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江郎…江郎…


  噹…!!

  一聲銅鑼,仿佛從幽冥深處敲響,驟然打破『懸屍鬼林』的死寂。

  它空洞,貫透,在灰白的鬼霧中盪起漣漪。

  這裡…幾乎沒有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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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所及,全是扭曲的枯樹。

  畸形的枝椏,仿佛僵死的鬼爪,伸向灰濛濛的穹頂,連綿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海。

  灰白鬼霧,在密不透風的鬼林間翻湧,將那一棵棵枯樹的輪廓,遮掩得更加模糊,像一隻只張牙舞爪的鬼。

  「噹…!」

  銅鑼聲更近了。

  陰風吹過,鬼霧翻騰,恍若一鍋煮沸的濃湯。

  一片片陳舊泛黃的紙錢,紛紛揚揚,從鬼霧中飄落下來,伴隨著的是一陣咿咿呀呀的哭喪聲,若有若無,時斷時續,令人頭皮發麻。

  一支隊列…從那翻湧的鬼霧中…走了出來。

  首當其位,一黑一白。

  白的敲銅鑼,黑的抱銅鏡。

  緊隨其後,是四名披麻戴孝的無面女屍。

  她們提著竹籃,動作僵硬又整齊,將大把大把的紙錢拋向空中,簌簌飄落。

  再後面,十二隻身軀高大的墨屍,面部戴著銅錢串成的面罩,肩上扛著一架龐大的車乘…或者說,那更像是一具敞口巨棺。

  車乘兩側,各有四具灰屍,扛著比它們自身還高大的漆黑幡旗。車乘之後,又是四名同樣無面的孝女,拋灑紙錢。最末尾,是一支沒有半點生氣的鬼樂班。

  這支隊列,顯然正是將江蟬從蘆崗村帶離出來的…先屍之乘!

  此刻,它們在懸屍鬼林中如履平地般,沉穩前行。

  車乘之上,那具『先屍』,仍然一動不動地佇立其中,仿佛一尊蠟像,或者雕塑。

  整支隊列,

  朝著鬼林的最深處行進。

  灰白色的鬼霧,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

  它們穿過一片嶙峋怪石形成的天然隘口,進入了一處被山林環抱的山谷。

  山谷之內,

  一座座石柱與石塔拔地而起,密密麻麻,難以計數。

  它們像極了寺廟中那種…林立的經幢或者舍利塔,卻散發著污穢的鬼氣。

  兩側陡峭的山壁上,開鑿著大大小小的石窟剎院,狀若蜂巢般,黑咕隆咚深不見底,只有陰沉沉的風吹著鬼氣嗚咽。

  先屍之乘…緩緩穿過這片,由石塔和石窟構成的死寂山谷,一直走向最深處。

  在那座巨大的山壁上,開鑿著一片最為龐大,也最為陰森的剎院群。而在那片剎院群的中心位置,赫然張開著一個巨大洞窟,恍若巨鬼之口,幽深恐怖。

  『先屍之乘』沒有絲毫停頓,它們徑直踏入那深不見底的洞窟之中。

  穿過之後,

  卻又別有洞天!

  龐大的穹頂,聳入黑暗。

  四周的洞壁之上,塑滿了形態各異的佛像,它們或坐或臥,或金剛怒目,或手持法器,或菩薩低眉,或羅漢猙獰…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數量之多,何止萬計!

  其中,有一百零八尊佛像尤其龐大,如同山巒般聳立在壁龕之中。

  它們或慈悲,或猙獰,或痛苦…栩栩如生,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氣,看上去並非庇佑眾生的神佛,而像是被禁錮於此的魔羅!

  從這一百零八尊巨佛的手中,各自延伸出一條蛟蟒般的粗大鎖鏈…一百零八條鎖鏈,從四面八方匯聚,全部連接在洞廳中心…那座擎天巨柱般的佛塔之上,它們連接到佛塔每一層,向外高高翹起的檐角上。

  在那些檐角之下,還各自懸掛著一隻沉寂的銅鈴。

  此刻,陰風陣陣,鈴聲細碎,在死寂中更顯詭異。

  更加令人震撼的是,在那巨大佛塔之下…跪著難以計量的鬼物,它們形態各異,有的枯槁如柴,有的腫脹腐爛,有的半身白骨,有的渾身膿血…但此刻,它們的動作完全一致…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前伸,姿態卑微至極,恍若朝聖,又仿佛是在等待審判的死囚!

  它們以那巨塔為中心,一圈圈擴散開去,數量簡直無法估量……

  ♬郎在芳心處~

  ♬妾在斷腸時~

  ♬委屈心情有月知~

  ♬……

  空靈,幽怨的戲腔,在這宏大而空洞的洞廳中,縹緲迴蕩。成千上萬隻燈籠鬼,散發著綠幽幽的慘澹冷光,環繞著那巨柱佛塔,漫天飄蕩。

  那些綠幽幽的冷光,映照出洞壁上的萬佛邪刻,投下一片片扭曲跳動的陰影,將整個洞窟渲染得如同森羅鬼域。

  在這萬千綠幽幽的燈籠鬼之中,四盞血紅色的燈籠異常醒目,它們各自被一隻慘白的女人斷臂,高高挑起。

  兩前兩後,拱衛著一架紅懨懨的囍轎,漂浮在半空中,繞著巨塔緩緩飄蕩……

  ♬相逢不易分離易呀~

  ♬棄婦如今悔恨遲~

  ♬……

  咿咿呀呀的鬼戲聲,愈發清晰。

  萬千盞綠幽幽的燈籠,映照著下方一圈圈跪地朝拜的鬼,也映照著那一支『先屍之乘』的隊列…穿行在那跪拜如潮的萬鬼之間,像是一葉舟,分開死寂的海。

  它來到了洞廳中心…來到那座被一百零八條巨大鎖鏈封鎖的擎天佛塔之下。

  隊列,停下了。

  嗚……

  一陣陰風吹過。

  「叮鈴鈴…叮鈴鈴…」

  檐角下那些沉寂的銅鈴搖晃,細碎的鈴聲在死寂中盪開。

  佛塔最底層,那扇塵封的木門,發出了一聲艱澀的聲響。

  「吱呀……」

  它,緩緩的,向內打開了。

  門內,是純粹的黑暗,濃稠如墨汁,死寂無聲,散發著一種空洞又深邃的虛無感,仿佛那扇門後,通向的不是一個房間,而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先屍之乘…上面那尊如同雕塑般,佇立了不知多久的『先屍』,它動了!

  它的動作極其僵硬,遲滯。

  它緩緩地,彎下腰,伸手進墨汁般什麼也看不見的車乘底部,拾起了一朵小白花…那是江蟬留在車乘上的引魂蓍。

  小小的一朵白花,冰冷,蒼白,沒有一絲雜質,在周圍無盡的陰森與死寂中,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柔美。

  那『先屍』直起身,將那朵小小的白花,用一種「獻敬」的姿態,緩緩地、遞向了那扇敞開的門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而後!

  一隻手…從門內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女子的手。

  它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最上等的美玉精心雕琢而成,在這手上,還鬆鬆地戴著一串細細的手鍊,看上去美得不真實,與周圍這鬼駭遍地,死氣滔天的環境,形成極致對比…

  然而,就在這隻完美無瑕的手伸出來的剎那……

  「叮鈴鈴鈴——!」

  檐角下的那些銅鈴瘋狂躁動,連接佛塔的一百零八條粗大鎖鏈,驟然亮起了熾亮符籙,仿佛是熾熱的岩漿,在冰冷的鐵鏈中奔涌,整座佛塔都震動起來!

  洞壁之上,那數以萬計的邪佛刻像,它們的眼睛,無論原本是睜是閉…在這一瞬間全部都活了過來,無數雙視線穿透石壁,聚集在那扇開啟的塔門,和那隻潔白如玉的手上。

  一種宏大、莊嚴、充滿著無盡悲憫的梵唱,仿佛是從天宮之上倒灌下來,在龐大的洞廳中震盪,勢若萬鍾齊震!!

  噗通!噗通!

  那一圈圈跪伏在地的鬼物,一瞬間仿佛被巨掌按下!

  全部瑟縮,顫慄!

  許多弱小的鬼直接匍匐下去,發出驚恐的哀嚎!

  龐大如海潮的鬼群,這一刻化作被狂風吹拂的麥浪,在恐懼中搖曳!

  那隻潔白無瑕的手,卻仿佛對這一切驚天動地的異象毫無所覺…它只是輕柔地接過了那朵小白花,動作優雅得都能想像出這隻手的主人…那拈花一笑的絕美神情。

  而後,它從容地收回了門後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一切異響,震動,光芒,隨著那隻手的消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梵唱退散,鎖鏈黯淡,銅鈴聲也漸漸停歇,石壁上的萬佛石刻重歸死寂。

  唯有下方跪伏著的鬼群,依舊在顫抖著,證明著剛才那並非幻覺。

  死寂,

  再次降臨。

  然而僅僅過了片刻。

  「咿……」

  一聲帶著哀婉與幽怨的嘆息,從那門後深邃的黑暗中,幽幽飄了出來。

  空寂,悠長。

  仿佛是一位青衣名伶,在戲台落幕後的一道絕唱……

  「郎在彼端…妾守此岸…」

  「歸期已滿,獨欠郎君…」

  「這一枝並蒂蓮…」

  「煙雨濛濛兮,遮斷來時路…」

  「井水涔涔兮,映照妾影孤…」

  「莫道…相見難…」

  「且看那~」

  「冥河之上,花已開遍…」

  「待得…那最後一瓣殘魂…歸位…妾身這空空棺槨…」

  「郎啊…郎~」

  「你我…便可…」

  「黃泉路畔…」

  「永…相…伴……」

  「……」

  隨著這幽幽唱嘆落下。

  先屍之乘…仿佛被賦予了某種奇異的生命力,那些被留在車乘底部的引魂蓍…那些慘白的野花,開始簌簌生長,蔓延。

  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枝,綻放出更多,更密,更白的花。

  眨眼之間,白色的花朵便如一股洶湧的潮水,從車乘底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躥了出來,迅速淹沒了整個陰森車乘,使其徹底變成了一架花車,在陰涔涔的風中搖搖曳曳。

  這花潮…並未停止。

  它們順著車乘邊緣流淌而下,迅速地向著地面擴散,慘白的花朵無視堅硬的岩石,無視污穢的泥土,無視跪伏的鬼物,頑強而又霸道地破土而出。

  它們像潮水一樣,在龐大的洞腔中鋪展開去,迅速爬上周圍的石壁,爬上那些邪佛石刻的手臂、衣袂、爬上它們高舉的法器,就連石壁縫隙中的青苔,也被它們覆蓋、替代……

  整個龐大恢宏,死氣沉沉的洞廳,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竟被這鋪天蓋地的,散發著微弱螢光,和奇異冷香的白色花潮所覆蓋,陰風吹過,搖搖曳曳一片花海。

  而在這片被白色花海覆蓋的佛塔四周,除了變成「花車」占據一方的先屍之乘,另外幾個方位上,也各自停留著一樣奇詭之物……

  緊鄰著『先屍之乘』左邊方位,是一顆…被繡著鴛鴦戲水圖案的大紅蓋頭,嚴實覆蓋著的新娘頭顱。那蓋頭鮮艷如血,與慘白的花海形成強烈對比,那頭顱靜靜地懸浮在離地三尺之處,一動不動。

  繼續向左…是四個渾身血肉模糊、仿佛剛剛被剝了皮的人形,它們共同抬著一架慘白的,人皮鞣製而成的轎子。

  那轎頂更是怪異,用一張張裁剪的人皮拼湊出一朵蓮花,蓮花的花心位置,高高頂起一顆拳頭大小的,骨碌轉動著的眼珠…

  再往左…是一支瀰漫著死氣的陰鏢隊,隊伍有兩架陰森的馬車,和四名鬼鏢師,它們身形高大,面容籠罩在斗篷陰影下,只露出死青的下頜,最前方坐著一位鬼鏢頭……

  它們押送的貨物,赫然是一些死氣沉沉的棺槨,其中一口朱紅色的囍棺敞開著,裡面盤膝坐著一尊屍體,它的皮膚呈現出暗沉的金銅色澤,如同廟裡供奉的銅像,雙手在胸前結著歡喜禪印,臉上掛著一抹詭異瘮人的笑容…

  最後一樣…是一匹『馬』,如果那能稱之為馬的話,它的身軀是用死人衣服和人皮胡亂綑紮填充而成,關節處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這是一匹裹著人皮的芻靈馬。

  一條鏽跡斑斑的黑色鎖鏈,一端深深勒進它那由人皮和死人衣服構成的馬腹,另一端拖著一口朽爛不堪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薄木棺材。

  棺材縫隙中,滲出綠幽幽的冰冷光芒,透過棺木裂縫,隱約可見棺材裡…只有一顆蒼老,乾癟,布滿屍斑的死人頭。

  頭顱的雙眼被挖去,露出兩個血窟窿,嘴巴大張著,裡面用腥臭的屍泥塞得滿滿當當!一根乾枯如樹枝般的手指,插在屍泥口中,指節向上彎曲,尖端燃燒著一小簇綠幽幽的火焰。

  那棺材縫隙中滲出的綠光,正是這根手指燃燒所散發,仿佛那是一根詭異的蠟燭……

  算上剛來的『先屍之乘』的隊列,一共五種形態各異,遠超常理的詭異之物,好比是五種邪異的祭祀之物,拱衛在那擎天佛塔周圍,占據了五個方位。

  唯獨那正西那個方位,

  依舊空著……

  陰風吹過,銅鈴愔愔。

  一片蒼白的花海,在龐大恢宏的洞腔中靜靜搖曳,在那處空缺的位置靜靜搖曳,仿佛在等待著…第六個「祭品」的到來。

  就差那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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