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建木


  仿佛被沈喚這短暫的熾熱灼到了指尖,一瞬間,向沉煙的內心竟感到忐忑。

  「看得出你師尊把你教得很好。」向沉煙捋起鬢角碎發,不動聲色轉換了話題。

  沈喚聽罷忍不住撓了撓頭,心底不斷浮現過往種種:「我六歲就上了青琅山,是同輩當中最早拜入山門的,一直跟在師尊身邊受師尊教導。」

  「難怪總是一副憨直老成的模樣。」向沉煙輕飄著玩笑道。

  沈喚不是第一次被這麼說了,他嘆了口氣:「師尊一向告誡我要有師兄的氣度,成為師弟師妹的榜樣,行為舉止不能太過輕佻浮躁,但其實我除了武功好些之外,並沒有什麼可拿得出手的長處,所謂大師兄的架勢,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至少你做到了。」向沉煙看著沈喚,「畢竟面對神力浩瀚的洪元珠,還能下定決心以身殉道的人並沒有幾個。」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沈喚臉有些發熱,若他還活著,此刻一定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以身殉道實為嚴重了,在我發現自己不受洪元珠神力影響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或許生來就為了那一刻,而且我自上山便習得的奉屍封奪之術,也恰好足以封印洪元珠……」

  「你說你上山不久就有人教你奉屍封奪這個術?」向沉煙眉頭一沉打斷沈喚的話,臉上的笑容風吹般消失不見。

  沈喚愣了半晌,點點頭:「當時和我一起學此術的還有幾個師弟師妹,然而只有我一個人學成。」

  「真有趣。」向沉煙歪著頭,饒有興趣。

  「啊?什麼真有趣?」沈喚不明所以。

  「小小年紀就學得這封魔術。」向沉煙吃吃一笑,眸如深水暗流,「若不是知道你師尊愛徒心切,我只當他是有所圖謀,看中你這一根好苗子。」

  沈喚聽不太出來向沉煙的話裡有話,雖然覺得有哪裡不太對,但又沒辦法在向沉煙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挑出異常來。

  「我不覺得自己哪裡出類拔萃了,也只有這個術我學得最快。」沈喚如實道。

  「你以為這術隨便什麼人都能學的嗎?」向沉煙好笑道,繞到沈喚身後,裝作不經意地細嗅著他脖頸處隱約散發出來的神的氣息,「若沒有幾分神族血脈,任是你耗盡元神也召不出那法陣。沈喚,你可是神的後裔。」

  「我怎麼會是?境主還是別逗我了。」沈喚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退了一步,「我要是神族,豈不是不死不滅,怎麼還會在這裡?」

  向沉煙伸出食指擺了擺:「你算不上真的神族,充其量只算人神,但又不同於上古時的人神,你身體裡的神族血脈恐怕僅有千分之一,但奉屍封奪本就是神脈稀薄的後人神所創造,哪怕一滴血也足以催動陣法。你回想一下,是不是連你師尊都沒有觸發過此陣法?」

  沈喚皺眉不語,因為向沉煙所說不假,那些師弟師妹們也就算了,可傳授自己奉屍封奪的師尊,也僅僅是把陣法的術式與口訣通過書面的形式展示給他們而已。

  而且師尊從來沒提及過有關神族血脈的事情,是不知道此術必須由神血催動,還是這背後另有謀算?

  沈喚想不通,腦子裡像裝著一團亂麻,刺撓著他的天靈蓋。

  「在這裡亂猜也是無用,我有辦法證實此事。」向沉煙笑道,「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沈喚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身後湧起一股勁風,托著他向前移動,轉頭就看見向沉煙一隻手推著自己後背,帶著他輕輕一踮腳就以很快的速度向前飛去。

  不多會兒,兩人來到一口巨淵之前,兩腳剛剛落地,向沉煙就一把將沈喚推了下去。

  沈喚大驚,沒想腳下懸空的當口,整個身子就變得輕飄起來,如沒入水中般,向沉煙伸出一支縴手握住他手腕,帶著他向最底處沉去。

  穿過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腳下依稀看見一點藍光一閃一閃,越靠近處,越能看清那些藍光的脈動,像沿著一條腿有規律的線攀緣遊走。

  沈喚被這光怪陸離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朝下探去。

  直到他終於雙腳落地,才發現兩人落入一片無垠的曼殊沙華之中。

  花海正中心,坐著一棵由著無數點點藍光聚集而成的巨木,而那些藍光按照一定的規律排列遊走,勾勒出樹根與樹幹的輪廓。

  然而這棵光樹只存在樹根與樹幹,再往上望去,樹幹便漸漸淡去最終消失不見。

  「這是什麼?」沈喚目不轉睛望著這棵樹,藍光映入他眼眸,照的他眼睛格外明亮。

  「這是建木。」向沉煙道,「很早之前,這棵樹是通往神界最大的通路,被天帝斬斷後,只餘下樹根部分殘留在冥界。」

  「它也是六道輪迴最初的起點。」向沉煙道,神色寞然,「那些鬼魂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踏入往生門後就會來到這裡,再散去人間各個角落開啟新的一生。」

  她俯身撫摸建木裸露在地表之外的樹根,被她撫摸過的地方,藍光仿佛感應到她指尖的觸碰,變得更加明亮跳躍。

  「都會來到這裡?」沈喚眯起眼,那些光似乎正不斷深入他眼底,毫無止境窺探他的靈魂。

  向沉煙點點頭:「你的每次輪迴,每世經歷,都會被記錄在這棵樹當中,你的無數個人生其實早在一開始就是被設定好的,死生禍福,在你落地那一刻就已經被註定了,就像這些光一樣,只會走在既定的軌跡之上。」

  「我在冥界守了四千年,每天都能看見無數熟悉的鬼魂,他們今生被別人毀掉,來世又去毀掉別人,今生的仇怨,來世反成恩情,今生為惡,來世為善,因果反覆,看似變數,實為定數。」

  「所以我才會告訴你,那些伶仃鬼只是暫時陷入迷惘,他們的遭遇是必經之路,是千百種境遇當中疏忽一瞬,他們可以在冥界停歇,但終有一天還是會繼續這場已然註定的路程,無需旁人同情。」

  沈喚心中有一瞬崩塌:「那人這一生,到底為什麼而活?所做之事,所求之道,豈不是毫無意義?」

  「人生沒有所謂的結局。」向沉煙望著沈喚,「那些你正在經歷的,才是你活著的意義,無論好壞,都要接納,而你能否在其中尋求平衡,做出正確的選擇,決定了你的靈魂是否能夠成長,直至擺脫天道束縛。」

  「其實你也不必了解這些。」看著沈喚仍舊一臉茫然,向沉煙笑著拉過沈喚的手,輕輕放在建木根系處。

  如同她之前觸摸建木那般,接觸到沈喚手心的地方,逐漸發出更亮的光,只是比起向沉煙的觸摸微弱了許多。

  「你看,這就是建木對神之血脈的回應。」向沉煙道。

  沈喚不可思議地看了看向沉煙,又看回自己與她相互交疊的手。

  他倒是沒對他身上所謂的神之血脈感到詫異,反而不受控制地在意起向沉煙靠近他時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似有若無的幽香,只覺得腦子轟地一下像是被撬開了,思緒像失控一般散成沙,眼中腦中只有向沉煙一張臉一雙眸,嚇得他侷促地停下腳步呆在原地。

  「境、境主……」他尷尬地不知所言。

  「既是神裔,往後便不必叫得如此客氣。」向沉煙倏地撤回手,笑得狡黠,「以後就喊我姐姐吧。」

  「姐、姐姐……」

  沈喚生澀地喚了一聲,隨後羞得抬不起頭,哪裡還有青琅山大弟子的模樣。

  「哈哈哈!」向沉煙爽朗的笑聲飄蕩在一望無際的曼殊沙華海之上,一陣風過,吹起陣陣殷紅色波浪,紅色花瓣描摹風的輪廓飛舞盤旋。

  她俯身折下一朵曼殊沙華別在耳畔,瀑布般烏亮的長髮在風的吹拂下披了滿肩,雙唇也如花瓣紅得勾人心魄。

  她轉身朝沈喚回眸一笑,眼睛裡同樣綻放著花海。

  「走吧,回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