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六姓!貢家!貢生!
鬼霧猩紅,風雪更緊。
那道紫色連衣裙的嬌小身影,孤峭的坐在嶙峋的黑岩上,銀色的雙馬尾在風中輕輕拂動,在她身後,昏紅的天光,悄無聲息的撕開一道口子。
沒有驚天的聲勢,只有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漣漪蕩漾般的波動,一道幽暗深邃的紫色豎瞳,憑空浮現,仿佛一座門戶。
一隻擦得鋥亮的紫色皮鞋,從那豎瞳中踏出,輕盈地落在覆雪的黑岩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接著是剪裁合身的紫色西裝褲管…一條紫色的手杖,鑲嵌著紅寶石的蛇頭栩栩如生…然後整個優雅挺拔的身形。
他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笑意,面容蒼白俊美,像是從中世紀油畫中走出的貴族紳士。
他走到雙馬尾少女身後,動作優雅地脫下頭上的紫色高頂禮帽,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一切已備妥,只等貴客入城了。」
第六鬼差…三眼邪隍!
銀髮少女站起身來,慵懶地伸展了一下腰肢,美好的曲線在紫色連衣裙下勾勒出一抹曼麗的風景,她望著那寬闊的石階上三個渺小的身影,正飛快奔向盡頭那座巍峨鬼城。
「他要進城了,」她的聲音空靈悅耳,沒什麼特別的起伏,「我也該去了。」
她說著,一步踏出岩石之外,身形並未下墜,而像是踩在了一道無形的水面上,伴隨著一圈淡淡的波紋蕩漾開來,她的身影變得模糊朦朧,繼而像是倒影般消散在原地。
只有一句輕飄飄的話,仿佛耳語般留在風中…「別大意哦,上面還有個騎龍的大傢伙在盯著呢…。」
第六鬼差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微微仰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層層疊疊的猩紅鬼霧與厚重雪幕,望向九嶷山那陰霾壓抑的天穹。
在那常人根本無法窺見的極高之處,一片更加濃重的陰影,綿亘蜿蜒,渾渾游弋。那陰影的輪廓…隱約勾勒出一頭龐然大物的形態,散發著令人戰慄的森然鬼氣。
「請您放心…」
第六鬼差輕笑一聲,對著少女消失的方向再次微微欠身,姿態優雅…
「畢竟是老熟人了…屆時,在下自會好好與她敘敘舊,必然不會讓她擾了您的計劃。」
——
猩紅的鬼霧濃稠籠蓋,鵝毛般的雪片混雜其中,視線一片混沌。
開鑿在陡峭山縫間的寬闊石階,覆蓋著厚厚積雪,仿佛一條躥往天宮的蒼白巨蟒,江蟬騎著通體赤紅的【陰羊媒】,宛如一道赤紅的血影,在這片無垠的雪白中急速掠行,極速拔高,蹄下盪開圈圈透明的漣漪,速度快得驚人。
上方…那座巍峨磅礴的九嶷鬼城愈發清晰,那巨大的黑色城廓,簡直像一頭蟄伏的太古巨鬼,沉默地鎮壓在九嶷主峰之巔,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龐大陰影。
冰冷的死亡氣息和濃郁的鬼煞之力,仿佛實質的山嶽般壓迫下來,連呼嘯的風雪似乎都在這股威壓下變得凝滯,沉重。
就在江蟬直奔那石階盡頭,直奔那仿佛要吞掉一切的巨大城門陰影之時,目光掠過右側一處,山體竟豁然開闊,出現一個不大不小的平台。
那平台之上,一棵蒼勁的古松,頑強地紮根於岩縫,松針覆雪,青翠欲滴,與周圍死寂的雪白,和猩紅的鬼霧,形成一種鮮明對比。
松樹下,是一座半傾半頹的小小道觀,青瓦紅牆,褪色剝落,卻又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奇異之感,寧靜,蒼古……
松下有石桌,桌旁有石台,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那樹下還有個人。
一個穿道袍的青年,側躺在那虬龍般的老松樹幹之下,一隻手撐著頭,睡得正酣。
他髮髻鬆散,幾縷黑髮垂落額前,嘴裡隨意地叼著一根松針,神態疏懶,仿佛是置身於自家的後院一般……
「……」
江蟬的目光悄然一凝。
這九嶷山早就淪為鬼蜮,生機絕滅,此地更是緊鄰鬼城,鬼氣衝天,怎會有一棵如此生機盎然的古松和一座道觀?更怪異的是這種渾然天成的感覺…明明跟這環境如此違和,卻又好像本就該在這裡。
然而,真正讓他勒停紅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的…是那石桌之上,刻著一副棋盤。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所剩無幾,恰恰排列出兩個阿拉伯數字。
白子為「2」,黑子為「1」。
「二十一…」
江蟬的瞳孔微微收縮,右手下意識地攥緊,那掌心之中,隱約浮現蕭燼那指尖冰涼溫潤的觸感,以及…那輕描淡寫劃下的兩筆…21。
「認識嗎?」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風雪中,顯得有些冷硬。
「貢生…」
姬瑤蓋頭下傳出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被操控後的呆板,但提及這個名字時,似乎仍還殘留著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貢生?」江蟬眉頭蹙起,「貢家?」
「是。」姬瑤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回答道,「夔皇主城,姬、謝、姜、虞、殷、貢…六姓大族。貢家便是其一。」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語氣中卻生出了一絲細微的變化,「貢家行事,素來隱秘低調,極少參與紛爭。你的《鬼寵通識》課上應當講過,『預知』類鬼寵極為稀有罕見…其中最為大名鼎鼎的一隻,SSS級【往生碑】,便在貢家手中。」
江蟬腦中立刻想起覺醒靈棺那天晚自習,魏生祿確實介紹過這隻鬼寵,說是能窺見過去未來……
「因其執掌【往生碑】,可窺探天機…貢家在夔皇主城地位,十分超然,縱觀大小世家抑或城中勢力,幾乎無人與之交惡。即便是我姬家,亦不願輕易開罪。」
姬瑤的聲音沒有太大波瀾,卻透露出更加令人吃驚的信息,「且貢家與『八望』世家中的卜家淵源極深。甚至有傳言說…兩家本是同生。貢家不過是故意用以遮蔽天機擋除天譴的『空殼』,其真正的根基與底蘊,早已轉移至卜家,此為『金蟬脫殼』之計。」
「天譴?」江蟬敏銳的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窺伺天命,自有反噬,是為『天譴』。」姬瑤解釋道,「傳言貢家因掌握【往生碑】之故,窺探和泄露太多天機,人丁日漸凋敝,遭受天妒,主脈一系,每一代僅能有一名子嗣存活。」
「這貢生,便是貢家這一代唯一的香火。據聞他降生之時,【往生碑】曾有異動,似是顯現出了某種…驚天的密辛。」
江蟬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他翻身從紅羊背上下來,積雪瞬間沒至腳踝。
他也沒看後面跟著停下來的殷睿,直接邁步…朝著那棵青松和道觀走去,在積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跡……
與此同時,
九嶷山前線基地,指揮中樞大廳。
前排觀禮席上,姜仲虛,虞夫人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旁邊…一個相對僻靜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鬚髮皆白,身穿道袍的老者。他懷中抱著一柄拂塵,腦袋一點一點的,正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鼾聲,睡相頗為不拘小節,與周圍緊張肅穆的氛圍完全是格格不入。
貢松岐。
貢家此番前來觀禮靈棺大考的代表,貢家退位的老家主……
方才各大世家之間暗流涌動,唇槍舌劍,以及屏幕中江蟬大戰雙天驕,乃至力壓SS級鬼母的種種場景,似乎都未能驚擾他的清夢。
姜仲虛看著屏幕上出現的貢生,又看了一眼睡得雷打不動的貢松岐,不由失笑搖頭,「這貢家爺孫,倒真是一個秉性。」
「貢老在這指揮中樞酣夢,小貢生在那考場上竟也能尋處清靜高臥…這般超然物外的心態,倒讓我等這些汲汲營營之輩,顯得俗不可耐了。」
周圍幾人聞言,臉上也露出些許莞爾或別樣之色。但無人出聲打擾貢松岐,即便是最愛煽風點火的姜仲虛,也似乎對貢家抱有某種特殊的忌憚,只是調侃了一句,便重新將注意力投回江蟬所在的分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聚焦向那雪中青松……
大雪飄灑。
落在那青松翠蓋之上,發出簌簌輕響。
江蟬走到石桌前坐下,冰冷的石凳,透過衣物傳來陣陣寒意。
樹下,貢生似乎被腳步驚擾,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懶洋洋的坐起身,那根松針還叼在嘴角。
「唔…你不趕緊進城,跑貧道這坐著幹嘛?」他瞥了一眼江蟬,語氣帶著一種沒睡醒的含糊,和一種天然的懶散,「咋的,想來一局?」
江蟬的視線掃了眼石桌上的棋盤,繼而看著對方眼睛,開門見山,
「這『21』,何解?」
貢生眯著眼看了看桌上的棋盤,忽然噗嗤一聲,像是被逗樂了,「我去…貧道明明擺的是『2B』,哪個缺德玩意兒給改成這樣了?」
江蟬眼神微凝,沉默地盯著他,試圖從那副懶散的表象下看出些什麼。
貢生卻仿佛毫無所覺,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漫不經心的繼續說道,「先前有個挺二的傢伙,帶著他妹子,打這兒路過。那哥們兒非要拽著貧道下一盤,他棋臭的很,輸了。貧道呢,就贈了他兩個字…2B。」
貢生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慢條斯理將幾枚黑子補在棋盤上,「肯定是那調皮丫頭,趁貧道不注意,臨走時偷偷給改了…」
江蟬沉默看著貢生的動作,確乎看不出什麼異類樣。
他也不再多說廢話,起身便走。
剛走出兩步,貢生那沒睡醒似的聲音,又從身後慢悠悠的飄來,「再說了…你那數兒,瞅著也不是『21』啊…」
江蟬腳步驀地頓住,
霍然轉身。
只見棋盤之上,貢生方才隨手補充的幾枚黑子,並非拼成字母『B』,而是重新構成了一個數字…『0』。
與原先的白子「2」組合在一起,赫然是…
「20」。
江蟬的瞳孔脩然一縮,
思緒電轉。
如果蕭燼留下的「21」是某種倒計時…是某個至關重要的日期…
那麼從大考前一天開始算起…
至今日,的確只剩下…
20天!
他立刻折返,大步返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貢生,再無絲毫繞彎子的耐心,直接拋出了蕭燼留下的那句話,
「燭非燭,影非影,」
「晦明見未肇之初。」
「什麼意思?」
貢生拾撿棋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江蟬,那惺忪的睡眼似乎變得清明了一瞬,「有人…看到了棋局的開端。」
江蟬語速加快,繼續追問,
「祝非祝,照非照,」
「身已在無常之終。
「又是何解?」
貢生輕輕落下手中的棋子,發出清脆一響,「他還看到了…你在這盤棋終了時的位置。嗯,大概就是…結局已定。」
「所以,」江蟬的聲音低沉下去,身體微微前傾,「20天後?就是這盤棋的終局?」
貢生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逐顆收撿棋盤上的棋子,將它放入棋罐,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抬起眼,恢復懶散的神態看向江蟬,
「來一盤?」
江蟬不答,盯著他數秒。
而後,直接起身。
「不會。」
丟下冷冰冰的兩個字,他直接向著紅羊走去。
貢生的聲音卻再次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莫名的飄忽,以及一種無形的重量。
「你真的想好了…要踏入此城了嗎?」
江蟬第二次定住腳步,緩緩轉過身,面色變得多了兩分冷肅。
「你們這些神棍,是不是都習慣這樣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剛才我過來,你問我為何不進城。現在我要進去,你又問我是否想好?」
「我進,或不進…」
「與你這棋…何干?」
「與你…又何干?」
最後一句,已有些許凜然之氣,周遭的風雪,似乎都被這股凌厲的氣勢逼退。
貢生卻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那迫人的氣勢,依舊耐心地撿著棋子,嘴裡輕聲重複了一遍,「何干…?」
兩個很輕…很淡的字,在他的唇齒間似咀嚼,完全聽不出喜怒。
然後,他將手中那顆棋子放入棋罐,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仿佛落下了某種定論。
「看來…」他悠悠開口,「…這城,你是非進不可了。」
江蟬的面容驟冷,蒼黑色的雷戟脩然滑入手中,「你要攔我?」
貢生終於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江蟬,望向那巍峨鬼城,又似乎只是落在空處。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又很沉,帶著一種玄之又玄的意味,
「進者自進,退者自退。」
「入此門中,是劫是緣。」
「在你…不在城。」
「更不在貧道…」
「貧道為何要攔?」
「只是…可惜了…」
江蟬懶得再浪費半個字。
他收起雷戟,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紅羊,翻身跨坐而上。
一夾羊腹,赤紅的身影化作一支離弦的箭,撕裂風雪與濃霧,毫不猶豫沖向上方那龐然洞開的,仿佛巨鬼之口般的鬼城城門。
殷睿見狀,連忙驅動那丑笨的紙飛機,晃晃悠悠地跟上。
被紅嫁衣控制的姬瑤,無聲飄隨。
他們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那城門投下的深邃陰影,與翻湧的猩紅鬼霧之中。
道觀前,風雪依舊。
江蟬留在雪地里的那串腳印,很快被新的落雪無聲覆蓋,抹平。
「呵…」
一聲低低的,意味難明的輕笑,忽然在蒼古松樹下響起。
石桌旁,原本一副懶散模樣的貢生,肩膀微微抖動起來。那笑聲逐漸變得清晰,並非放肆張揚,卻是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嘲弄?或者…悲憫?又或是其他什麼?
他緩緩揚起頭來,
兩行殷紅的血淚,從他微閉的眼角無聲滑落,在他蒼白的面頰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呵呵…哈哈哈…」
隨著他的笑聲,他身後那棵生機勃勃的青松,那座半傾半頹的古老道觀,逐漸變得模糊,淡化…仿佛在水中暈開的墨,一點點消失在漫天風雪與紅霧之中。
轉眼間,平台之上,只剩下那張石桌,那個石凳,以及…坐在那裡的貢生,他的笑聲在這寂寥的白雪中,傳出去很遠,又迅速被呼嘯的風聲吞沒,消散無蹤。
石桌的棋盤上,所有的白子都已被收撿,只剩下那些黑子擺成的那個數字…
「0」。
灰撲撲的石桌和棋盤,迅速被蒼白的積雪覆蓋。
唯有那個漆黑的「0」,頑固地,醒目的停留在那片雪白當中。
像是一個冰冷的句點…
一個無可更改的預兆…
一個提前到來的…
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