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往事如煙
先貴妃便是他的母親。
在記憶里,母親在他小時候流產了好幾次,每次母親都說,他要有個同胞弟弟或妹妹了。
可總在說這話後不久,母親就大病了一場,臥床數日。
後來母親說,他的弟弟妹妹沒有了。
宋硯記得,當時皇后娘娘心急,尋來許多太醫為母親診治。都說母親是在生了三皇子後,傷了元氣,以致身子虛弱,不能再孕。
小時候,宋硯覺得母親可憐。
後來長大,宋硯便覺事有蹊蹺。
流產一次兩次,到還能說過去,可每次都小產,是不是太巧了。
忽見那被捆的婆子抬起頭來,竟是早年間服侍貴妃的貼身奴婢。
自從貴妃去世,這奴婢便與貴妃宮中的其他下人一道,被打發了出去。
「老奴願招!當年貴妃娘娘誕下胎兒,是皇后命老奴用浸了夾竹桃汁的襁褓……」
「父皇!」宋硯踉蹌著跌坐在蟠龍柱旁,「請你為母妃做主!」
「夠了!」秦皇后突然尖聲大笑,丹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成王敗寇,本宮認了又如何?」
「你這個毒婦!竟因一時記恨,害了後宮那麼多妃嬪和皇子,你……」
她轉頭看向孝景帝,滿頭珠翠映著扭曲笑意。「陛下當真不知?當年您默許本宮清理後宮時……」
「放肆!」孝景帝豁然起身,佛珠崩裂散落滿地:「傳朕旨意,秦氏禍亂宮闈、通敵叛國,即日起褫奪封號打入冷宮!秦氏一族……」
「且慢!」南聲聲突然跪直身子,從懷中取出半枚虎符。」
「陛下可還記得開元三年的虎符改制?母親這枚舊符暗刻龍紋,若與娘娘宮中搜出的半枚相合……」
她將虎符重重按在地磚上,金玉相擊之聲中,兩條蟠龍赫然組成完整的皇城布防圖。
滿殿死寂中,夏震突然抽出佩劍割破手掌,任由鮮血滴在虎符上「臣以夏家百年忠魂起誓!去年胡人在狼牙谷的突襲路線全然避開了我軍的戍守線路,若無內應絕無可能!」
「難怪……」孝景帝忽然輕笑出聲,拾起染血的虎符走向秦皇后:「當年你說要替朕分憂,原是這般分憂法。」
他忽然掐住秦皇后下頜,聲音溫柔得令人膽寒:「你說,朕該怎麼賞你?
宋硯一步踉蹌,跪在殿前,掀起身上衣袍,露出腰間猙獰疤痕。
「稟父皇,三年前圍獵時驚馬,實則是中宮侍衛在兒臣馬鞍里藏了毒針!」
他扔出一根鐵針,尖刺暗槽還泛著幽藍。「此物在秦家的暗室里找到,請父皇明察!」
秦家,沒錯。
前些年的秦家家主——秦皇后的父親,是當朝吏部尚書,掌管著一眾官員的選拔。
可這些年,被左相壓制了幾年,秦家逐漸沒落,秦家子只能在皇城尋些不起眼的小官。
而司馬驛的主事,正是有秦皇后的親弟弟秦關擔任。
要想在三皇子的馬上做手腳,太容易。
「敢問皇后娘娘,你為何要害我母親。我母親與您情同姐妹,那般信任你。」
在這一樁樁一件件被揭發後,南聲聲實在忍不住。
可皇后只冷冷一笑,似乎對著其中緣由一個字也不說。
孝景帝更是奇怪,一個字也不問。
就好像他知道,但忌諱提起。
三日後,冷宮。
秦皇后對著銅鏡將最後一支木釵插進髮髻,忽聽宮門吱呀作響。
月光下南聲聲素衣如雪,手中提著的宮燈映得牆頭枯藤宛如鬼爪。
「娘娘可知,我母親在狼牙谷那日,殺死她的最後一箭是誰放的?」南聲聲將染血的箭簇放在妝檯上,「這箭杆上是坤寧宮暗衛所用的吧。」
秦皇后瞳孔驟縮,卻見南聲聲俯身輕語。
「我回去打聽了下,娘娘對我母親的姐妹情誼,還當真深得緊。你猜太子殿下,知道有你這麼一個狠毒的母親,日後他的九五之位,坐得可會安穩?」
秦皇后的身子驟然一顫,神思恍惚了許久,忽然一把掀翻身旁的椅子。
「什麼姐妹之情,我與夏清羽之間從前就只有恨,沒有情!」
秦皇后的神色忽然變得恍惚起來,她的目光驀地古怪。
「小丫頭,你這輩子愛過什麼人嗎?刻苦銘心的愛那種。」
南聲聲沒有回答,只冷冷看著她,不知這位廢后要耍什麼花樣。
「看你這樣子,肯定與你那無情無愛的母親一樣,沒愛過什麼人吧。」
秦拂理了理自己的鬢角,走到桌前,拿起那盒用了許久的胭脂,輕輕在唇上塗抹。「乾娘給你講個故事吧。」
——
二十三年前的皇城馬場。馬蹄踏碎晨露,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男子勒住韁繩,目光恰好落向一旁十六歲少女明媚的眉眼。
他轉頭看向馬場西側,夏清羽正彎腰替閨中好友撿起散落的紙鳶,淺碧裙裾拂過青草,在朝陽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你這般溫吞性子,怎配得上吏部尚書嫡女的名號?」夏清羽嗔怪地看向身旁的秦拂。
秦拂笑了笑,將紙鳶收在手中,目光移動時,卻是落在了馬場那名少年男子的身上。
「你知道他的樣子嗎?那是我見過最明媚的男子,這世間再無一人像他般。」秦皇后的目光裡帶著幾分神往。
南聲聲默默聽著,依然猜不透秦皇后的意圖,但有個念頭陡然升起。
「鍾毓是鍾家嫡長子,十歲就上戰場,十四歲便立功無數。我見到他那年,他十七。如今應該……」
秦皇后微微思索著,「整四十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鍾毓,鍾家。
南聲聲隱隱記得,大商的史書上,確實有這麼一家將門。
只可惜早在她出生時,皇城就沒有鍾家了,也從未聽身邊的人提及過。
「我見到鍾毓的第一面,就被他迷上了。我心悅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此生能嫁這樣的男子,死不足惜。」
南聲聲看著秦皇后那張滿面桃紅的面容,心神巨震。
這麼多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秦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