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夢中人(六)
今日的琴課,許念卿學得十分認真,每一弦都彈得十分努力,她仿佛又看見那雙撫琴的手,銀白色的流光在那雙手的指尖上起舞。
只可惜她怎麼都彈不出他的靈動和高雅。
「我們休息一下吧。」女先生看著許念卿汗涔涔的額頭。
許念卿笑了笑,轉頭吩咐寶蝶:「去給先生奉茶。」
就在女先生喝茶的工夫,許念卿回憶著昨日夢中聽到的寄月思曇,憑藉著記憶,懷揣忐忑彈奏了起來。
夢中的記憶在白日並不是十分清晰,她只彈了一半,便已記不起後面的譜子了,而且她所彈奏出來的,無論是音準還是情緒,都尚不及男子所彈的十分之一。
然而等她悻悻收了手,抬頭才發現女先生正用詫異的目光打量著她,連手中的茶都忘記喝了。
「先生怎麼了?」許念卿問。
女先生臉上的詫異轉變為濃濃的欣慰:「姑娘剛剛所彈的是什麼曲子,我怎麼從未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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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卿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隨意彈的。」
女先生搖頭:「這可不像是隨便就能彈出來的,這曲中有幾處指法難度極高,姑娘還欠了點,但仍能聽出來此曲絕妙。」
女先生眼中少有的激動和興奮:「如果可以的話,姑娘能否把曲譜寫下來?讓我帶回去稍作研究。」
女先生說話含蓄,但能聽得出她很想要這首曲子。
許念卿並不願把這曲子讓給外人,甚至有些後悔今日在女先生面前彈了它,並非什麼私心,而是這曲子本就不屬於她所有。
「先生見諒,這首曲子還不全,我想……」許念卿委婉拒絕道。
「無妨,我能理解。」女先生沒有為難許念卿,這麼好的曲子,的確急不得。
一如既往的一天終於在種種課業中結束了。
許念卿抄完了書,看見屋外的月光已經鋪滿了整個窗扉。
她吞了吞口水,心口有些發癢。
「寶蝶!寶蝶!」她喚道。
寶蝶小跑進屋:「姑娘寫完了嗎?」
許念卿點點頭,從椅子上起身,懶懶地撥下頭上玉釵,烏黑的髮絲瀑布一般泄下。
「寶蝶,我想要睡覺了。」許念卿邊說邊朝柜子走去。
寶蝶急忙過去鋪床,時不時轉頭看著許念卿小心翼翼伏在桌子上打香篆。
比昨天打得還要謹慎,甚至連呼吸好像都屏住了,生怕吹跑了任何一顆香粉。
寶蝶忍不住笑道:「瞧姑娘這樣子,還以為這香有多寶貝金貴呢。」
許念卿歪著頭朝寶蝶眨了眨眼:「你不懂,這香說不定還真的既玄又妙。」
寶蝶聽這話,忙抬了鼻子狠狠吸了一口:「我怎麼聞不出它的又玄又妙,我覺得還不如姑娘自己調的香好聞。」
許念卿又氣又笑,也不管寶蝶有沒有把床鋪好,就走過去把寶蝶推搡到門口,臨了還抓起自己之前的一盒香塞到寶蝶懷裡:「那這個給你,拿回去好好聞,我要睡了,沒我的話,不許任何人進來!」
寶蝶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怎麼了這是?」
許念卿啪地一下關上門,便迫不及待地吹了燈爬上床。
甘甜的香氣緩緩進入鼻腔,不消多久,困意襲來。
朦朧之中,眼前又見到那熟悉的明亮光束,她這次沒有絲毫猶豫,邁開雙腿朝那光束源頭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那光束突然間散開,茫茫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下一瞬那些光又消失了,許念卿看向四周,自己不知何時上了一艘花船。
無數花燈掛在船桅上,隨著風一搖一晃,天空萬里無雲,一輪圓月高高懸於頭頂,如傘般大小,格外明亮。
而這艘船正靜靜地停在大海之上,四周一望無際看不到海岸,海浪溫柔地拍打著船身,海風帶著些許鹹鹹的氣息,穿過許念卿的髮絲。
她從未去過大海,沒想到竟在夢中見到,她甚至無法想像出大海正如她眼前這般廣闊無垠,將這船襯得如同一片落葉。
此時一個聲音從船艙內傳來,清澈溫潤,與這海風一般。
「是許姑娘來了,快請進。」
許念卿當即聽出來,這正是昨日夢中的那位男子的聲音。
竟然真的能再遇見他!
許念卿有些激動,撥開船簾的手也有些發抖。
船內,那位公子手握玉杯,言笑晏晏:「我等姑娘許久了。」
「你在等我?」許念卿胸口一熱,隨即這熱又迅速蔓延至雙頰。
她忙抬手用較涼的手背想要替自己的臉降降溫,沒想男子卻站了起來,朝她伸出一隻手掌:「上次姑娘不辭而別,不由掛懷,便想著何時能再見姑娘一面。」
許念卿只覺得腦袋轟地一下,原本就紅的臉更是越發的燙了。
「上次一別匆匆,我還未知曉公子姓名。」許念卿可不願再放過這次機會。
「在下殊白。」男子淺笑著替許念卿斟好酒。
這次的酒與上次的清酒不同,散發著濃郁的果香。
許念卿將酒杯湊在鼻下聞了聞,忽而又抬眸問道:「公子是我的夢嗎?」
殊白倒酒的手頓了一頓,轉而又笑:「姑娘以為呢?」
許念卿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殊白舉起酒杯,食指有意無意摩挲著杯沿的月光:「杯中逢知己,皆是夢中人。」
他的雙眼躲在窗欞的陰影下看不真切那情緒,很快的,他抬起眸來,將手中的酒向前送了送,眼神依舊清澈且溫和:「許姑娘,請。」
二人酒杯相抵,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明亮的月光佐酒而下,不消幾杯便已微醺。
許念卿興致盎然,拉著殊白去甲板上賞月,清涼的風吹走幾許醉意,她仰頭望著當空明月,朦朧夢幻,似把她往月亮上牽去一般。
「詩中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先前我總不能體會其中滋味,因為我從未見過海,這詩與我而言不過是紙上簡簡單單的幾行字。」她飲盡杯中酒,笑得沉醉,「現在我懂了,明月之遙,滄海之闊,世人之微如星辰一粟身不由己,也難怪欲說渺無處,天涯共此時了。」
殊白盈盈笑眸凝望著許念卿無比認真的臉龐,聽過她一番話,轉而看向遠處海平線上的粼粼月光:「但滄海有垠,明月有缺,縱然我們再是一顆星,一粒砂,只要我們願意為之所求不斷前行尋找,我相信總有一天將得償所願。」
他說罷將手中酒杯當空一揚,杯中酒霎時傾灑而出,飛濺天幕,竟在月邊化作一道銀河,點點星光凝成一片,與明月競輝。
許念卿被這一幕驚艷,杯酒在腹的溫熱變成一股無法壓制的溫熱悸動一下一下衝撞著她的思緒,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將要從她眼眶溢出,她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只是怔怔地與殊白對視,望著殊白眼睛裡同樣璀璨的星河。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從這雙眼睛裡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