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四十七章 發令槍


  1993年4月,春天來了,京城的桃花開了,共和國的電影製作行業也是一片生機盎然。

  全國八大電影製片廠,一改過去以農村題材、工業題材,軍事題材為主的主旋律電影創作方式。

  武俠、都市言情、商戰、都市情感、港風合拍片,取而代之成為主流。

  沒人再願意去拍沒人看的指令片。

  而且從三月到四月,八大電影製片廠立項的電影至少幾十部,遠超往年同一時期數倍。

  與此同時,八大電影廠大批在編導演、攝影、美術、演員紛紛下海接私活,體制內編制鬆動。

  電影行業還出現全國流動的跑片商人。

  這些人不用建廠、不用拍片,只需要拿著製片廠的片子,跑遍全國各省談發行權、談分帳,低買高賣地區發行權,隨隨便便跑一趟全國就能賺幾十萬。

  但說實話,這突然而至的行業大繁榮,可不是因為電影廠突然有錢了,用的其實全是社會來的外部資金。

  因為現在只要能掛靠國營廠拿廠標,擁有了拍攝立項資質,外面的社會資金、港台資本就能進組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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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產生這一切巨大變動產生的原因,完全是因為年前廣電下發一紙文件《關於當前深化電影行業機制改革的若干意見》。

  該份文件,業內稱為3號文件!

  其具體內容主要為:

  第一,取消統購統銷,製片廠自行接觸地方發行單位。

  可通過出售地區發行權、單片承包、票房收分成及代理發行等方式進行經濟結算。

  但是,得優先與省級公司談,談不成的,才能跟下級公司談。

  第二,進口片的引進、發行,仍由中影負責。

  第三,票價原則放開,具體由各級政府制定。

  第四,紀錄片、科教片、美術片等,70%仍由中影收購發行……

  該文件還首次明確,電影既是精神文化產品,也是面向觀眾、面向市場的商業產品。

  因此可以說這場席捲全行業的變革,其意義遠超行業機制調整,是我們內地電影從計劃經濟邁向市場經濟的里程碑式轉折。

  它從根本上打破了中影公司對國產影片發行長達數十年的獨家壟斷,廢除了僵化的統購統銷制度,重新界定了製片、發行、放映三方的權責與利益格局,讓電影的商品屬性、市場屬性正式被官方認可、被行業正視。

  徹底扭轉了只重宣教、不重市場的單一認知。

  為後續院線制改革、商業電影崛起、民營影視騰飛、中外合拍常態化埋下了最關鍵的伏筆。

  如果說九十年代初的市場經濟改革,盤活了實體、商貿、金融等各行各業。

  那麼1993年的電影三號文件,就是影視行業市場化的第一聲發令槍。

  它擊碎了體制桎梏、解放了行業生產力,讓大陸所拍攝的電影從此走出溫室、直面市場,從「體制任務」徹底轉向「大眾產業」,開啟了數十年市場化發展、商業化繁榮的全新時代。

  那些社會資金以及外部湧入的資金都是看到了大陸內地龐大市場蘊含的商機,才一股腦的紛紛湧入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米曉冉的投資終於開始涉足影視行業,並且因此和寧衛民名下大船娛樂公司的相關業務產生了交集、甚至展開了碰撞和較量。

  這件事一開始的時候,是米曉冉秉承美國老闆的意思,找到寧衛民,想通過他來請鄧麗君和尊龍出山,拍攝一部好萊塢的電影。

  米曉冉價碼倒是開的不低,鄧麗君八十五萬美元,尊龍一百萬美元。

  雖然比兩人正式接片的價格低一些,但憑著她是寧衛民老鄰居的關係,其實這個友情價還是說得過去的。

  但問題是她所拿出來的電影劇本實在是不靠譜,雖說是打著好萊塢米高梅公司的金字招牌,但名為《紙上天使》的劇本講述的美國人眼裡的華裔移民的愛情故事。

  三觀和華夏文化嚴重相悖,充滿了對美國夢的吹捧,也有貶低華夏移民的傾向。

  而且除了片酬之外,這部電影的預算實在不高,僅僅五百萬美元而已,典型的小製作電影。

  所以寧衛民對這件事就比較牴觸。

  此前,他連尊龍想拍《蝴蝶君》都極力勸阻。

  現在尊龍已經正式加盟大船娛樂公司,結束了和美國那邊的經紀約,他怎麼可能讓這樣的劇本去破壞他名下最具價值的兩個天皇巨星的聲譽?

  何況鄧麗君迷戀上了戲腔,又正在和沈存談戀愛,已經無心工作。

  從春節以來,她每天不是和江念芸四處泡戲園子,與京城知名的京劇演員交往,就是練習鹿鼎記的片頭曲《牽絲戲》。

  尊龍的狀態也是差不多。

  他已經開始在京城的風雷京劇團練戲,正全力準備出演電影《赤伶》,要打一場事關他個人名譽的捍衛之戰。

  可以說無論是鄧麗君,還是尊龍都沒心思也沒有時間去拍米曉冉的電影。

  所以無論是作為3號文件的最大獲益者,還是兩個大明星的老闆,寧衛民都沒有理由答應米曉冉的要求。

  他也沒遮掩,怕耽誤米曉冉的事兒,幾乎當面就直截了當的拒絕了。

  給出的建議,是米曉冉不如先修改一下劇本,再考慮用其他演員代替。

  還念著彼此的關係,好心指出了米曉冉劇本里的諸多問題,並表示願意幫忙牽線,介紹林青霞和梁家輝給米曉冉認識。

  但他的直率對於米曉冉而言,卻無異於一種羞辱。

  她不但沒能正確領會到寧衛民的本意,站在寧衛民的角度考慮問題,反而偏激認為寧衛民就是看不起人,才會用這種方式拒絕她。

  於是帶著恨意羞憤而去,回家可是當著家人的面,盡情把寧衛民破口大罵了一番。

  不過好在,米曉冉的家人還是明白事理的。

  無論是米家老兩口,還是米曉卉都不認為寧衛民會是個不講情面的人。

  他們對米曉冉向來都是開口規勸,這次一樣,照樣讓她別鑽牛角尖,非把人往壞處想。

  但問題是,對於已經心中存有偏見的人,無論怎麼講道理都是沒用的。

  米家上下,大家越是心向寧衛民,就越是刺激米曉冉的應激逆反,越發說不到一塊兒去。

  這導致米曉冉除了炒股的時候,跟張士慧念叨念叨之外,再無傾訴的對象。

  她不得不把怒火都憋在了心裡,加倍恨得寧衛民牙痒痒,認為他就是看不得自己好,才故意和自己作對。

  結果也是巧了,也是在這個時候,她結識了文藝界裡一些對寧衛民心存不滿的人。

  不但因此找到了有共同話題的明星朋友,可以和她一起痛罵寧衛民。

  而且還意外還通過這些朋友,找到了更多的商業機會,巧合的成功報復了寧衛民一把,大大的解了心頭之恨。

  到怎麼回事啊?

  那這事兒,恐怕就又得說到米曉冉所投資的那些餐館上了。

  要知道,1993年正值第二輪下海經商大潮,京城餐飲業迎來民營飯館井噴的黃金階段。

  改革開放打破了國營飯店壟斷局面,大量私人餐館、合資酒樓、特色民俗飯館批量開業,京城的餐飲行業堪稱百花爭艷。

  彼時影視、戲劇、文學、搖滾、美術圈子高度集中在京城。

  在沒有手機、網絡社交的情況下,飯局就是文藝圈最重要的社交方式。

  劇組殺青、劇本研討、影片籌備、文人筆會、樂隊聚會,搞文藝的人動不動就要下館子。

  有身份的吃請,沒身份的蹭飯,反正不管有沒有錢,飯局是一定不缺的。

  反過來,那些開餐館的老闆也主動擁抱文藝圈。

  一來文人明星自帶流量,能抬高餐廳檔次,為餐廳增加名氣。

  二來多數老闆本身就是票友、大院子弟、文化愛好者,和文藝從業者志趣相投。

  所以許多餐館老闆都愛結識文藝圈的朋友,大多數人也都有幾個文藝圈的朋友。

  預留專屬包房、記帳簽單、深夜留門,都是家常便飯。

  這個時候,京城的許多飯館慢慢從吃飯的地方,變成圈內信息交換、談項目、聯絡人脈的線下據點,形成了「飯館=文藝沙龍」的獨特市井文化現象。

  馬克西姆餐廳就不說了,那是最早的京城第一沙龍。

  總經理宋華桂本身是美院出身的藝術家,要文化有文化,要家世有家世,她把餐廳經營成文化會所,接待的明星也是頂流。

  此外,海淀的向陽屯食村則成了王朔一夥子人經常去的聚餐地點,這幫子人沒事兒就湊一起胡吃海塞聊劇本。

  三里屯新晉民營小飯館成了搖滾歌手們的聚集地,他們經常凌晨跑去喝酒,喝多了即興來一曲,吼兩聲也是常事。

  保持傳統的馬凱餐廳成了梨園界和話劇界的專愛,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還有些飯館本身就是演藝圈裡的人開的,接待的明星就更多了。

  像把酸菜魚這道菜引入京城的王潔實,他個人開的酸菜漁村,無論電影樂團的同事和京影廠的演員都是常來常去的主兒。

  他作為老闆每天從早到晚,起碼接待兩三桌文藝圈的熟人和朋友。

  說到米曉冉投資的阿蘭酒家,雖然開業時間尚短,名氣尚未到家喻戶曉的地步。

  不過第一家店位於東四,地點是個優勢。

  這裡離京影廠、電視劇藝術中心、人藝都不遠。

  餐廳營業至深夜,演員拍完夜戲開車十幾分鐘就能到。

  這裡的環境和價格也比馬克西姆、大三元更接地氣,更適合圈內人私下小聚,沒有高端酒樓的拘束感。

  再加上老闆張蘭性格豪爽,又長袖善舞,善於結交文藝界人士,包房私密性強。

  東四這家店便越來越受京圈影視人的青睞,成為文藝圈深夜飯局據點,慢慢變成東城影視人的臨時沙龍。

  4月初的一天,剛剛拍完《京城人在紐約》這部電視劇,回國探親的演員王姬跟隨朋友來餐廳用餐。

  她出國前是人藝的演員,帶她來的都是阿蘭酒家的常客,難免要招呼老闆娘出來見見。

  沒想到這一見面,大家才發現,王姬和老闆阿蘭居然相貌是那樣的相像,就跟親姐兒倆似的,眾人皆意外驚嘆。

  這一來,兩人自然是格外的投緣,從此王姬就成了阿蘭的常客。

  沒幾天她又把姜聞和劉曉芩也給帶來了。

  這還不算,姜聞又帶來了葛優和馮褲子。

  很快,這裡一到夜裡就成了京圈兒明星的包場了。

  為此,阿蘭不但把二樓雅間長期留給圈內熟人,而且還允許簽單記帳。

  這幫人能也就越把阿蘭這個老闆娘當朋友。

  不但喝多了胡說八道的時候不避諱她,好些正經事也當著她的面來談。

  有時候談項目,甚至還問問她的意見,或者是逗逗她,問她願不願意投資。

  也是巧了,姜聞最近正在為《動物兇猛》這部電影籌備的事情奔忙,四處找資金,有點著急。

  劉曉芩帶著他找到了寧衛民頭上,雙方只談過一次。

  但寧衛民的態度卻讓姜聞相當惱火。

  寧衛民倒是沒有拒絕投資這部電影,但他要求姜聞在資金運用上接受監督。

  而且投資金額也給的不多,姜聞開口要一千萬,寧衛民只肯給六百萬。

  這讓不願意受到束縛又期待頗高的姜聞來到阿蘭酒家吃飯時,忍不住在酒桌上破口大罵寧衛民來。

  說他虛有其表,只是個市儈的商人,根本不懂藝術。

  而且越有錢越摳門,還要監督財務,簡直是瞧不起人。

  他還表示自己想不通松坂慶子怎麼會看上這麼個庸俗的傢伙,簡直是侮辱了電影二字。

  劉曉芩勸了幾句,姜聞居然連劉曉芩也怪了上了。

  罵她討好寧衛民,還想介紹額外的好生意給他。

  可結果人家壓根不拿她當回事,一點面子也不給她,完全就是公事公辦,沒有絲毫人情可講。

  氣的劉曉芩當成掛不住臉來,差點沒把啤酒澆到姜聞腦袋上,讓他清醒清醒。

  而進屋趕來勸架阿蘭就是恰逢其會,聽到了這些對話,才一下子想到米曉冉的。

  她趕緊出面勸阻了姜聞和劉曉芩的齟齬,並表示如果真有電影需要投資,自己可以替他們牽線搭橋聯繫資金。

  就這樣,米曉冉無意之間入了局,白撿了一個大有前途的電影投資項目,也成了寧衛民的有力競爭者。

  她不但在阿蘭的撮合下成了姜聞的備選投資方,也找到了和自己同仇敵愾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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