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鼠跡靈機


  第186章 鼠跡靈機

  兩個皂隸沒當場要到銀錢本就心中不快,又有個莫名其妙的秀才站在邊上想要斷他們財路,更是惱火,見夏楮皮拽住他二人不放,當下一齊用力一甩,將夏楮皮摔跌在地上,心裡想的是:「這些奸商,不給他來點厲害手段,他把銀子看得比命還要緊。」甩手就走,準備回刑廳牢房收拾收拾夏貴瑜——

  曾漁和四喜趕緊把夏楮皮攙起,見夏楮皮臉都跌破了,曾漁豈能不惱,喝道:「等一下。」

  兩個皂隸轉過身,其中一人神情還有些譏諷,拉長語調問:「這位相公有什麼吩咐?」

  曾漁指著左顴骨破皮流血的夏楮皮道:「你二人打傷了他,拍拍手就走人?」

  「嘿耶!」那皂隸怪叫起來:「你這秀才不講理,我二人何時打了他,是他拽住我二人不放,妨礙公幹,我二人一掙,他脫手跌跤,這怪得了誰來!」

  夏楮皮連聲道:「曾相公,曾相公,是我自己不慎跌跤,擦破皮而已,不妨事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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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皂隸聽夏楮皮這麼說,態度囂張起來,冷眼看著曾漁道:「你這秀才想要訛人是吧,秀才慣於包攬詞論、為非作歹,可現今府尊乃是青天大老爺,豈會被你這秀才愚弄,上回有個姓蔣的秀才也是如你這般作惡,被府尊大老爺革了秀才功名不說,還當場打了幾十大板,哈哈。」

  小廝四喜一直沒吭聲,聽到皂隸說起「蔣秀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個皂隸本來也在笑,看到四喜笑,他二人卻怒了,這麼個小奴才也敢這般放肆大笑,明顯是嘲笑他們嘛,豈有此理,這秀才略敬三分也就罷了,這小奴才得教訓教訓,即便是秀才的奴僕也沒什麼好忌憚的,真要鬧起來,就說秀才縱容奴僕妨礙公幹,這姦情案子涉及人命,不怕這秀才——

  一個大手大腳的皂隸衝上去就要甩四喜一個大耳括子,曾漁腳更快,袍底生風,一腳踹在這皂隸的右胯上,皂隸「啊喲」一聲倒了,曾漁進學成了秀才,祖傳散手並未丟下,不怕秀才會八股,就怕秀才會功夫啊。

  另一個皂隸見狀想要衝過來抓住曾漁,踏前一步又立定腳步,怒叫道:「你這秀才打人,欺人太甚,我二人是在為官府辦事,你毆打公差,今日可定要與你去府尊大老爺面前說個明白,難道戴頂方巾就可以橫行霸道嗎?」

  曾漁道:「很好,我就隨你們去見府尊。」

  那挨了曾漁一腳的皂隸卻躺在地上不起身,一邊揉著胯骨一邊叫道:「我骨頭斷了,走不得路了,叫一頂籃輿抬我去見府尊。」

  曾漁心裡有數,這大冷天棉褲多厚實,他那一腳何至於把這皂隸踹得骨折,說道:「你要真是個狠貨,就自己把腿打折了才好來訛我,不然等下驗傷不就露餡了。」

  這時大約是辰時正牌,暖暖冬陽升上東門城樓,城隍廟廣場人逐漸多起來,見這邊有人打鬥爭吵,就都圍過來看熱鬧,那裝作傷得很重的皂隸愈發呻吟得起勁,控訴秀才當街打人、說秀才想要包庇夏貴瑜****致死罪——

  從來皂隸口碑就不好,雖然滾在地上呼痛叫屈,倒沒博得多少同情,只有綢緞段趙家的人大喊大叫,罵禽獸夏家、罵黑心秀才,趙家綢緞鋪是剛剛才開門營業的,這些日子趙玉吾的綢緞鋪生意差了許多,趙玉吾氣急敗壞,這時見夏楮皮請了個秀才妄圖翻案,怒不可遏,上前揪著夏楮皮要廝打——

  圍觀的人群忽然兩邊分開,兩個佩刀軍士走了進來,後面有三個人,曾漁看時,卻是來福、黃頭役和徐渭,來福嗓門很大:「曾少爺,這位徐先生找到你宅子裡去了,我知道你和四喜來了這邊,就帶他們過來了。」

  徐渭大笑道:「曾朋友,這架勢不小,這算是看潘安還是看衛玠。」

  曾漁笑道:「讓徐先生笑話了,大夥都是看我怎麼被兩個皂隸訛詐的。」

  黃頭役正向曾漁作揖,一聽曾漁這麼說,眼睛就瞪了起來,盯著那兩個皂隸問:「怎麼一回事,你們兩個要訛詐曾相公?」

  兩個皂隸都傻了,站著的那個皂隸還狡辯道:「黃班頭,黃班頭,是這位曾秀才要訛詐我二人,還毆打小范。」

  黃頭役怒極,林府尊的座上賓、嚴府西席曾相公訛詐你們兩個皂隸,還有比這話更荒唐的嗎,刑廳的皂隸雖然不歸他管,這時也要管一管,上前一腳踢在那個歪在地上的皂隸肩臂上,低吼道:「給我起來,再裝死直接抬去埋了。」

  那皂隸一骨碌就爬起來了,這傢伙倒是能見風使舵,立即向曾漁賠罪道:「曾相公,曾相公,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曾相公,曾相公儘管老大耳括子打小人出氣。」說著把臉湊到曾漁跟前,圍觀民眾爆發出一陣鬨笑,這皂隸卻是面不改色。

  黃頭役看了看曾漁臉色,沖那皂隸喝道:「曾相公貴人之體,稀罕打你,我代曾相公給你一個教訓。」一個大耳光甩過去,那皂隸半邊臉頓時紅腫起來。

  曾漁止住道:「不要打人,有理論理,方才我的確踢了他一腳,卻是因為他要打我這個書僮,乃是自衛,至於是否骨折重傷,黃頭役帶他二人回去驗傷,請府尊判決,該要我賠多少銀錢治傷我都認賠。」

  那兩個皂隸聽曾漁這麼說,臉都綠了,他們這時已經猜出這位秀才是誰了,應該就是那位曾漁曾秀才吧,這幾日上饒城大街小巷、茶館酒肆都在說曾秀才如何誘敵入戚將軍的包圍圈一舉剿滅的事跡,因為有龍虎山道士參與其中,就越傳越神,說什麼曾漁早半年就算到自己有難,特意改變自家宅子的風水,果然逢凶化吉;又說曾漁得到了龍虎山張大真人派遣的六丁神將的護佑,其中一位六丁陰神玉女還現形於上饒府衙,為府尊等諸多老爺們所親見——

  這兩個皂隸雖然沒見過曾漁,可也聽過曾漁的傳說啊,曾漁是不是神仙先不管了,但府尊大老爺極為看重曾漁卻是事實,他二人這不是作死嗎,竟惹到曾漁頭上——

  兩個皂隸對視一眼,一齊跪下哀求曾漁饒恕,曾漁沒空在這兩個皂隸這裡耍威風,擺手道:「走吧,走吧,我與徐先生還有事要長談。」見兩個皂隸賴著不肯走,便對黃頭役道:「黃班頭,帶他們走,別妨礙我與徐先生。」

  徐渭也說:「黃班頭回去吧,今日我就與曾公子待在一起了,晚邊再回衙門。」

  黃頭役嚴厲地推搡著那兩個皂隸走,順便把圍觀人群驅散。

  曾漁吩咐來福先回宅發,就說他要晚些回家,來福答應一聲就要走,徐渭把他叫住,賞了幾十文錢讓來福買些熟食吃,算是帶路錢。

  先前冷眼旁觀的趙玉吾也趕緊回到自家綢緞鋪,他要先打聽清楚夏楮皮請的這個秀才是哪裡來的訟師,竟連黃班頭都要點頭哈腰,趙玉吾認定曾漁是個訟師,秀才懂《大明律》,做訟師的不少。

  夏楮皮還擔心那兩個皂隸回刑廳會拿他兒子夏貴瑜撒氣,曾漁安慰道:「這個不用擔心了,令郎在監中暫時是不會多受罪。」轉身向徐渭揖問:「徐先生,尋在下有何事?」

  徐渭搓著手笑道:「別無他事,就是特意來找你喝酒的——曾朋友怎麼被兩個皂隸纏上了?」

  夏楮皮是商人,還是有點眼力和知道趨奉的,他見這位徐先生是府衙黃班頭送來的,身邊還有兩個挎刀軍士扈從,顯然很有身份地位,忙道:「徐先生、曾相公,現在酒店還沒開門,不如先到小店坐著喝茶敘談?」

  曾漁知道徐渭智力高超,有心向他請教這個奇案,便道:「徐先生,這位做紙張生意的夏朝奉是我同鄉,在下落魄時曾得夏朝奉相助——」

  夏楮皮在一邊連連擺手,表示愧不敢當。

  曾漁續道:「夏朝奉令郎日前遇到了官司,在下了解了案情之後,覺得此中頗多蹊蹺,卻又琢磨不透——徐先生,就到夏朝奉店裡小坐,聽在下說說這個奇案如何?」

  徐渭欣然道:「徐某游幕多年,做的都是筆墨書啟的幕客,這刑名卻是沒做過,左右無事,今日就與曾朋友一道推詳推詳這個案子。」

  曾漁就逕自引導徐渭進到夏貴瑜的臥室,夏楮皮麻利地上茶,小夥計發好火盆端來了,曾漁將夏貴瑜案始末細說了一遍,夏楮皮在一邊不時補充幾句,徐渭道:「待林知府再提審時,在下可以申請旁觀審案,看能不能從趙氏父子的證詞中尋到破綻。」頓了頓,又道:「還是迦楠香扇墜的問題,扇墜說不清來歷就沒法翻案。」說這話時,隨手伸到書桌點心盒子拈起一塊雞春餅正要送到嘴邊,突然發現這餅缺了一個大口子,不禁眉頭一皺,將這塊雞春餅放回點心盒子——

  夏楮皮看到了,好生羞惱,陪罪道:「徐先生,對不住對不住,這定是我店裡那小夥計饞嘴偷吃——」

  夥計小吳就在門邊,叫屈道:「朝奉,我沒有偷吃,是老鼠偷吃的。」小夥計的話半真半假,方才趁夏楮皮和曾漁在門外與皂隸爭執之機,他悄悄溜進來偷餅吃,正看到兩隻老鼠在啃糕餅,他趕跑了老鼠,挑了一塊完好無損的餅狼吞虎咽吃了,老鼠吃過的啃咬過的餅依舊收在盒子裡,等下夏朝奉發現餅少了就全賴到老鼠頭上。

  曾漁看到書桌上散落著一些糕餅碎屑,桌角還有老鼠爬過的痕跡,笑道:「真有老鼠偷吃,不要錯怪了吳夥計。」忽然心中一動,問:「這房子常有老鼠出沒?」

  夥計小吳道:「老鼠極多,大白天都能看到,在牆角邊亂竄,桌上椅上都有老鼠屎,還常把庫房裡的紙咬壞,夏大官以前說了好幾次要養一隻貓來防鼠。」

  夏楮皮搖著頭道:「這房子有些年頭了,老鼠多也是無可奈何。」

  曾漁問夏楮皮:「令郎說迦楠香扇墜就是在這房間書桌上拾到的?」

  夏楮皮點頭道:「犬子是這麼說的,就是這迭書,他抽取其中一本,那扇墜就滾落下來了。」

  夥計小吳力證道:「夏大官真是冤屈的,那日小的就在邊上,親眼看到這扇墜從書上掉下來,當時夏大官很高興,搖頭晃腦的說什麼書中自有玉,快哉快哉的。」

  夏楮皮嘆道:「誰知道那扇墜竟是來禍害我兒的!」

  徐渭看著曾漁若有所思的樣子,笑問:「曾朋友是不是悟到了什麼?」

  曾漁抬眼看徐渭,二人相視一笑,心知雙方都想到一塊去了,曾漁笑道:「徐先生也想到那扇墜極有可能是老鼠從隔壁拖來的是吧,只是這依然不能作為呈堂證供,因為老鼠不會說話啊。」

  徐渭想了想,說道:「我已有計較,能不能成就要看天意了。」起身道:「案子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們找酒樓飲酒去,我早起至今還飢腸轆轆呢。」

  夏楮皮連稱怠慢,跟著曾漁和徐渭出了店門,問道:「不知徐先生和曾相公能否賞臉,由我請兩位到酒樓小酌幾杯?」

  徐渭說話直來直去:「不用你請,今日我專請曾朋友,曾朋友是少有的讓徐某敬佩的人物,我請朋友喝酒不喜他人打擾。」

  曾漁道:「夏朝奉你先去探望令郎吧,這案子我會留心的,能出十分力,我不會留一分。」

  夏楮皮感激涕零,誰會知道杉溪驛渡口那順水人情竟會有這樣湧泉之報,雖然救兒子夏貴瑜依然沒有頭緒,但有曾漁和這位來頭不小的徐先生相助,總比他自己無助地奔走好上百倍了。

  徐渭與曾漁並肩在城隍廟廣場上閒步,四喜和那兩個挎刀軍士跟著,雪後天晴,冬陽暖人,臘月十七,年關將近,來此購置年貨的民眾甚多,五日前這上饒城還是一片風聲鶴唳,百姓都擔心過不好年了,沒想到山賊這麼快就潰敗了,上饒周遭未受任何襲擾——

  徐渭指著一家匾額為「太白遺風」的酒肆道:「就這一家吧?」

  曾漁微笑道:「在下遷居上饒城是八月間的事,這幾個月也是在外奔波,這上饒城的茶館酒肆還真是不熟悉,那就『太白遺風』吧。」

  上到酒樓,酒保上酒上菜,徐渭與曾漁對坐而飲,曾漁對酒保道:「給這兩位軍戶一壺酒、一隻香醋雞,我那小廝也給他一盤糯米子糕讓他慢慢吃。」

  那兩個挎刀軍士大喜,躬身道:「多謝曾相公,多謝徐先生。」

  徐渭笑道:「謝我作甚,是曾秀才請你們的,我可不付錢,哈哈。」

  幾杯熱酒下肚,寒氣退散,胸膽開張,曾漁開口道:「徐先生——」

  徐渭道:「我與你一見如故,你就叫我老徐,我稱呼你一聲老弟,如何?」

  徐渭是不拘小節灑脫不羈之人,曾漁道:「弟就以老兄稱呼你吧——老兄先前說已有計較,弟心癢難熬,只想忙知道老兄妙計將安出?」

  徐渭嚼著醬香鵝,上唇髭鬚一動一動,笑道:「老弟是裝傻,既已知道那扇墜有可能是老鼠叼來的,怎麼還會不知道我的計較,無非是讓衙役皂隸去趙、夏兩家挖鼠洞而已,至於能不能找出另一塊漢玉扇墜,那就是天意。」

  曾漁笑道:「不是裝傻,是不能確定的事太多。」

  徐渭忽然皺眉道:「對了,趙家的那塊漢玉扇墜是否真的遺失還不好說,若是趙玉吾偷偷藏起來,那挖鼠洞也沒用,趙家是苦主,總不能叫皂隸去抄搜趙家,挖鼠洞尚可借個名義。」

  曾漁喝了一口熱酒,說道:「以弟拙見,趙家那塊漢玉扇墜應該是真的丟了。那趙玉吾狀紙上說夏貴瑜席捲他趙家媳婦的衣玩千金,但真真確確丟的只有兩塊名貴的扇墜,這事街坊四鄰都知道,因為以前趙玉吾經常是兩塊扇墜輪換著在街鄰面前賣弄,後來沒看到了,說是兒媳何氏喜歡,就都給了兒媳,四鄰對此都是竊笑非議。再後來街坊看到夏貴瑜有了一塊迦楠香扇墜,極是詫異,就故意向趙玉吾說想再欣賞一下那塊迦楠香扇墜,趙玉吾得了幾句奉承話,就回去向兒媳何氏討要,何氏遍尋不見,趙玉吾只好出來對眾人說媳婦把扇墜借給娘家兄長把玩了,一時討不回來。那些促狹的街鄰就說紙鋪的夏大官有一塊扇墜,力邀趙玉吾去看,趙玉吾就去了,那夏貴瑜並無推辭,把迦楠香扇墜取了出來任眾人觀賞——據鄰人所言,那趙玉吾當時就滿臉通紅,盯著那廢除一言不發。夏貴瑜不知就裡,還說『老伯莫非疑我家小本生意不該有這玩器嗎?老實對你說,是別人送我的。』其實夏貴瑜也不知扇墜從何而來,說撿的多難聽,就說是人送的,在趙玉吾聽來這豈不是極大的羞辱,睡了他媳婦竟還當面譏誚他,簡直當場就要咆哮起來,卻又愛面子,忍氣出來了。那些街坊可惡,更因為趙玉吾平時喜歡批評別人,說張家扒灰、李家偷漢,所以街坊四鄰存心要看趙玉理笑話,七嘴八舌,冷言冷語,逼得趙玉吾不得不告起狀來,原以為只是**案子,打些板子、看個笑話也就罷了,沒想到出了人命。」

  徐渭道:「自來沒有這般囂張的姦夫,敢在****的公公面前賣弄,這不合情理,無法理喻。」

  曾漁道:「是這麼個理,但查不出迦楠香扇墜的來歷就無法翻案,林知府對本府風化甚是看重,姦情案子一律重處。」

  徐渭點點頭,又道:「趙家媳婦何氏也是奇怪,既然與夏貴瑜沒有姦情,為何一聽說要上堂見官就上吊死了呢!」

  曾漁道:「他人閨闥之事不好妄測,只要能找到夏貴瑜那塊扇墜的來歷,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徐渭嘿然道:「老弟去向林知府說情挖鼠洞便是,你有這個面子。」

  曾漁也就不客氣,笑嘻嘻道:「這事還要老兄想個不露痕跡的法子,要扭轉府尊大人的成見可不易,而且弟與那夏朝奉有點交情,萬一府尊大人說我與夏家父子狼狽為奸,預先把漢玉扇墜塞到鼠洞裡那我還真無法辯白啊。」

  徐渭認真道:「老弟不是那樣的人。」

  曾漁離席一揖:「多謝徐老哥,知己啊。」

  徐渭哈哈大笑,說道:「分宜嚴氏權勢熏天,你都不去攀附,豈會為一個紙商作偽證。」

  曾漁微笑道:「弟出身堪輿世家,又且好讀史,對功名利祿看得較淡,求的是清閒自適的生活,嚴氏的榮華富貴與我何干,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更何況官場富貴。」

  徐渭贊道:「老弟有道家仙氣,不是道學腐氣——聽說你與龍虎山張家還有淵源?」

  曾漁含糊道:「弟與大上清宮的一位高功老法師有點交情。」隨即岔開話題道:「老兄雖然知我,但林府尊卻不這麼認為,你說我有這個面子,昨日夜宴我直陳自己只不過是個伴讀,而且還把嚴侍郎的嫡子都給得罪了,我的面子在府尊那裡是大跌價了。」

  徐渭正待開口說話,卻聽酒樓外有人在叫:「曾相公——曾相公是在這樓上嗎?」

  四喜立即跑到樓窗邊應道:「是這邊,這邊。」

  徐渭側耳道:「似是那個黃頭役的嗓門,怎麼又找來了?」

  四喜點頭道:「是那個黃班頭,好象有什麼急事。」

  「咚咚咚」樓梯響,黃頭役跑上來了,向徐渭和曾漁二人唱個肥喏,氣喘吁吁道:「曾相公,府尊有請。」

  曾漁問:「有何急事?」

  黃頭役道:「分宜嚴家派了人來要見曾相公,說是得知南城、撫州一帶山賊猖獗,擔憂曾相公安危,特地派人來問。」

  徐渭大笑起來,大聲道:「老弟,你說在林知府面前你有沒有這個面子,這是嚴府伴讀能有的禮遇嗎!」

  曾漁料想是嚴世蕃長子嚴紹慶派來的人,嚴紹慶與他很投緣,是真把他當師友相敬的,笑道:「的確是伴讀,並無虛言,自來只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誰見過自貶自污的,我只是實話實說。」

  徐渭搖著頭道:「老弟是有大智慧的人,我感覺你有避凶趨吉的能耐。」

  曾漁笑道:「弟的祖處乃是興國三寮嘛,青囊術、馬前課都會一些,嘿嘿。」

  結了酒錢,二人下了樓,黃頭役已雇好兩頂暖轎等著,上轎一路輕快到了府衙廨舍,曾漁剛下轎,就見兩個人迎上來,其中一人正是嚴紹慶的心腹僕人嚴健,另一人曾漁也認識,就是嚴氏寄暢園裡的護院,姓樊,上回跟著嚴世蕃到達龍虎山。

  「曾先生,曾先生——」

  嚴健大步過來,納頭便拜,抬起頭來滿臉笑容,道:「得知曾先生平安到家,小的不勝欣喜,我家大少爺自先生離開分宜後,一直十分掛念,又聽說前途有山賊作亂,更是擔心先生的安危,便命小人和樊哥兩個前來廣信府探望曾先生是否平安回鄉,我二人馬不停蹄,日夜趕路,今日一早進的城。」

  曾漁很是感動,拍著嚴健和樊護院的肩膀道:「辛苦了辛苦了,紹慶公子的情義讓曾漁銘感五內。」

  林知府的一位姓張的幕友也與嚴健二人一道在廨舍門前等候,曾漁與嚴健二人寒暄時,這張幕友就與徐渭揖談,徐渭道:「在下昨夜給胡部堂的書信,草稿已寫就,準備今日一早謄清寄出,早起卻發現失了第一張草稿,等下我再去找找。」

  張幕客一聽這話就有些緊張,寫給胡部堂的信啊,其中定有機密,這要是遺失了那可不是小事,忙道:「會不會是被風吹落到地上了?」

  徐渭道:「我這就再去找找。」向張幕客拱拱手,又對曾漁道:「老弟,我先回客房,等下再尋你喝酒。」

  張幕客見兩個拔刀軍士護送徐渭進廨捨去了,心想:「廨舍內又沒有閒雜人等,會有誰去偷一張草稿紙,定是徐渭自己夾在故紙堆里或者被風吹落在牆根屋角,很快就能找到。」這樣一想便寬下心來,上前對曾漁道:「曾公子,府尊在南衙後堂等著曾公子,有些話要說。」

  上回林知府見到嚴世蕃就比較阿諛,對曾漁分外禮遇也是因為曾漁和嚴家的關係,曾漁昨夜的撇清的確讓林知府有些失望,今日上午卻見分宜嚴府特意派人來探望曾漁安危,讓林知府九分驚喜一分惱火,見曾漁隨張幕客進來,起身迎了數步,笑著埋怨道:「曾生,分宜嚴府對你可是敬重有加啊,你昨夜卻說不再赴嚴府為西席,這如何對得住嚴府的禮賢厚義。」

  這個時候曾漁只有部分實話實說,對林知府說了嚴世蕃的兩個兒子明爭暗鬥,庶長子嚴紹慶為人寬厚,嫡次子嚴紹庭有些刻薄,他處在其中頗為尷尬,所以要辭掉嚴府的教席。

  林光祖對嚴世蕃的兩個兒子的情況了解得很不少,聽曾漁說罷原委,心裡暗暗惋惜,嚴世蕃次子嚴紹庭的母親柳氏乃安遠侯柳珣之女,曾漁若是與嚴紹庭親近那可就不是與庶長子嚴紹慶交好能比的,當然,這話現在已經不好對曾漁說,不管怎樣,曾漁在分宜嚴府上下很有地位——

  正說話間,忽見張幕友匆匆跑來道:「府尊,有件事不大妙,徐先生寫給胡部堂的信遺失了一張,遍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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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千字大章,狀態逐步恢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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