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鬼
崇明元年,三月初五。
晌午時分,日頭正盛,淮州河上卻突然湧起一層濃霧,將船籠罩在朦朧之中。
船艙內擠滿了人,個個面露倦容,氣氛壓抑。只有一個五六歲的女孩,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對周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
陰風從破落的窗戶溜進來,外頭鬼影幢幢,紙人串被風吹得稀里嘩啦作響。
女孩嚇得臉色青白,直往婦人懷裡鑽:「娘,外面有鬼,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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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
眾人聞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男子低聲咒罵:「他娘的,老子就知道這淮河不乾淨,死了這麼多人,肯定有水鬼找替身!」
如今流寇肆虐,北遼軍又頻繁騷擾邊境,只有天子腳下最安全,所以大家才拼了命的往京華擠。
一個個都白著一張臉,好不容易上了船,難道就要交代在這了?
有人試圖安撫:「哪有什麼鬼啊靈的,我大伯他們都到碧州府了,就是坐的這艘船,別自己嚇自己!」
他話音還未落,婦人懷裡的女孩卻突然抽搐起來,臉色變得青灰,身上籠罩著一層黑氣,眼球也迅速泛白!
「怎麼回事,難道被妖鬼附身了?」
「不好!她過來了!」
「吃,吃......」
女娃嘴裡喃喃念著,滿嘴利齒,張口就要啃食。
她的身體以詭異的姿勢開始變形,手腳像樹枝一樣盤結扭動,獰笑著朝人群沖了過來。
「完了,死、死定了!」
「諸位不必驚慌!」在這片混亂中,角落裡的女子顯得格外冷靜,她迅速甩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釘住女娃的眉心,開口道:「好孩子是不能亂吃東西的,尤其是人。」
女娃眉間溢出鮮血,瘋狂掙扎,嘴裡爆發尖銳刺耳的哀嚎,仿佛能震破人的耳膜。
隨著這聲尖叫,河水高高湧起,一堵堵水牆朝船身襲來,重重撞擊在船舷上。
女子面沉如水:「好啊,玩陰的是吧,元寶,把鏡子給我!」
一面鏡子從空中拋出,女子穩穩接住,迅速咬破指尖,以血為墨,滴在鏡子上。
餘光投向女娃,鏡中露出黃色身影,足有半人多高,渾身毛髮如針。
竟是一隻黃鼠狼!
「黃二娘,果然是你,把赤煉傘還給我!」
鏡中黃鼠狼舉著赤煉傘獰笑,傘尖正滴著血,它直勾勾盯著船上的人,冷笑:「先保住這幫蠢貨的命再說吧,宿大人!」
它抱著傘,踢破船窗逃了出去,離船的瞬間,船身劇烈搖晃起來,不斷地往下沉。
河水漫了進來,眾人驚慌失措,下意識聚到一起,紛紛開口:「道姑救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還以為只要到了京華就有好日子過,拼死拼活上了船,沒成想還是難逃一死.....」
「賊老天就不能給我們鄉下人一條活路了嗎,啊?」
王八蛋!
女子生生止住腳步,從布袋裡抽出三張符,黃符在手中千變萬化,念道:「竹葉腳、紅冠帽,雞鳴鬼散,閻王開道,化形!」
剎那間,一隻金黃色公雞穩穩地落在船桅上,昂首挺胸,發出一陣響亮的雞鳴。
船身和風浪隨著雞鳴而逐漸平息,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大家這才都鬆了口氣,打量起來方才出手的女子。
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身形纖瘦,穿著菸灰色長袍,清麗面容帶著幾分肅然,讓人不由起敬,似是附近修行的道姑。
眾人紛紛誇讚起來:「道姑好本事!」
「是啊,剛才要不是這位道姑出手,恐怕我們就要淹死在這淮河裡了!」
「什麼道姑不道姑的!」角落裡另一個穿著粉色裙襖的小娘子實在聽不下去了,雙手叉腰道:「都聽好了,這位娘子是陰陽司的司長宿璃,而我,則是大名鼎鼎的副司長,姜元寶,記住了,得叫我們大人!」
說話這小娘子個子高挑,眉眼深邃,只是這聲音極有磁性,若不是因為生的美貌,乍一聽,還以為是個男子!
不少人收回目光,搖頭嘆息,好好一美人怎就配了這副破鑼嗓子?
宿璃看了一眼眾人,開口道:「還有兩日到京華,所以為了確保大家安全,期間不可隨意下船。」
大家齊齊點了頭,方才的婦人也終於回過神。
看著女兒還是雙眼緊閉,被黑氣籠罩,她憂心不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人,您是個高人,求您救救我家妮子吧,她才六歲呀.....」
姜元寶瞄了一眼:「大嫂放心,小姑娘死不了,待我妙手回春!」
宿璃遞過去一根香,姜元寶抬起女娃的手,用香尖扎進女娃的手指。
婦人看的眉頭一緊,只見濃稠的黑血從女兒指尖傳出,還帶著一股腥氣。
片刻後,女娃的臉色終於恢復正常,緩緩睜開雙眼,一臉茫然的看著大家。
婦人喜極而泣,激動地拉著女娃,道:「妮子,別愣著了,快給兩位陰陽司的大人磕頭,謝謝大人的救命恩情!」
「陰陽司?」女娃愣住了,小聲問道:「阿娘,陰陽司是什麼地方呀?」
「陰.....」婦人支吾半天,一臉窘迫:「陰陽司就是....你這死孩子,甭管什麼地方,磕頭便是了!」
宿璃突然聲色冷淡:「不必了,回去坐好吧。」
船隻行進,人群中有人議論起來陰陽司,說了一通,卻紛紛表示沒聽過。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男子搖頭晃腦地說:「我想起來了,我阿爺提過一嘴,這鎮妖司不就是陰陽司的前身嗎?不過後來被廢除了,就更名了,現在的陰陽司大概....就是專門給皇上報天象的吧。」
女孩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娘親:「報天象又是什麼意思呀?」
婦人板著臉,小聲斥責:「你這孩子就你事兒多,趕緊睡,別亂看了,待會又被妖靈附身了。」
報天象?
宿璃攥緊雙拳,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鎮妖司確實是陰陽司的前身,當年如雷貫耳,聞名天下,在司長宿淮和姜逢的帶領下,便是皇帝也要給三分薄面。
沒想到現在居然成了百姓們口中只會報天象的衙門!
看宿璃沉默下來,不用問也知道心裡在想什麼,姜元寶熟練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遞過去:「這個也給你吃行了吧?」
饅頭取出後,少女的胸瞬間就平了。
宿璃看了一眼對方的胸,心裡想笑,卻只是點點頭:「嗯,這下可算是對稱了。」
姜元寶一臉黑線,要不是只剩一文錢,高低也得買倆饅頭,一邊一個對稱著來!
宿璃啃了一口,看他這模樣,忍不住道:「怎麼著,還扮上癮了?」
姜元寶順勢坐了下來,一把攬過宿璃的肩膀:「還能調侃我,證明你沒事,不過這話又說回來,孟大人幫我們求情回京,卻讓我們自己坐船回去,你說他這是不是在給我們下馬威?」
宿璃搖頭:「那倒未必,我看是想再試探一下我們的虛實。」
姜元寶道:「啥?試探?」
少年人有些跳腳,沉不住氣,意思船上這齣孟序知道?
越想越氣,因為試探,讓他們一直坐船,坐的屁股都快裂開了。
他站起身揉了揉屁股,有人看過來時,他又一臉害羞,嬌滴滴的說:「哎呀,人家的玉臀都坐痛了......」
眾人:「???」
哪個好姑娘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揉屁股?
宿璃拽他一下,讓姜元寶別顯寶了。
她道:「道理是這個道理,眼下形勢比人強,所謂公平,終究也矮了一頭,只能任人挑肥揀瘦了。」
姜元寶道:「行,好歹也是回京赴任了,那眼下赤煉傘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被那黃皮子偷了?」
提起赤煉傘,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三天前,姐弟倆親眼目睹的那場朱家慘案。
朱家娘子雙十年華,死時卻異常悽慘。
到現在她都還記得那雙暴凸的眼睛。
就像一顆破碎的雞蛋,噗的一下在他們眼前爆開,眼眶瞬間成了兩個血窟窿。濃稠的眼液與血水淚水混合在一起,順著臉頰流淌。
朱娘子含混不清的囈語,顫抖地伸出手,指尖皮肉翻卷,白骨隱隱可見,在滿面塵土的地磚上艱難地刻下幾個字。
每劃一道,鮮血便順著指尖滲出,融入地面,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透著無盡恨意的字:「幫我.....報仇!」
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