的,有我就夠了。」
元凌雲鬧了一會,便覺得困了,坐在屋檐上東倒西歪的。
裴令儀一把撈住險些掉下屋檐去的元凌雲,面無表情。
元韞濃沒忍住笑,輕輕把頭靠在裴令儀的肩膀上,「痴人手還挺快的。」
「阿姊別笑話我了,今日都是這丫頭,打攪了良辰美景。」裴令儀語氣里透露出一絲怨念。
「明日也有良辰,後日也有美景,年年歲歲,還長得很呢。」元韞濃的聲音越來越輕。
裴令儀微微側過臉,元韞濃半闔著眼睛,像是快要睡著了。
良久之後,他極輕地應道:「……嗯。」
昨夜是裴令儀故技重施,一手拎著元凌雲,一手抱著元韞濃下了房頂,把兩人放到了床上。
此刻暮春的暖陽透過瓊花花枝,將金色的光斑灑在床上。
元凌雲靠在元韞濃溫暖的懷抱里,還沉沉睡著,胸脯規律地起伏著。
元韞濃睡顏安恬,一種從寧靜感的溫暖悄然充盈了裴令儀的心腔。
裴令儀支起身子,俯首輕輕地吻在元韞濃的鬢角。
元韞濃睜開了雙眼,裴令儀又親吻在了她的眉心。
「阿姊,該上早朝了。」裴令儀輕聲道。
「嗯。」元韞濃應了一聲。
見裴令儀還想叫醒元凌雲,她搖頭笑道:「今日放她一日假吧。」
昨夜裡元凌雲也是玩的野了,很晚才睡下。
「聽阿姊的。」裴令儀沒有什麼原則。
侍者們輕手輕腳地進來侍奉梳洗,裴令儀為元韞濃描了眉。
二人一同前往宣政殿。
帝後並肩接受百官朝賀,元韞濃廣袖微動,指尖悄悄勾住裴令儀的冕服綬帶。
裴令儀悄無聲息地握住元韞濃的手。
朝陽將兩人影子融成長長的一道,正落在丹墀之上。
元韞濃側過臉望向裴令儀,裴令儀眸光溫柔。
來日方長,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山河共老,日月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