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Ch875 墨與血


  第876章 875 墨與血

  一個被補丁裹滿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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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編著盤著,露出又粗又寬的胳膊,手掌厚如馬蹄,每根蘿蔔的關節都大的不像話。

  不像話。

  不像話本人倒有張還算說得過去的臉蛋兒。

  這也是周祥娶她的原因。

  不過。

  從今天開始。

  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些黑色的、似墨般的蒙在女人的臉上、身上,像一條不耽誤觀賞豐腴的,推著人不停往前賣力氣的古怪笑聲。

  女人招搖晃著黑紗。

  周祥頂了頂胳膊肘,支起半個身子打量。

  又將人招過來,摸了摸頸子。

  手掌穿過。

  一層只有他看得見的『黑紗』,襯得日益粗壯的女人重有了抹撩人的神秘感。

  「當家的?」

  女人喚了一聲。

  周祥回過神,也不提黑紗的事,笑著暫放下煙杆,摟女人的膀子,把人往懷裡帶。

  「大妞還在房裡…」

  女人掙扎著軟乎乎推了幾下,壯碩的胳膊腿抵不過男人針鼻骨頭裡的力氣,一悶頭就栽進了懷裡。

  「你這人…晚上不聲不響…」

  燭油落了兩咕嚕。

  四十來個喘氣兒的功夫,煙杆重新被提了起來。

  像個得勝的將軍,解了殺人癮的男人歪著膀子,等喘勻了氣兒,又覺得身邊兒的礙事。

  「去端盆水。」

  女人白了他一眼,用手兜著下了榻。

  過了會。

  等她端來水盆。

  床榻上卻空無一人。

  「當家的?」

  …………

  ……

  「周大驢!」

  「噯。」

  「爺來啦?」

  「來了,來了。」

  一路打著招呼,手提煙槍。

  布鞋擦著路面,像大官兒出行總有要隨從左右似的,可勁揚塵。

  周祥笑眯眯地點著頭,也沒想好去處,只立在房檐下注視左右來往的行人和馬車。

  一些穿著軍服的,排著隊轟隆踏過。

  本該灰濛的世界,憑添了一股子鮮艷的朱塵。

  每個人身上都染著硃砂。

  有些多,有些少。

  像飄蕩的旗幟,或一把把燃燒的火炬。

  「這是哪去?」

  他往地上啐了口痰,用鞋底抹勻,問著那茶傘下聊閒的兩位。

  「白長那麼大耳朵。」

  年歲稍大些的也托著個煙杆吞雲吐霧:「打仗啦!不知道?你屋裡的見天出來幹活,你卻是連面都不露,真是這個——」老東西豎了個大拇指。

  周祥訕笑。

  這老東西的兒子給個大官兒手下妾室的弟弟趕車,這條街上可沒人敢惹。

  「我休息休息,休息個三五天…」

  「是三五個月吧?」鬚髮花白的老人瞥著周祥,就是不拿正眼瞧:「你那婆娘累得像頭驢,該賣力氣的驢倒逍遙自在。」

  周祥不言語,托起煙杆,吧嗒吧嗒嘬了起來。

  果真用不了幾句話,對方就失了興致,不再提他。

  「一打仗吶,老百姓就得受苦。」

  和他對坐的圓臉老人可不這麼認為,恨不得把桌子一巴掌從中拍截開:「打!就該打他娘!這西洋人就和吃過人血的野狗一般,非得打殘了條腿才學的會乖巧…」

  年歲大的轉過來,微微搖頭。

  儘管他放低了聲音,可卻還是叫周祥聽了個清楚。

  「…你真當他們都是百戰百勝的精銳了。」

  「什麼?」

  圓臉老人從這話里聽出了不對勁,也跟著虛了氣:「你可別胡說。」

  年歲大的抬了下眼皮,又默不作聲抽起膏子來。

  圓臉老人左右瞧了瞧,往前探:「告示都貼出來啦!打贏了三場!摧枯拉朽!」

  「你懂幾個字,還『摧枯拉朽』…」年歲大的嗤笑:「倒是沒用錯詞,就看要安在哪邊頭上了…」

  周祥默默聽著,轉向那揚起塵霧的隊尾。

  很快,軍士們就拐了彎,帶著凌亂的腳步聲齊齊消失。

  打仗…

  周祥可不在乎到底誰輸誰贏,一轉寶貝似的煙杆,往腰上一別,抬腳出了茶傘。

  「出來幹活!」

  花白頭髮的老人在後面囑咐他:

  「有個好手藝,淨讓你屋裡的遭罪…你看他這德行…」

  周祥過了幾個膀子,直到再難看見那頂傘,才惡狠狠往地上啐了口痰。

  「老不死的…」

  轉身就鑽進了煙館子裡。

  招待的可要比什麼客棧茶館熱情。一推門,兩個小倌就矮著腰遞過來熱手巾,嘴裡噓寒問暖,尤其是句句都是『爺』開頭,『爺』結尾。

  「喏。」

  周祥掏出個號牌。

  由人領著進了隔間。

  端上糕點、茶水,熟臉半解衫扣的,就小腳邁著提著包膏子,往榻上蹭了蹭。

  也不坐實。

  就懸懸『擱著』,等她的爺開口說話。

  「我上次不是送了你根釵子。」

  女人身上泛著股水汽,就像那條剛下過暴雨的倫敦最繁華的街道。這股混合著熟悉、同時又有些陌生的氣味再一次激活了周祥那沉睡了半個時辰,再能昂首挺胸衝殺四十個呼吸的士兵。

  他擺好了煙杆,騰出手,準備去攪得人心惶惶。

  四十個呼吸轉眼而逝。

  在天氣轉溫的小屋裡打了個冷顫後,周祥才舒舒坦坦像張緊了一天的被卷攤開在軟榻上——這可比家裡教人舒服太多了。

  「爺。」

  女人跪在踏上為他輕捶著腿——四十個呼吸似乎早耗盡了她的力氣,接連求饒啞了嗓子,此時叫出『爺』來都帶著股沙聲。

  「嗯?」

  享受安靜的男人抬了抬眼皮。

  「…這月,到時候了。」

  女人低眉順眼,仿佛講著哪家的男人瘸了、誰的屋裡人偷了漢子——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零碎閒話。

  周祥卻下意識繃緊了腿。

  專注梳攏經絡的女人似乎並未注意或感受到,只用軟乎乎的小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

  進來時周祥就發現了。

  鶯兒渾身也蒙著層顏色——但不是紅色,而是一層若隱若現的『墨汁』。

  和他屋裡人一樣。

  想起早前出發時遇見的士兵,街上來往的『血葫蘆』,這遍地紅黑,讓他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定然不是老子的眼睛壞了。

  誰還能抽壞了眼?

  「走了。」

  他一抄煙杆,順手拎起桌上半開的油紙包。

  「爺?」

  「明兒我就來換個月票。到時挑了你去,可別喊著累壞了…」

  女人抹了把汗津津的鬢髮,嗔著推他。

  天色還不算暗。

  街上熱鬧。

  除了滿眼的『墨汁』、『硃砂』。

  這他娘…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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