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夢中人(一)
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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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沉煙斜坐在扶椅上,一隻腳踩在椅面,一條腿滑出裙擺,垂在椅外悠悠搖晃,腳趾輕點著地面,左手腕支著腦袋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青鱗。
「裂開的是那泥偶,又不是我,你哭什麼?」她笑道。
青鱗顯得垂頭喪氣:「泥偶上還有境主的幾分元神。」
「不過一丁點元神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向沉煙抹正身子,「不過你這次實在讓我失望,不僅魯莽到徒手去抓陣眼鎮物,還讓後背暴露在危險下,且毫不自知導致鎮物被毀,你自己說說看,當不當罰?」
青鱗抿了抿唇,小聲回應:「當罰……」
向沉煙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眯起雙眼:「自己去吧。」
「是,境主,青鱗這就去冥河受罰。」青鱗起身朝陸無還望了一眼,乖順地退出房間。
青鱗走後,陸無還斂了斂下巴。
這不是向沉煙第一次處罰青鱗了,每次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並非小氣挑剔的人。
但他有時候的確看不透這個女人,儘管兩人已在冥界相識數千年。
表面上看著她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似乎從不把任何事放進心裡,卻沒人能真正摸透她的心思。
「你也不必對她如此嚴苛,在長豐村遭襲一事,連我都難以察覺,更何況她神識尚未全開。」陸無還不忍勸道。
「怎麼,這就心疼了?」向沉煙似笑非笑,將一絲若即若離的視線投放到陸無還身上,「在我手底下做事,須得分毫無錯。」
青鱗是向沉煙手下跟得最久的僕從,久到陸無還剛來冥界當引魂人的時候,就看到青鱗像影子一樣跟在向沉煙的後面。
她們主僕之間的事情,陸無還自覺不宜過多插手,便不再言語。
「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向沉煙捏起一縷自己的頭髮放在手指間把玩,既問出口了又顯得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陸無還早已習慣她這樣,知道從她嘴裡出來的,必然已在心裡走過一遍,於是在屋中尋了個位置坐下來,打算將此事好好說一說。
「他擊碎你的泥偶之後,並沒有再攻擊我們。」陸無還道,「不知是有意針對你,還是防備著被我們察覺他的位置。」
向沉煙丟下手裡的頭髮,好笑道:「我在冥界待了四千多年,在外頭別說敵人了,就連親友也是半個都沒有,誰會來針對我?唉,算了,估計是嫌我捏的那個泥狗丑巴巴的,打碎了才高興。」
陸無還呆了有兩三瞬,沒想到向沉煙竟還惦記著石朝風說她捏的泥偶像狗這件事。
他左手食指尷尬地撓了撓右手背,生硬地岔開話題:「之後我與青鱗又將長豐村里外調查了一番,發現村民無一活口,皆已化為白骨,不過看骨骼表面,這些人死亡不會超過三天。」
陸無還停頓了一下,語氣之中鮮有地透著點茫然:「更奇怪的是,在我收回那些人魂魄之後發現,其中四魄皆是被強行剝離,與我初時在村外林中遇見的魂魄相同。」
向沉煙把眸子一抬:「和那陣法有關?」
陸無還微微斂起下巴:「我從未見過這種陣法,不敢妄下定論,況且我們發現陣眼之前布陣之人便已收陣,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魄是在陣中丟失的。」
儘管陸無還說得嚴謹,但事情已然明了。
向沉煙低頭思考:「可要這些魄又有什麼用?」
她的疑惑不是沒來由的。
畢竟人生來有三魂七魄,三魂為陽,七魄為陰,人死後七魄會自然消散,只有三魂會入冥界。七魄只蘊含了人生前的脈力,既不能用來提升修為,又不能拿去煉丹製藥,誰會要這些東西?
想不通啊,想不通。
向沉煙最討厭去想這些麻煩沒頭緒的東西,索性攤手不管了,反正任誰再怎麼鬧,無非就是圖個錢權色壽,只要不擾了她在冥界的清淨,她才懶得操這個心。
「這事你還是隨便拿給哪個鬼帝說說吧,真出了事,自有他們頂著。」向沉煙步下椅榻,雙手相扣在頭頂伸了個懶腰,「我去瞧瞧狸奴這個不爭氣的小東西,還說要跟我們一起去,結果村子還沒進自己倒先暈了過去。」
「我去交差。」
陸無還起身跟在向沉煙身後。出了門,兩人便各朝兩邊去了。
向沉煙進屋時,狸奴正蜷在窩裡吧嗒著嘴做著吃小魚乾的美夢,忽然感覺自己的鬍子被扯了一下,下意識抬起爪子扒拉扒拉,沒想耳朵又被捏著一頓揉,她沒好氣地睜開眼,下一刻就看見向沉煙臉貼近自己眼前。
狸奴當場被嚇得身子一弓四肢離地彈起,連後背上的毛也炸起了來,旋即才意識到自己失禮,又忙化出人形,慌亂地朝向沉煙伏身道:「境境境境主!」
向沉煙一臉饒有趣味地笑:「是我長得可怕,還是你膽子太小?」
「境主長得最好看!」狸奴瘋狂否認,頭頂的貓耳朵被她甩得啪嗒啪嗒直響,忽然又記起來什麼,耳朵蔫地耷拉了下來,尾巴卻緊張地扥得筆直,「境主恕罪,是狸奴太弱了,所以還沒進村子就被臭暈過去了。」
向沉煙滿意地坐直了身子,她那覆蓋在睡墊上的烏黑髮絲如水一般流回到她身邊,她笑了笑:「那村子裡的人早就死了幾日,會發臭也是正常,他們兩個被大霧阻了感觀,但你嗅覺比常人靈敏百倍,被熏暈了頭也不奇怪。」
向沉煙的理解讓狸奴感動得快要哭出來,她原以為向沉煙會像平日裡罰青鱗那般狠狠懲罰自己一頓。
「既然都醒了,就陪我出去一趟吧。」向沉煙拍拍狸奴的頭。
「去哪?」狸奴抬頭眨眨眼,印象里向沉煙並不怎麼喜歡出門,有空就愛在樓上睡覺。
「之前捏的那個泥偶用料不好,只能附著少量元神,通感後視覺聽覺模糊不清。」向沉煙邊道邊把狸奴從窩裡拎出來,「我想去冥二殿後的花壇里挖點泥巴來,楚江王平日裡沒事兒就愛種個花什麼的,那裡的冥土讓他養得靈力很是充足。」
「誒?楚江王是那個兇巴巴的小老頭嗎?」狸奴小鼻子一皺,「他居然喜歡種花?」
「可不是呢。」向沉煙抬袖捂唇笑了笑,「可惜這偌大的冥界除了曼殊沙華什麼花都長不出來,土壤養得再好也是無用。」
一抹黯然在向沉煙的眼底轉瞬即逝。
兩人走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路邊盛開的曼殊沙華用狹長的紅色花瓣輕輕勾扯著她的裙角,像有意識一般地去崇敬和嚮往著。
「到了。」向沉煙停下腳步,眼前就是冥二殿後的花圃,但裡面空蕩蕩的,什麼花都沒有。
向沉煙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繞了一圈,接著一個麻袋突然冒出來掉在了她手掌心:「多挖點再走。」
狸奴看著那個連她都能裝得下的麻袋吞了口口水,好傢夥,要是挖這麼一袋被楚江王看見了,高低得罵幾句娘。
可誰讓她只是個小跟班,只能蹲下來搭上兩隻手賣命刨地。
就在兩人挖得正起勁兒的時候,一路牛頭馬面領著幾個陰差,從前邊沿著路超她們的方向走來。
而那些鬼差手中各牽了一根鎖鏈,鎖鏈中間捆著一位渾身是血的少年,嘴唇慘白,奄奄一息地被拉拽著,身後拖出長長一道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