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扶桑神樹(12)


  烏竹眠早就變回了進幻境時的模樣,恍若沒有看見青嵐提防的眼神,只是收傘坐過去,坐到了火堆旁邊。

  「阿竹你看。」在雲苓心中,她還是自己同村的玩伴,對她的態度依舊熱情,驚喜地說道:「青嵐的傷已經好了,若是早知道把他種到山間就能吸收靈氣,我昨日就應該這樣做的。」

  烏竹眠笑了笑,附和道:「原來如此,他是樹靈,自然是吸收自然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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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苓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少女,不懂修仙的事,不過村子臨近藥王谷,經常有修士來此看病,偶爾會路過她們村子,耳濡目染,她也了解一些。

  聽了烏竹眠的話,她點點頭:「原來如此。」

  見雲苓與烏竹眠相談甚歡,青嵐的態度稍微放緩了一些,不過對她這個「外來者」還是有些警惕,一副很擔心她會驟然發難的模樣。

  雲苓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轉過頭,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傷還沒完全好嗎?」

  看著她黑溜溜的眼睛,青嵐有些恍惚,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眼神,啞聲道:「我……我沒事。」

  見他身上沒有見血,雲苓雖然還有些不放心,不過還是沒有多問,而是用手中的木棍撥了撥火堆,讓火燒得更旺。

  她從竹簍里翻出兩個紅薯,笑吟吟地說道:「我娘塞給我的,正好烤來吃了,味道特別好。」

  見狀,青嵐掐了個訣,不讓雲苓聽見他和烏竹眠的談話,這才轉過頭,綠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了一點凌厲:「你想做什麼?」

  「不用擔心。」烏竹眠的語氣很平靜:「我沒有惡意。」

  她轉頭看了青嵐一眼,原本烏黑的瞳孔里暈染開了一片赤金,如瀅瀅日光,給原本普通的面容增添了幾分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勢:「我只是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青嵐不說話,烏竹眠也不在意,繼續漫不經心地說道:「林無愆本來也入了幻境,不過他獻祭了禁器溯影鏡,自燃數百年陽壽,換取了一線生機。」

  「他跟我也有仇,若是他害的你們,我們算是在同一戰線。」

  烏竹眠打量著青嵐,他果然是結界的眼,身上隱隱浮動著一層不易察覺的黑氣,他只剩下一截斷木,還被鎮壓在藥王谷禁地多年,煞氣吸引了魘怪,融為一體。

  不過看他的樣子,他並未被魘怪控制,也並未沉淪在幻境中。

  不知青嵐考慮了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頭,直視著烏竹眠的眼睛,說道:「如果你能殺了林無愆,那我願意將當年之事告知。」

  烏竹眠應了一聲,語氣里含著如利刃般的涼意:「放心,他本就與我有仇,他生剝了我師兄的靈骨,必死無疑。」

  青嵐眼皮一跳:「那靈骨……是你師兄的?」

  「怪不得……」

  青嵐喃喃了幾聲,終於端正了神色,將事情娓娓道來。

  *

  二十七年前。

  山雨初歇,林間霧氣氤氳,十七歲的雲苓背著竹簍,赤腳踏過生著濕潤苔蘚的亂石。

  她今天運氣不錯,採到了兩株罕見的七葉靈芝,足夠給村里發熱的孩子們配藥了。

  「再找些甘草就回去……」她輕聲自語,彎腰撥開一叢蕨類植物。

  突然,一陣異樣的氣息讓她停下了動作。

  前方十米開外,一棵焦黑的古木斜倚在山岩上,樹幹中央有個駭人的空洞,邊緣還冒著絲絲青煙,更奇怪的是,那焦木周圍三丈內的草木全都枯萎發黑,像是被什麼可怕的力量瞬間抽走了生機。

  雲苓本能地後退半步,手指摸向腰間的小藥鋤,就在這時,焦木卻突然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

  「救……」

  那聲音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真切地傳入了雲苓的耳中。

  少女瞳孔驟縮,猶豫了片刻,還是大著膽子靠近,發現焦木斷裂處竟滲出了奇異的、帶著螢光感的綠色,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樹……樹妖?」

  雲苓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阿娘講過的精怪故事,頓時間心跳如鼓,她經常進山採藥,這個地方也沒少來,她日復一日地看見過這株參天古樹,從來不知道它竟是精怪。

  若這樹妖是壞妖,恐怕早就出事了……

  雲苓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戰勝了恐懼,解下外衫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藥鋤將那截焦木撬下來。

  焦木入手滾燙,她疼得倒吸冷氣,卻沒有鬆手,不僅如此,她還注意到焦木斷裂面隱約可見年輪般的金色紋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堅持住啊!」

  雲苓顧不上收拾散落的藥材,抱著焦木就往山下跑。

  她家住在靠山的一側,門前有一個用細竹條編織而成的曬藥台,小院籬笆上爬滿了忍冬花,她跑得急,手也不空閒,踹開木門時驚飛了幾隻麻雀。

  雲苓把焦木放在院中央的老梨樹下,轉身衝進藥房,出來時懷裡抱著各色藥瓶。

  「先試試這個……」她咬開玉苓膏的塞子,將淡綠色藥膏塗抹在焦木斷面,只是藥膏剛接觸金色紋路就"嗤"地化作白煙。

  雲苓沒有救治精怪的經驗,只能嘗試,她皺了皺眉,又取出一包銀針,不太熟練地在焦木周圍布下一個小型的低階聚靈陣。

  這是阿婆留給她和阿娘的保命手段,聽說是一個路過的修士教的,她還從未用過。

  當最後一根銀針刺入泥土,院中突然捲起一陣清風,梨樹無風自動,落葉紛揚如雨,焦木上的金色紋路微微亮起,像垂死之人的最後喘息。

  「有反應!」雲苓驚喜地輕呼,卻見金光忽明忽暗,顯然靈力不足。

  情急之下,她想了想,劃破指尖,將血滴在了銀針上,鮮血順著針身滲入泥土,聚靈陣頓時紅光大盛。

  焦木劇烈震顫起來,金色紋路如血管般搏動,雲苓跌坐在地,看著焦木表面焦黑樹皮寸寸剝落,露出內里翡翠般的青綠木質。

  那木質不斷收縮變形,最終變成一截三尺來長的小樹苗,頂端兩片嫩葉在夕陽下泛著金邊。

  「你……還好嗎?」雲苓試探性地伸手觸碰嫩葉。

  樹苗輕輕搖曳,葉片擦過她的指尖,涼絲絲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顫,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一個清洌溫和的男聲在腦海中響起:「青嵐……我叫青嵐……多謝你……」

  「這是你的名字嗎?」雲苓笑了起來:「青嵐,真好聽,我的名字叫做雲苓。」

  小樹苗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

  時間一晃,三個月過去,小樹苗已經長到齊腰高。

  雲苓在院裡給它專門辟了塊地,周圍種滿安神的薰衣草,一人一樹的關係比一開始要親近了許多。

  晨光穿過窗欞時,她已經熬好了一鍋藥粥,還特意多放了紅棗,因為三天前青嵐第一次嘗到甜味時,整棵樹枝葉都高興得簌簌作響。

  雲苓端著陶碗走到院裡,發現小樹苗的葉片上凝著幾滴金燦燦的露珠,她知道,這是青嵐靈力恢復的徵兆。

  「今天感覺如何?」她蹲下身,用銀匙輕輕接住一滴墜落的金露,露珠落入碗中,藥粥頓時泛起珍珠般的光澤。

  樹苗最頂端的嫩枝彎下來,在她手背上畫了個圈。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一個圈代表「好多了」,畫叉則是「不舒服」。

  雲苓笑著把粥碗放在樹根旁,看著金色根系從土裡探出,像小動物般小心地觸碰碗沿。

  「慢些喝,燙。」她忍不住叮囑,說完自己先笑了,對方明明是個千年樹妖,在她眼裡卻像個需要照料的孩童。

  等青嵐把藥粥喝完,青嵐這才去研磨白芷。

  六月的天,比孩子的臉還多變,午後暴雨突至,正在研磨白芷的雲苓聽見院中傳來「劈里啪啦」的輕響。

  透過雨簾,她看見青嵐的枝條正艱難地想要勾住被風吹倒的晾藥架,一道閃電劈落,小樹苗瞬間被照得通體透亮,能清晰看見樹幹內部流動的金色脈絡。

  雲苓連忙衝進雨中,手忙腳亂扶起晾藥架,突然,一條嫩枝不小心纏住她的髮簪,輕輕一拽,青絲就如瀑一般散開。

  下一秒,她頭頂撐開了一片翡翠般的葉傘,豆大的雨珠砸在葉片上發出琴音般的脆響,卻再沒有一滴落到她身上。

  雲苓有些驚奇,隔著雨幕戳了戳樹幹,觸手處竟傳來微微的熱度,她忽然意識到,這是青嵐第一次主動用靈力保護她,忍不住輕輕勾起了唇角。

  雨停後的夜空格外清澈,夜空中的星子似乎被沖刷過,顯得格外明亮,雲苓裹著毯子坐在樹旁,看青嵐用靈力催動的螢火蟲在葉片間穿梭。

  這些光點漸漸聚成她側臉的輪廓,又在夜風中散作星辰。

  「我……我哪有這麼好看……」

  雲苓瞬間耳尖發燙,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說話都有些結巴,連忙伸手去撲那些光點,動作間,有片葉子趁機輕輕拂過她臉側的亂發,帶著雨後青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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