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撥雲,見霧


  晚膳過後,慕容懷命人在前院天井下搬來曲水流觴茶桌。

  寬葉抬盞如舟,流水娟娟似綢。

  月光灑入天井,銀光粼粼,茶香四溢。

  江清月抱著一塊軟枕,依靠在舒適的躺椅上,慕容懷則坐在桌前,氣定神閒地烹茶。

  十三皇子用顫抖的手指頭扒拉曲水流觴中的葉子,玩兒了一會兒便雙臂癱在桌上,雙眼迷離地打了個好幾個哈欠。

  只有刑部侍郎單守延正襟危坐,心中忐忑如雷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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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在這寬大的曲水流觴茶桌前坐了許久不見有誰開口,良久,單守延攥了攥拳。

  「凝安郡主,家中小女在宮中傳回信來,似乎,似乎......」

  單守延斟酌了半天也沒敢說出心中猜測。

  面前忽然推來一盞茶,單守延抬頭看去,慕容懷正收回手。

  「多謝殿下!」

  「不急,慢慢想,想好了再說。」

  慕容懷擦了擦手,輕輕搖晃起江清月的躺椅。

  江清月被晃了兩下就將他的手拍掉了,聲音悶悶地嘟囔:「別晃,頭疼暈著呢。」

  嘟囔完,江清月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笑,雙眼眯開一條縫,身側的大尾巴狼背著月光,好似身後真的有根毛茸茸的大黑尾巴來回地晃。

  也不知自己怎麼就腦中浮現這齣畫面,扭了扭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偏頭朝目瞪口呆的單守延看去。

  「單老大人,要說的可想好了?」

  慕容懷一併看去,目光中的溫柔驟然間變為威懾。

  「老臣聽宮中的溫嬪娘娘說,您,您是江家的,江家的余......」

  單守延怎麼也說不出口,但江清月卻坦然多了。

  「怎麼?我是江家餘孽這件事,溫嬪娘娘沒跟您說清楚?」

  單守延臉色一白,下意識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沒敢再坐。

  一旁打瞌睡的十三皇子也睜開了眼,悄聲坐起身,打量著現下的場景。

  「當年,當年江家的事,老夫可沒摻和過啊!郡主您,您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單家當時可從未落井下石過半寸!」

  江清月抿唇一笑,由慕容懷托扶著坐起身,光明正大地直接被慕容懷抱入懷裡靠著。

  「單老大人緊張什麼,我可還沒說什麼呢。再者,不是您給我遞的拜帖嗎?怎麼現在瞧著倒成了我巴巴上趕著找您要說法似的。」

  單守延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視線有些不敢往面前的場景上落。

  昨夜收到他女兒的來信的那一刻,他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什麼宋少傅自凝城撿回的孤女,什麼養在九皇子身邊親如兄妹,什麼醫術了得給太后治了這麼多年的頭疾。

  全都是假的!

  單守延忽然想到什麼,聲音發顫地問道:「太后突然暴斃......」

  「是我做的。」

  咯噔一下,單守延往後退時被長袍絆了一腳,直接摔在地上。

  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你是來,索命的?」

  似乎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字眼,江清月好笑地挑了挑眉,「索命?呵,倒也沒錯。」

  「單大人在朝中素來有著見風使舵的美名,您都來我府上這麼久了也沒說出點我感興趣的東西,想必這美名虛實有誤啊,那不如換個人來說?」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

  「老爺!老爺!」

  「茉娘!」

  一個鬢邊略帶銀絲的半老徐娘被蒙著面的御龍衛推了進來,單守延踉蹌著爬起身將她抱住。

  「茉娘!你們這......」

  「老爺,這群人突然就從府牆外翻了進來,二話不說就拿人啊!」

  名為茉娘的婦人明顯受了些驚嚇,此時被單守延扶著,手不停地順著胸口。

  單守延朝茉娘身後看去,院門外黑壓壓一片,夜行服御龍衛站了不知多少,圍在中間的是他的幾個兒子和兒媳們,甚至還有他剛出世的孫兒,也被抱在兒媳懷中,母子顫抖地被眾人護在中間。

  「九殿下!」單守延怒不可遏地轉過身:「禍不及老夫的妻兒,更遑論老夫從未對江府做過什麼虧心事!殿下和郡主莫要欺人太甚!」

  江清月笑出了聲,白皙的指骨抵在唇邊,嫣然掩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慕容懷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垂眸輕輕握住小姑娘冰涼的手,攥在手心不時揉捏兩下。

  「單大人這般義正言辭,那我倒不明白了,您給我遞拜帖難不成真就是來蹭頓飯的不成?」

  江清月話說到這個地步,單守延忽然想到了什麼。

  「若郡主因當年江府一事怨老夫不曾出手相救的話,那老夫只能說,當年江府是被群起攻之,老夫要保單府周全,明哲保身不救又何錯之有!」

  江清月當即起身鼓掌,連道三聲好。

  「好一個明哲保身,好一個何錯之有!」

  江清月緩步走出天井,身披銀粼月光踏入黑暗,一身月白霓裳攜著光輝三兩步間由仙意翩翩成了白無常般的惡鬼。

  「我就說單大人在朝中的美名怎會虛實有誤呢。」

  江清月邁著緩慢到遲滯的步子,一步步從院門下的陰影中走出,重新迎著月光出現在眾人眼前。

  上半身隱於昏暗,下半身白衣被月光下屋檐的影子斜著割成一半。

  「單大人明哲保身當然無錯,當年您若是也跟著摻和了一腳,那今日您在我府上吃的可就不是晚膳了,您來我府上,坐的也自然就不是馬車了。」

  單守延怒意稍作收斂,側身將妻眷護在身後,「那郡主現在又是何意!」

  江清月又往前走了兩步,身形徹底從陰影中脫離而出。

  「看來單大人確實上了年歲,記性都有些不大好了。」

  單守延聽此沒吱聲,他身後的茉娘反倒在瞧見江清月看向她視線的那一刻,往單守延身後躲得更嚴實了些。

  「家父江滁當年與單大人交集不多,但我也知道,當年單大人還並非如今這般見風使舵。」

  「郡主到底何意!老夫都說了,我們小小單府當年並未落井下石,為何還要被你揪著不放!」

  「非也。」

  江清月往後一伸手,慕容懷將一份奏摺放於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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