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八字篆(十二)
頌娘肉眼可見地感到慌張,她猜不到究竟是如何強大的力量,能將吸收了無數戾氣與煞氣的她像螞蟻一般被輕易釘死在這裡。
「再這麼任性下去,也只會害慘了自己。」向沉煙一貫輕佻卻不輕浮的聲音霎時間靜止了四周所有的紛亂與躁動。
頌娘愣住片刻,旋即又有一小股黑色煞氣堪比她的憤怒爆發出來,只不過依舊被那道紅光捆鎖住。
「我還不夠慘嗎?」頌娘接近咆哮,「你為何看不到他們都對我和我娘做了些什麼!這些村民,這些惡鬼!他們用假藥騙我,害死我娘,昧我錢財,逼我還債!」
她一邊說著一邊使出渾身力量去掙脫那紅光,絲毫不顧掙扎間那些紅光像利刃一般切割她的魂魄,魂魄的碎片像燃燒的紙灰飛散風化。
因為這些痛遠遠不及她心中的痛:「楊佩春騙我賺錢還債,把我送進袁宅受盡袁璋思一眾人的凌辱。我忍氣吞聲想要還錢換個解脫,楊佩春卻貪得臨時加利,搶了我娘唯一留給我的玉鐲抵債,還慫恿楊佩安輕薄我,讓我以身還債……」
滴滴血淚順著臉頰流了滿臉,可怖之下縱橫交錯的不過是莫大委屈衍生的浩浩悲憤:「我無退路,只能以死相逼,他們卻真的將我殺死,看著我血一點點流盡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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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同樣傷害了無辜之人。」陸無還道,聲音清冷又平靜,像一汪淨水。
頌娘聽了這話卻越發怒火滾燙:「無辜?何來無辜?他們冷漠無情,趨炎附勢,視我娘與我如同瘟疫避之不及,我不過把我身上的痛還給他們百千之一!這世間既然沒有公道,那我就自己討回公道!」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道。」向沉煙驀然開口,言語中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反而像錐子刺入了頌娘牢不可破的怨念。
頌娘怔了怔:「你說什麼?」
一聲輕飄飄的笑從泥偶腹中透出,像花葉輕落在河流上:「世人妄言的公道,不過是些自以為是的戲碼罷了。世間既無公道,亦無對錯,無非因果。乾坤萬物皆有因果,皆為因果。」
向沉煙的紅光愈發濃烈,籠罩著村子的濃霧相反被這紅光逼得寸寸後散。
「所以,我不會說你錯了或是對了,他們向你施了因,就必然該承受你予的果,因果反覆恆常,你與他們也一樣。眼下任誰去掙扎,充其量也就是在天道當中尋求一個平衡而已。」向沉煙道,字句如煙清淡縹緲。
頌娘將眼睛眯成一條縫,眼底的恨意依舊未消散:「那我和我娘的仇要怎麼報!」
向沉煙又笑了起來,圍繞著頌娘身周的紅光一點點撤去。
「鏡主,你怎麼收手了?」青鱗小聲詢問,又見懷中泥偶再也不說一個字,急得又向陸無還求助,生怕頌娘趁此機會再開殺戒。
陸無還沒有出手,他雖心有疑慮,不過既然是向沉煙所為,必然有她的道理。他頓了頓,連手中的魂燈也收回了背後。
在青鱗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頌娘集聚出身上最後一股煞氣:「是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此生卻如此悲慘至極,生無立錐之地,死無屍骨可依,全都是你們害的!」
石朝風猛然驚醒,頌娘說自己死無屍骨可依,是了,她的屍骨的確不知去向,看來這件事才是頌娘無法安息的根本原因!
他突然覺得有些什麼事情他明明注意到了,卻沒有放在心上。
母女兩座墳,串了銅錢的紅繩,空空如也的墳墓,漫天飛散的紙錢……紙錢……
對了,他那日碰見自稱頌娘朋友的鄭來香,在兩座墳前燒紙錢的時候,唯獨只坐在了頌娘娘親的那一邊,她不去祭奠頌娘,難道她本就知道那座墳里根本沒有人!
「頌娘,你的屍骨……」石朝風剛要說什麼,他的身邊突然跑出個嬌嬌小小的身影,迅速衝到了頌娘的面前。
定睛一看,居然是鄭來香。
「頌娘,我求你了,不要再生氣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你放過大家吧!」鄭來香哭著撲倒在頌娘腳邊。
頌娘低下頭,黑黢黢的眼眶沒有意思光亮:「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知道錯了,是我向楊佩春提議送你去袁宅家宴賺錢的,是我偷了你娘的玉鐲送給楊佩春的,你那鬧著要自殺,楊佩春怕事情敗露,趁我去搶你剪刀的時候推了我一把,我……我才不小心把剪刀紮下去的!」鄭來香哭道,「楊佩春她一直在欺負我,我真的害怕她,怕她們打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頌娘俯下身,伸手掐住鄭來香的脖子,將她一點點提起,從牙縫裡一字一字道:「還我屍骨。」
鄭來香被掐得說不出話,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擠出幾個聲音:「在……牧場糞池……里……我……錯了……原諒……我吧。」
「你該死!」
頌娘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一大口鮮血從鄭來香口中湧出。
「小嬈……對……不起……」鄭來香在最後意識消失前,吐出最後一句話。
「你該死,你該死……」頌娘的肩膀漸漸顫抖起來,連同她的手臂與手指。
小嬈是她的乳名,從小到大,只有她娘和鄭來香這般叫過她。
她猛然鬆開手,鄭來香的身體砰地摔到地上,又從喉嚨里摔出一口血來。
她並沒有殺掉鄭來香,而她身上殘存的煞氣和戾氣,不知為何也肉眼可見地消減了。
「怎麼可以……這麼對我……」頌娘之前的鋒芒頓時消斂得毫無蹤跡。
她仰頭看了看被霧氣遮掩的白茫茫的天空,轉眼間,她所附身的袁沐芳像失去所有支撐,重重跌了下來。
石朝風一個箭步衝過去將袁沐芳接下,再看時,發現頌娘早已從這具身體裡離開。
「頌娘去哪裡了?」青鱗問。
「自然要去尋她的屍骨。」向沉煙緩而回答。
石朝風安置好袁沐芳,又去另一邊扶起鄭來香把了把脈,鬆一口氣道:「還活著。」
青鱗歪歪腦袋,一頭霧水:「頌娘沒有殺她,是已經原諒了嗎?」
向沉煙輕笑:「原諒這件事可沒那麼容易,她是選擇了要保護自己。」
青鱗還是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看向身邊始終不發一言的陸無還。
陸無還的雙眼被遮住,青鱗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微微嘆了口氣。
石朝風趁此機會,壯著膽子同他們攀談。
「兩……不,是三位,三位可是神仙?」
青鱗抱著泥偶轉身面向石朝風,看起來有些生氣,拖起手中的泥偶,沖石朝風道:「既見過了境主,為何還不下跪!」
石朝風瞪著青鱗手中被捏的奇形怪狀的泥偶,當真想不出會是哪位神仙的至寶,但畢竟見識了他們的高強法力,還是滿懷著無比的敬畏之心跪了下來。
跟著就聽見泥偶「噗嗤」笑了出來。
「青鱗,不必戲弄他了。」向沉煙笑道。
青鱗仍舊氣鼓鼓地記恨著石朝風說她懷裡抱著的是你狗,當場搖頭否認:「境主,我可沒有戲弄他的意思。」
「幾位神仙,咱們還去找頌娘嗎?」石朝風不敢輕舉妄動,不過這件事明顯還沒完。
一直不聲不響的陸無還微微向著泥偶側了側頭:「這件事,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