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七十四章 天才
「寧衛民?這人很有名嗎?我應該認識嗎?」
何悅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薄荷茶,眉頭微微蹙起,臉上滿是茫然。
「你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聊起壇宮飯莊的舊事嗎?」
藍崢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跟你提過一個返城知青,當年是我安排他進重文門旅館上班的。這人精明能幹,機緣巧合之下被皮爾卡頓本人看中,一頭扎進外資服裝公司做到管理層。不光如此,他腦洞大開搞出拉杆旅行箱,轉頭又踏足高端餐飲。借著外資資金,聯合天壇公園和我們服務局合力創辦壇宮飯莊,在京城一炮打響,後來甚至把壇宮飯莊開到了日本。」
何悅瞳孔猛地一縮,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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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會吧?你口中說的那個人,居然就是他?」
「沒錯,正是此人。寧衛民,如今咱們區風頭最盛的民營企業家,就連區里領導見到他,都要客客氣氣笑臉相待。」
何悅依舊滿心疑惑,眼睛睜得更圓了。
「真的假的?可我實在想不通。他一個土生土長的京城本地人,就算生意做得順風順水,短短几年又能積攢多少家底?這麼大一座遊樂園,怎麼可能是私人名下的產業?你別是聽錯消息了吧?頂多也就是依靠外資入股,還有幾分可能。」
「別說你不信,我當初也不信。可這是局裡領導透出來的內情,做不了假。」
藍崢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複雜,「我索性跟你多說一點,保管你更吃驚。這個寧衛民娶的老婆也不是普通人,是那個出演過《莆田進行曲》、《李香蘭》的松本慶子。所以不止這座動漫城,就連龍潭湖剛落成沒多久的龍宮海洋館,同樣是他主導投資的項目。」
「什麼?他竟然娶了日本人,還是個大明星!難怪有這樣龐大的財力。」
何悅恍然大悟,「我聽說松本慶子同時還是霧製片廠的老闆呢,她們公司拍一部影片動輒上千萬美元。鄧麗君、尊龍合作的《摘金奇緣》,還有阿蘭德龍主演的《颶風營救》,全都出自這家製片廠,聽說每一部都賺得盆滿缽滿。」
話雖這麼說,可一想到上美卡通動漫城與龍宮海洋館恢宏的建築規模,還有園區里不惜重金打造的各類遊樂設施,何悅依舊心緒起伏,忍不住嘖嘖出聲。
「可就算依靠妻子的資本扶持,遊樂園加上海洋館偌大產業都歸他一人支配,未免也太誇張了些。不管資金來源如何,這麼龐大的產業登記在個人名下,他這不就成資本家了?咱們當下的政策,能容許這種情況出現嗎?」
「嗨,政策條文擺在明面上,但落地執行,向來留有解釋和運作的餘地,辦事不能死摳字眼。」
藍崢放緩語調,耐心向妻子拆解其中關節,「你別忘了,眼下全國都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各地到處缺建設資金,引進外資更是重中之重。人家願意拿出真金白銀紮根京城投資文旅項目,區政府求之不得,誰還會刻意為難?」
「再者說了,真要是有那不開眼的人,抓住這條步步緊逼,把人逼急了,人家完全可以變更國籍加入日本籍。到時候他以純粹的外商身份投資,咱們反而更加無從約束,而且這不等於硬生生逼著自己同胞改換身份,背棄故土嗎?天底下沒有這樣辦事的道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
「正因如此,區里對他投資的項目一路大開綠燈,各類優惠政策優先向他傾斜,儘可能滿足項目落地的各類需求,還給了他半官方的身份。據我所知,今年市里評選優秀青年企業家,名額基本已經敲定給他。區里不光打算舉薦他進入行業協會,還準備推薦他到工商聯擔任掛名職務。」
「另外你也別片面覺得,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無論是遊樂園還是海洋館,現在都成了咱們區最重要的財政來源了。這兩大文旅項目,區屬旅遊公司均持有股份,每年能夠參與分紅。不管是動漫城還是海洋館,實際運營由寧衛民旗下企業和區旅遊公司共同管理。這麼一算,自然不能簡單歸為純粹的私人資產。」
何悅聽完,半晌說不出話,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天哪,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不是我不信你的話,可一個人掌握如此體量的財富,聽著總覺得太過虛幻。」
「你的感受我完全明白,但世事便是如此,人和人之間本就存在雲泥之別。」
藍崢攤了攤手,「不過,寧衛民能一躍成為大富豪,絕不單單是婚姻帶來的助力,核心在於他眼光毒辣、能力出眾,是實打實的商業天才。別的不說,眼見為實,你就說這個阿拉伯古城,那是一般人想的出來的嘛,就是想得到,也造不了。其實一直以來,這小子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干出來的事兒都是驚世駭俗之舉。所以啊,你讓我學他,這真有點不現實。我自認沒那個本事,弄不好我就成了東施效顰的笑話。」
兜兜轉轉,話題終究還是繞回了這件事上。
何悅又好氣又好笑,自覺一眼看穿丈夫心裡打的好算盤。
「你怎麼能生出這種念頭?事情還沒嘗試,你先打起退堂鼓。況且我什麼時候要求你學人家投資建遊樂園了?不過是希望你多琢磨幾道新式菜品,盤活飲食公司旗下門店,怎麼說得跟讓你扛槍上戰場一樣。虧你還是區飲食公司的主管幹部,未免太缺乏責任感了。」
誰知藍崢絲毫沒有接受批評的意思,反而理直氣壯地反駁。
「你不必拿話激我,沒用。我不是推卸分內職責,恰恰相反,正是出於公心,我才不願不懂裝懂,拿著公家資金貿然試水,最後白白打了水漂。這叫有所為,有所不為。」
藍崢目光認真,不容妻子打斷,繼續娓娓道來。
「我不怪你,有些事兒你不知道,所以才會這麼想。但你只要聽聽壇宮飯莊後續的變故就懂了。當初寧衛民操盤經營的時候,生意蒸蒸日上,短短兩年風頭蓋過北海仿膳。後續進軍日本開設分店,更是收穫大量外匯。」
「後來天壇公園換了新任園長,只看見飯莊源源不斷的利潤,不甘心持續和合作方分成,執意要和寧衛民代表的皮爾卡頓公司拆夥,想要獨立運營。可結果呢?術業有專攻,餐飲經營裡面門道極多,他根本駕馭不住。」
「皮爾卡頓公司變賣股份收回投資,寧衛民也抽身退出之後,壇宮飯莊迅速走起下坡路,不少頂尖廚師接連出走。服務質量和菜餚口味直線下降。國內門店一日不如一日,日本分店更是趕上當地經濟下行,連續半年持續虧損,這不就是自作主張吞下的苦果?難道你希望我變成第二個這樣的蠢貨?」
何悅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認丈夫的分析有幾分道理,可心底仍舊存有一些執念。
「好吧,我承認,經營酒樓這件事或許是我想得太過簡單。但你也沒必要把寧衛民捧得這般高。這人有本事不假,可直接冠以商業天才,未免言過其實。我始終不信邪,一間酒樓、一座遊樂園的興衰成敗,全繫於他一人身上。成功怎麼可能只依靠單獨某一個人?依我看,他不過是運氣使然,剛好踩準時代風口,在合適的時機做對了事。還有不少踏實勤懇的人,默默耕耘卻無人賞識,終究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不不,若是旁人,你這套說法尚可成立,但放在寧衛民身上,絕不能歸結為運氣。」藍崢態度異常篤定,不急不躁擺出事實佐證。
「我再跟你說一件外人很少知曉的內情。當初壇宮飯莊拆夥談判,寧衛民提了一個條件,出資單獨買下東京那家壇宮分店自主運營。天壇園方當時一口答應,沒人覺得一間中餐廳能掀起多大風浪。畢竟只是一家店鋪而已。」
「可誰能料到,眼下日本整體經濟不景氣,其餘壇宮分店接連虧損,唯獨寧衛民接手的東京門店依舊客源不斷,穩居東京高端中餐行列。他甚至捨棄了原本『壇宮飯莊』的招牌,靠著自身運營能力,硬生生讓全新店名打響名氣。老話講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放在他身上,已經反覆得到印證。同類項目一對比高下立判,你還能說這單純只是運氣?」
這番論據實實在在,何悅一時語塞,再也找不到反駁的說辭。
「還有,上上個周末,我帶著你和孩子逛的青雲閣、勸業場,你還記得嗎?你和兒子逛了整整一天都意猶未盡。當晚咱們去鴻興樓吃飯,起初你還嫌棄老店口味普通,被我硬拉進去之後,不也改觀了?」
何悅因為話題突然轉向,顯得滿臉疑惑,「那又怎麼了?這些事兒和咱們剛的話題有什麼聯繫?何況我也不知道鴻興樓不歸你們飲食公司管了?我以為那兒還是過去的肥肉餃子呢。」
見妻子一臉不解,藍崢緩緩揭曉答案。
「怎麼沒有聯繫?青雲閣、勸業場,連同鴻興樓,全部都是寧衛民名下的產業。當初正是我親手簽字,促成飲食公司把鴻興樓轉讓給他。當時我還提議局裡,不必全額收取現金,可以保留一部分鴻興樓股權。消息傳出去之後,背後冷嘲熱諷的人不計其數,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看走眼鬧出笑話。可誰能想到,鴻興樓落到寧衛民手中,短短時間起死回生,每月穩定盈利四五十萬,成了源源不斷創造收益的金字招牌。局長翻看月度財報,不止一次誇我眼光獨到。說實話,哪裡是我眼光厲害,不過是我早早看清寧衛民的本事,才敢提出這樣的方案。」
一樁樁事例擺在眼前,就算何悅性格執拗,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寧衛民的確擁有遠超常人的商業眼光與手段。
「那照你這麼一說,這個人當真算得上商業天才?」
「我向來就事論事,說話力求客觀公正。就算我心裡對他有點看法,也不會歪曲事實,抹殺他的能力。」
何悅敏銳捕捉到他話語裡的異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喲,聽你這意思,你還看他不順眼?方才把人誇得天花亂墜,現在反倒透出一股子怨氣。難不成你還惦記早年給他安排工作那樁舊事,等著人家償還人情?我可提醒你,千萬別有這種念頭。人家不提過往,你就要當作從沒發生過。人功成名就之後,最不願意反覆提及落魄潦倒的過去,貿然提起,只會平白無故得罪人。」
「哎,打住打住,你們女人總愛胡思亂想,完全想到岔路上去了。」
藍崢擺了擺手,神色瞬間沉了幾分,語氣也壓低下來,「實話跟你交底,寧衛民,就是咱們家裡不能輕易觸碰的那個忌諱。他就是讓我妹妹藍嵐多年以來始終放不下的那個人。當年若不是藍嵐苦苦央求我,我根本不會出手幫他。我對他心存芥蒂,主要是因為當年喬萬林能搶走我的副處名額,背後少不了他出力。前幾年,副處的位置本是我最有希望拿下,到頭來功虧一簣……」
何悅卻沒有過多在意他仕途受挫的委屈,注意力一下子被藍嵐的往事牢牢吸引,連忙追問。
「藍嵐竟然也認識他?這麼說來,兩人相識很早,從前是不是互相喜歡過?」
「算不上正式相戀,年輕男女之間,只是萌生過一點朦朧好感。那時候藍嵐性格叛逆,不願意按家裡安排參加高考,自作主張去到廢品收購站上班。寧衛民作為返城知青沒有穩定工作,只能依靠撿拾廢品餬口,兩人經常碰面,也就這麼認識了。」
藍崢本不想多說,但看自己老婆大感興趣的樣子,只能盡力把這事兒始末講清楚。
「我父親曾經在長城撞見他們結伴出遊,兩個人舉止守禮,連手都沒有牽,相處起來更像合得來的同學。平日裡無非就是一同看看電影、逛逛大街、閒聊閒談,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往來。這是真的。」
「那也不妨礙他們更進一步我。我覺得他們基礎挺好。既然彼此投緣,藍嵐心裡又記掛他,為什麼沒有走到一起?」
「根源還是全家人顧慮藍嵐的學業。當時藍嵐和家裡達成約定,只要我幫忙給寧衛民落實一份工作,她就安心備戰高考。父母順勢提出條件,高考結束之前,不許藍嵐再主動去找寧衛民。緊接著,父親又吩咐我轉告寧衛民,希望他顧全大局,不要耽誤藍嵐的前程,這份工作,算是對他的一點補償。就這麼一來二去,兩人慢慢斷了來往。後來藍嵐順利考上大學,專程去找過他一次,回來之後哭得十分傷心,具體發生了什麼她不肯細說,自那以後,兩個人徹底斷了所有交集。」
何悅聽完,忍不住提高音量,帶著幾分惋惜埋怨。
「說了半天,原來是你親手拆散了你親妹妹的緣分!你好好想想,倘若當初沒有從中阻攔,藍嵐要是嫁給他,如今不知道過得多風光。說到底藍嵐這些年鬱鬱寡歡,都被你耽誤了。難怪你晉升落空,不怕你不愛聽,按照因果報應,也算你活該。」
「哎,這話可不能憑空定論,我實在冤枉!」
藍崢連聲辯解,滿臉無奈,「那個年代寧衛民一無所有,沒有學歷,家底空空,偏偏長相周正,一看就是容易招惹桃花的性子。換位思考,換作是你,你放心自家清清白白的妹妹和這樣不知跟腳的人糾纏?況且我從頭到尾,都是遵從父母的安排。家裡最不待見寧衛民的人其實是我父親,老爺子認定他只是胡同里的混子,再三叮囑我,必須讓他和藍嵐劃清界限。夾在中間,我又能有什麼選擇?」
看著丈夫連連叫屈的模樣,何悅靜下心一想,確實不能單單把過錯全部歸到他一人身上。
何況她能嫁給藍崢,也是看重藍家人的品行。
當年她家裡因為父親離休失勢,昔日親友紛紛疏遠,讓她懂得了人情冷暖。
唯獨藍家一如既往真誠相待,單憑這一點,就能看出藍家人並非趨炎附勢之輩。
只是女人心思柔軟,知曉這段塵封的往事之後,免不了心生感慨,語氣帶上淡淡的悵惘。
「我只是替藍嵐覺得可惜。好好一段緣分,彼此心中都留有位置,到頭來卻咫尺天涯,終究是太可惜了。」
藍崢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沉重。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我跟你絮絮叨叨說這麼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提醒你,寧衛民相關的一切,千萬別在家裡隨口談論。尤其是藍嵐面前,半個字都不要提。這個遊樂園,海洋館,還有那些寧衛民開的買賣,也通通爛在肚子裡。就當沒來過。更別動念頭,惦記著帶藍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