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貧道不吃人!
靖元帝移開手,緩緩看向自己掌心。
暗紅色的一灘鮮血刺痛了他的雙目。
他張了張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吐血,「朕怎麼會……吐血?」
他明明已經吃了千機道長煉製的丹藥,那顆丹藥不僅能起死回生,還包治百病,為何他還會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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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位妃嬪都被嚇著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殷皇后第一個反應過來,抬頭對李德喜道,「快!傳太醫來!」
李德喜忙不迭點頭,「是!奴才這就去太醫院!」
他九歲入宮,已經跟著靖元帝幾十年了,還從來沒見過靖元帝好端端的突然吐血。
剛才他也被嚇著了,一下子懵在當場。
此時,他又朝靖元帝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
靖元帝不清楚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著自己掌心那灘血,情緒激動地搖頭自語,「不可能的!朕怎麼可能吐血?一定是哪裡弄錯了!朕身體好得很,絕不可能吐血!朕……噗!」
他話還沒有說完,頭一歪,再次吐出一大口鮮血。
緊接著,靖元帝身體猛地向後仰倒下去。
殷皇后就站在靖元帝身側,身上紫色牡丹長裙的裙擺被濺上了無數血點子。
她眼睜睜看著靖元帝兩眼一翻,就這麼昏死過去,「皇上!」
很快,李德喜就把太醫叫來了。
任太醫跟隨宇文拓去了南疆,跟著李德喜過來的是太醫院的張太醫。
而靖元帝也被太監抬去了寢殿。
張太醫走到床榻前,先是看了一眼靖元帝的臉色。
距離上次請平安脈,不過才短短數日的功夫。
但是靖元帝如今臉色蠟黃,眼窩青黑深陷,嘴唇發烏,這面相分明是……
張太醫心下一顫,緩緩伸手過去,搭上靖元帝的手腕。
他診了好片刻,接著又換靖元帝的另一隻手繼續把脈。
殷皇后站在床尾,見張太醫臉上神色越來越凝重,忍不住問了一句,「張太醫,皇上的身體如何了?」
「皇上娘娘!」張太醫還沒回答她的問話,就『噗通』一聲跪倒在龍榻前的蟠龍紋地磚上。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靖元帝腕間那縷虛浮的脈象,可是他哪裡敢說?
其實,殷皇后光是看著他的表情就已經猜到個大概。
她視線瞥過旁邊明黃色龍袍上暗紅色的血漬,對守在殿內的李德喜道,「李公公,本宮想跟太醫單獨聊幾句,你讓所有人都出去。」
「是!」
李德喜去請太醫的路上眼皮就突突突跳個不停,此時他視線掃過張太醫,又瞥過龍榻上昏迷不醒的靖元帝,心底愈發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他還是指了指守在寢殿裡的十六名宮女,尖細著嗓子開口,「你們都跟雜家出去。」
「是!」
宮女們應了一聲,對著殷皇后行了個禮才退出去,「奴婢告退!」
偌大的寢殿一下子安靜了。
殷皇后垂眸,看向地上戰戰兢兢的張太醫,再次道,「張太醫,如今他們都出去了,這裡只有你與本宮二人,皇上身體到底如何,你只管跟本宮說。」
張太醫眼角餘光往龍榻上覷了一眼,喉結滾了幾下,終於開了口,「回皇后娘娘,皇上這是丹毒攻心之症。」
殷皇后心裡隱約有了猜測,攏在衣袖裡的手不由「丹毒敗心?你此話何意?」
張太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冷汗浸透了身上的官服,「金石之藥燥烈異常,長期服用積火成毒,灼傷肺腑。若是皇上再繼續服食丹藥,只怕就、就……」
後面的話即使張太醫沒敢說出口,殷皇后也聽出來他的意思了。
殷皇后知道靖元帝這段時間愈發依賴丹藥,卻沒有想到丹藥對他的身體傷害如此巨大。
「依你之見,如今該怎麼醫治?」
張太醫回道,「當務之急需要以涼血解毒,壓制住皇上體內的丹毒。微臣再輔以溫和的藥劑輔助皇上調理身體。」
然而,張太醫的話音未落,龍床上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低啞,「大膽!朕求的是長生不長,你卻膽敢在此妄議仙丹有毒?來……咳咳……來人!」
可惜他說這番話時有氣無力,聲音也很小,外頭並沒有人回應他。
張太醫對上靖元帝眼底閃爍的寒光,連忙磕頭求饒,「微臣罪該萬死!但是為了大夏朝的江山社稷,懇請皇上暫緩服用丹藥,否則怕是……」
『性命難保』四個字還沒說出口,靖元帝就掄起玉枕用力朝太砸過去,「混帳東西!」
靖元帝手上無力,玉枕並沒有砸到張太醫,砸在冷硬的地磚上,頓時碎了一個角。
嘭!
張太醫被玉枕砸在地上的聲音驚到,肩膀無法自控地抖動著,「微臣是為皇上的身體著想!求皇上停止服用丹藥!」
靖元帝哪裡聽得下去這些話?
他臉色蒼白,胸膛隨著咳嗽劇烈起伏著,「放肆!你擾亂朕的長生大計,朕豈能再留你?來人……咳咳!杖斃張啟仁……咳咳咳!」
他情緒一激動,就無法自控地劇烈咳嗽起來。
「皇上息怒!」
殷皇后疾步上前,耳垂上的東珠晃出細碎流光,「皇上,張太醫侍奉您多年,忠心耿耿,縱使言語有失,也是醫者仁心,望皇上念其赤誠,饒過他這一次!」
靖元帝雙目圓睜,疾言厲色,「他竟敢詆毀朕的仙丹,留他何用?」
殷皇后繼續勸道,「張太醫也是擔憂陛下龍體,若因此折損良醫,日後誰為陛下調理聖體?還請皇上三思!」
靖元帝聽完她的話,胸中怒意漸漸轉為煩躁。
他冷冷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太醫,沉聲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張太醫以下犯上,杖責三十!」
張太醫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如實道出靖元帝的身體狀況,竟然還要挨板子。
他心中苦澀,卻還是對著龍榻行叩拜禮,「微臣叩謝皇上不殺之恩!」
靖元帝又咳嗽了好幾聲,煩躁地對他一揮手,「立刻滾出去!朕不想見到你這張老臉!」
「是!微臣告退!」
殷皇后看著張太醫離開的背影,眉心不由擰緊。
她在心裡斟酌許久,還是開了口,「皇上,忠言逆耳,張太醫說話雖然不中聽,但他也是真心實意為您好,您剛才吐血著實把臣妾嚇壞了!您不讓張太醫為您診治,那臣妾讓李德喜去叫別的太醫過來。」
「不用!朕身體好得很!」
靖元帝當場拒絕,眉宇間浮起一抹不耐煩,「皇后也出去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殷皇后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她看得出靖元帝不想再搭理她,只能將嘴邊的話咽回去。
「臣妾告退。」
她一離開,靖元帝就沖外頭喊道,「李德喜!李德喜!」
李德喜連忙一路小跑著衝到榻前,「皇上。」
靖元帝瞪著他,怒道,「朕方才叫人,你是耳聾了嗎?」
李德喜知曉靖元帝的脾氣,二話不說,抬手先『啪啪』給自己兩耳光,「奴才真是該死!沒有及時聽到皇上叫奴才!」
靖元帝果然消氣大半,「行了,你快去把萬法道長請來!」
李德喜看著靖元帝蒼白的臉色,試圖勸說道,「皇上,要不您還是先請太醫過來再瞧瞧吧?」
「狗奴才!朕要見什麼人何時輪到你指手畫腳?你若再敢廢話,信不信朕宰了你?」
見靖元帝動怒,李德善哪裡還敢多言?
「皇上息怒!奴才這就去請萬法道長!」
他快步退出寢殿,朝萬法道長的住處而去。
由于靖元帝很喜歡聽萬法道長講道,所以就將他安排在離他寢殿不遠的地方住下。
李德喜來到萬法道長住處,向萬法道長說明來意,萬法道長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道法書,同他一起前往靖元帝的寢殿。
「皇上,萬法道長來了。」
李德喜將萬法道長送進寢殿後,便很自覺地退守在殿外。
靖元帝在討論道法的時候,不喜歡有旁人在旁邊打擾。
眼前這位萬法道長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道袍,他滿頭白髮,眉毛和鬍鬚也白了,但是一張臉瞧上去只有三四十歲的模樣,真正是傳說中的鶴髮童顏。
他走路生風,整個人看起來精氣神極好。
萬法道長走到龍榻前,將手裡的拂塵一甩,「貧道參見皇上。」
靖元帝對他擺擺手,「道長,你與朕之間不必行這些虛禮……咳咳……」
靖元帝掙扎著從床頭坐起來,「道長,朕剛才飲酒的時候突然吐血,你可知是為何?方才太醫院的太醫來替朕診過脈了,他說朕是中了丹毒。」
萬法道長聽到最後半句話的時候,眼神閃了閃,低頭回道,「皇上,貧道煉製的丹藥除了供皇上服用外,貧道自己也有堅持服用。你看貧道今年雖然九十有四,但是身體一點兒毛病都沒有!硬朗得很呢!」
說著,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很硬朗,拿拳頭對著自己胸口哐哐捶了好幾下。
靖元帝是打從心底里羨慕萬法道長這個比年輕人還有活力的精氣神。
「咳咳……既然丹藥沒有問題,那朕為何感覺身體如此虛弱?」
「皇上,請容貧道為您把個脈。」
萬法道長說著,往床前走了兩步。
靖元帝立刻將手伸到他跟前。
萬法道長將拂塵換到左手,伸出右手裝模作樣地給靖元帝把脈。
片刻後,他臉上露出驚喜之色,「皇上大喜!大喜啊!」
靖元帝不解,一臉疑惑地問他,「喜從何來?」
萬法道長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鬍鬚,「皇上的脈搏此刻雖然有些虛弱,但是弱中又帶著三分倔強七分堅韌。」
靖元帝沒聽懂,「道長何意?」
萬法道長回道,「上古時期有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皇上今日吐血其實是將體內的污血和濁氣都吐出來了。您只要再好好休息幾日,不僅能恢復如初,而且精力將更勝從前。」
他這番話雖然怎麼聽怎麼像是信口胡謅,但是每個字都說在靖元帝的心坎上。
靖元帝眼神都亮了,「道長此話當真?」
萬法道長微微點了下頭,「貧道從不打狂語,更不說妄言。」
「好好好!」
靖元帝重重拍了幾下床板,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欣喜,「朕就知道,朕的身體不可能出問題!朕吃了那麼多丹藥,身體早已洗精換髓,哪會輕易得病?太醫院那些個庸醫,成日睜眼說瞎話!」
萬法道長微笑,「他們凡夫俗子,哪裡懂得這些?皇上莫要與他們計較。」
靖元帝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不少,「朕每日只有跟道長談天說地的時候,才會覺得心情愉悅。」
萬法道長回他,「因為皇上與貧道投緣,我們是道友。」
「沒錯,朕與道長同是問道之人……咳咳!咳咳咳!」
可惜靖元帝的話還沒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而且越咳越嚴重。
萬法道長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指尖撫過瓶身上暗刻的八卦紋路,「皇上,這是貧道取千年雪魄汲日月精華淬鍊九九八十一天才得到的丹藥。只要服下此丹,可保皇上龍體康健百毒不侵!」
他說話時刻意壓低嗓音,尾音拖得極緩,絲絲縷縷繞在靖元帝的耳畔。
靖元帝扭頭就見他從瓶子裡倒出一枚赤色丹藥,丹藥表面竟似有一層光暈。
丹香混著龍涎香鑽入鼻腔,靖元帝忍不住咽了咽嗓子,伸手接過丹藥,虔誠地把丹藥送中口中。
丹藥順著喉嚨滑下去,靖元帝周身似乎有熱流奔涌,原本疲憊的倦意竟真的如退潮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過了片刻,靖元帝明顯感覺自己精神大好。
他甚至覺得自己能立刻下床跑二里地。
他又驚又喜,看向萬法道長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欽佩和依賴,「道長果然厲害!朕要封你為護國天師!」
「皇上,貧道是出家之人,不需要這些虛名。」
「這是朕給你的賞賜,道長莫要推辭。」
從靖元帝說話的語氣就能聽出來,他對萬法道長的態度比從前更好了,甚至隱隱還多了一絲恭敬。
他穿好鞋襪,抬眼沖殿外喚道,「李德喜,替朕拿件乾淨的袍子來!」
「是,皇上!」
待靖元帝穿戴整齊,又道旁邊的萬法道長說道,「道長,你先回去休息,朕要去擬旨,明日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讀冊封你為天師的聖旨。」
這一次萬法道長果然沒有推辭,「貧道在此先謝過皇上!」
未央宮。
殷皇后離開靖元帝的寢殿後,心裡一直放心不下,便命人去打聽情況。
很快桂嬤嬤就帶了消息回來,「娘娘,老奴從御前伺候的李總管那裡得到消息,說皇上見過萬法道長後,精神大好。而且皇上跟萬法道長相談甚歡,已經在擬旨要封萬法道長為護國天師了!」
「什麼?這個消息可靠嗎?」
殷皇后見過那個萬法道長,光是看他的面相就覺得極不舒服。
一個看臉明明只有三四十歲的人,偏偏要自稱已經年過九旬,也不知道皇上為何會相信他的鬼話!
護國天師權利說大不大,但說小不小。
她擔心這個萬法道長心懷不軌,若是皇上受他蠱惑,後果不堪設想!
桂嬤嬤點頭,「可靠。」
李德喜是靖元帝身邊最親近的內侍,他的話不會有假。
殷皇后頭疼地摁了摁額角,「此事本宮需要好好想想,你去準備筆墨,本宮要給老五寫一封信。」
「是。」
萬法道長離開靖元帝的寢殿後,便朝自己住處走去。
走廊拐角,他轉身時,迎面有個小宮女撞了他一下。
小宮女當場嚇壞了,「奴婢該死!請道長恕罪!」
在靖元帝寢殿伺候的人誰不知道萬法道長近來十分受皇上青睞,若是不小心惹惱了他,極可能帶來殺身之禍。
萬法道長瞥了一眼小宮女,笑著擺手,「無妨,貧道不吃人,你不必害怕。」
小宮女見道長說話時態度和藹,這才放心下來,「多謝道長。」
她抬頭正準備離開,視線不經意掃到萬法道長的頭髮,疑惑道,「咦,道長,你的頭上怎麼有黑頭髮了?」
萬法道長先是一愣,隨即笑著道,「只要一心問道,便能尋到長生之法,便能返老還童。」
「返老還童竟是真的嗎?」
萬法道長對上小宮女好奇的眼神,回道,「自然是真的,貧道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小宮女眼底不禁浮起一抹崇拜,「道長,怎樣才能得道變年輕?我希望我的祖父也能像您一樣,越活越年輕!這樣他就永遠不會離開我們了!」
「等有空,你可以來找貧道論道。貧道可以教你一些功法,不僅你祖父能長壽,你也可以越來越漂亮。」
小宮女兩眼頓時放光,「道長若是願意教,那我定會好好學!」
在整個皇宮裡,只有皇上才有資格跟道長討論道法,道長卻願意教她,真是三生有幸啊!
小宮女歡天喜地,離開時嘴裡竟不自覺地哼唱起來。
萬法道長看著她走遠,眼神驟然變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髮,像是想到什麼,加快腳步往自己住處走去。
萬法道長回了住處,迅速關上門,衝到梳妝檯前,一把抓過台子上的銅鏡。
他將銅鏡舉到自己跟前,照著自己的發頭仔細查看。
果然發現頭髮里有一小撮黑色,還好不是太明顯,沒有被靖元帝發現。
看來這次染的白色沒有上次成功,這才幾天就開始掉色了?
萬法道長決定出宮一趟。
於是,他將銅鏡又丟回檯面上。
銅鏡被拋下,倒在了台子上。
銅鏡倒下的地方,壓著一張丹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恰好照在那張丹方上,能清晰地看到丹方上寫著:硃砂一兩,鉛汞二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