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心若安處


  小柳巷,楊府

  凌厲寒風呼嘯中,楊清便只見一身形單薄之人立於門前。

  雖說她頭上戴著厚重的帷帽,但是自打她一開口,楊清便已經認出了來人。

  他衝著身後那幾個轎夫揮了揮手:「你們回去罷,天寒地凍的,早些回去暖和一下身體。」

  那幾個轎夫便抬著轎子離開了楊府門前。

  楊清看著他們走遠後,便立馬一邊示意慕容倩進屋,一邊對著隱身在暗處的不二道:「屋子裡頭的暖爐生了沒有?」

  不二原本想要替自己辯解一句,這一日,他可是在外頭奔波了一整天了,哪裡有回過這宅子?

  既然沒有回,又哪來的時間生什麼暖爐?

  

  不過,還未等他開口,便感覺著自己的袖子被一旁的江之洲給扯了兩下:「生暖爐的炭火就在那廊下備著,很快就能整好。」

  說完,他便拉著不二忙著生暖爐去了。

  而慕容倩跟在楊清後頭,走進了這個顯得格外冷清的屋子。

  還沒來得及將帷帽摘下,她便再度開口道:「清哥,你既然已經回了京城,又何苦再度回來這泥潭之中?」

  對於慕容倩口中的那聲「清哥」,落在了楊清的耳中,只讓他感覺著後背一僵,但是很快,他又再度放鬆了下來,終究是沒有在這上面繼續糾纏。

  「心若安處,便是故鄉,這句話,我想,你應該很明白。」

  示意慕容倩坐下後,楊清又伸手摸進了自己的袖子之中,碰到了很久之前江之洲給他找來的那塊暖玉。

  冰涼的手指尖往那暖玉上頭來回了一陣之後,最終,他還是沒有將其捧到慕容倩跟前。

  「不,清哥,這裡埋葬了你們楊家所有的族人,難道你忘記了嗎?」

  慕容倩偷偷地端詳著楊清那張眉清目秀的側臉,心裡的痛楚卻是如萬蟻噬心。

  楊清的臉上,覆著一張面具。

  而這張面具,想來已經跟著楊清許多年了,早已經跟他的皮肉長在了一處。

  想來楊清整天戴著這張人皮面具,該有多痛苦。

  「既然上天眷顧,使得你大難不死,你就應該離燕州這個傷心之地遠遠的,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該多好?」

  「你又何苦還來淌這灘子渾水呢?」

  楊清看著慕容倩那張激動不已的臉,想要安慰她幾句,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才能將它說出口。

  長嘆一聲後,他對慕容倩道:「我楊家二百餘口人,不能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西楚,也不能敗得不明不白。」

  「眼下燕關告急,西楚已然危在旦夕,如此境況之下,身為西楚子民,又怎能漠然置之?」

  「可是清哥,這西楚能人輩出,又為何非得讓你一人前來?」

  「你再有蓋世之能,也不過區區一凡人耳!」

  「清哥,聽我一句勸,趕緊離開這裡,這燕州,已然不是數月前你回京城之前的燕州了。」

  慕容倩一邊說著,一邊激動地站起來。

  而楊清卻是看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我,不能,燕關之危未解,西楚之危猶在,身為楊家人,我無法在此時抽身而退。」

  聽著楊清的話,慕容倩只覺著眼裡的熱淚噴涌而出,她顫抖著聲音道:「清哥,你真的要絕決至此麼?你看看我,我是倩倩啊!」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咱們離開這裡,好好地尋一片安靜之所,安然地度過餘生麼?」

  「你我已然是錯過了十年,難道你忍心我們再這麼繼續錯過下去麼?」

  楊清擱在身側的手,那手指已經緊緊地蜷縮在一起,將那一小片衣衫揪得皺巴巴一片。

  他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卻是紋絲不動。

  「如今,北涼對我西楚,自始至終虎視眈眈,恨不能拆解入腹。」

  「北涼匪人時不時來犯我燕關,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如今情形之下,又何處可覓安靜之所?」

  「十餘年前,那個楊家少爺,便已經葬身火海,你所嚮往之平靜生活,早已隨那夜大火灰飛煙滅。」

  「慕容姑娘,你又何苦執著於過去?」

  這短短的一句話,不過十數字,楊清將其說完,卻已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手,握成一個拳,緊緊地攏在身後,指關節都已經握得發白。

  正站在他身後不二跟江之洲見狀,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卻是被楊清打了一個手勢給勸回了原處。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有著深深的擔憂。

  而聽到楊清如此說的慕容倩,像是根本就沒有想到,會從楊清口中聽到如此絕情的話來那般,愣了愣,雙眼倏地睜大,看著楊清。

  「清哥,你說這些,是真的麼?」

  楊清默然不語,卻是對著不二打了一個手勢。

  不二見狀,連忙上前,對著慕容倩道:「慕容小姐,我家大人需要休息了,您請回罷。」

  慕容倩沒有理會不二,她的目光,始終定格在楊清身上。

  而楊清卻沒有看她,而是轉身走向裡屋,只留給慕容倩一個決絕的背影。

  慕容倩的眼中,含著淚水,她就看著楊清一步步就這樣,消失在她的面前。

  當下,她抬起手捂著自己的嘴,不讓那聲嗚咽溢出自己的喉嚨,隨後,向著那門口跌跌撞撞而去。

  「慕容小姐……」

  不二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見慕容倩快步奔出院門之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小巷之中。

  他當下迴轉身體,奔向了裡屋,輕聲道:「少爺,慕容姑娘她,已經走了。」

  楊清並未言語,他只是衝著不二揚了揚手。

  不二甚是擔憂地看了看楊清的背影,想要說些什麼,終究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從裡屋出來,不二默默地來到已經生好的暖爐前坐下,對著那簇跳躍著的火焰發呆。

  「不二,你家少爺這麼做,是有他的苦衷的。」

  江之洲對著不二道:「慕容家與之前的楊家是什麼關係,整個燕州城的人基本上都知道。」

  「若說被人看到這慕容家的大小姐,與這燕州節度使來往過密,會讓人如何想?」

  「再才說來,這燕州城裡頭,如今的形勢可不比從前,尤其眼下還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吳天用。」

  「這如履薄冰的日子,可是不好過啊。」

  兩人正圍著那暖爐說著話,突地聽到裡屋傳來一陣異常的響動,像是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不二與江之洲當下一躍而起,直撲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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