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唯一的師父
姜蕖不再多想,席地而坐,閉目凝神。
她努力感受著周圍旋繞的氣流,這些氣流無視她的皮膚一樣深入她肌肉骨血。
極度的寒冷之下,她的身體深處不斷震顫,命力具象化般開始有了膨脹之勢。
但即將湧出體外的那刻,又迅速回縮。
身體仿佛逐漸變成了空氣,又逐漸融入了宙宇,化為世間萬物。
她的生命和她的意識一併陷入龜息,恍惚間她感覺又回到自己還是一枚種子的時光,安穩玄靜,無他無我。
颶風暴雪都不能穿透她的感知,她如沉睡一般,在冰坑下被冰雪掩埋,陷入純白的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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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時間流動,沒有欲望滋生。
不知天地幾度翻轉,她忽然被一叢溫暖的光團喚醒。
睜開眼,視線內儘是白茫茫一片,她整個人都被厚厚的雪層覆蓋。
隨著她的甦醒,她丹田處逐漸聚起一團氣在體內太極運轉,奔涌成漩渦,最後透過渾身氣浪翻卷,震得四周冰崩雪卷,掀起一片霰霧。
趁此勢頭姜蕖將手掌翻轉,立刻就有數根藤蔓從地面破冰而出,虬結成一根粗壯巨木,載著她往冰坑上空一路瘋長。
經過極寒冰凍的洗禮磨鍊,她此刻就像蟄伏越冬後的春筍,爆發出旺盛的生命力,比以往強了十倍不止。
被巨木送往冰坑外時,姜蕖意外發現酸與正在不遠處等她。
看見姜蕖從冰坑走了出來,酸與激動地用爪子刨著地面。
「總歸不是師父主動讓你來接我的吧?」她笑著摸了摸酸與的腦袋。
酸與抖了抖翅膀,轉頭從自己背後叼下一張鹿皮毯子,放在姜蕖的懷裡。
等回到九黎,姜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冰坑裡待了整整二十天之久。
巫族寨子的守衛這次再也沒有把她攔在外面,而是畢恭畢敬地為她打開大門。
「回來了?」
還沒踏過巫堇房屋的門檻,就聽見巫堇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嗯,我回來了,師父!」姜蕖有些開心,全然忘了自己掉進冰坑前巫堇踹自己的那一腳。
大約是對姜蕖這不記仇的天真熱忱感到意外,屋子裡沉默一瞬。
過了一會兒,巫堇又道:「既然回來了,從明天起,每日寅時前往殘荒冢,與我一同修習巫術。」
「好的師父!」
從這一天起,姜蕖便日日早起跟隨巫堇在殘荒冢刻苦修習。
強大的命力讓她在巫術的進修上如魚得水。
修習期間,整個殘荒冢上空紅光翻飛,魔物悽厲的慘叫隨處,到了最後,低階魔物看到姜蕖就立刻四散逃走,乖得像狗一樣。
而殘荒冢在姜蕖命力的影響下,不僅魔氣被降到了最低,甚至就連這片荒涼死地也漸漸長出了草木,開出了花。
面對姜蕖在巫術上突飛猛進的進步,巫堇有時候也會發愁接下來要教她什麼。
他低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胡亂畫著些什麼,身旁的酸與悠閒地打著盹。
或許應該帶她去抓一隻她自己的坐騎?
她突然想起自己與姜蕖第一次見面時,姜蕖正在與凶獸犬因戰鬥。
那時的姜蕖渾身傷痕累累,他在遠處叫停隊伍,看了她許久,猜她什麼時候會選擇逃走。
可到最後她連站都站不穩了,也還是咬著牙從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爬起來。
那天他選擇幫她並不是因為一時興起,也不是因為那頭玃如。
哦,對了,玃如……
那頭玃如在之前巫族遭遇魔族時已經戰死。
他突然感到有些愧疚,看向酸與,心想不然還是他親自抓一隻比玃如還要好的奇獸送給姜蕖當坐騎。
正神遊著,突然一串花枝伸到了他面前,他轉頭看去,姜蕖正笑著站在他身後。
「師父師父,你看我找到什麼啦?」姜蕖挨著他坐了下來,搖晃著手裡的花枝,「是桐花!原本我以為桐樹只在軒轅丘才有,沒想到讓我在殘荒冢也找到了!」
巫堇嘆了口氣。
他的徒弟總是這般小孩子心性,幾朵花就能開心成這個樣子。
姜蕖一邊說著,一邊從花枝上將桐花剝下來:「把花托剝掉,就可以吃到花芯的花蜜,我以前經常這麼吃。」
她把剝好的花芯送到巫堇嘴邊:「師父也嘗嘗?」
巫堇抹開頭,不領她的情:「髒死了,拿開。」
「試試嘛!」
「我說了,拿開……」
最後那個開字剛出口一半,他的舌尖就舔到一絲散發著桐花清香的甜。
姜蕖趁他不注意就把桐花芯塞進巫堇嘴裡,眨巴著眼睛看他。
口中的清甜讓他一時間感到恍惚,這仿佛是在陽光里才能孕育出來的滋味,是完全與他生活相悖的另一種生活中才能品嘗的味道。
「怎麼樣,沒騙你吧,是不是很甜。」
姜蕖的笑容落入巫堇眼底,巫堇突然又覺得如果她的笑容也如這桐花一般入了口,會不會也是甜的。
他心跳突然一空,急忙看向別處。
這想法太可怕了,他必須快點忘掉。
他把桐花從唇間拿出,在手裡漫不經心地捻著旋:「再有三日,蚩尤帝和你阿父就要回來了。」
「是啊。」姜蕖叼著花跟著感嘆,「這次打魔族打了好久。」
「你暫且休息一段時間,陪陪你阿父。」巫堇道,「剛好我有些事需要出趟遠門。」
「你要出遠門?有多遠?什麼時候回來?」姜蕖好奇地湊過身問他。
巫堇搖搖頭:「不確定。」
姜蕖低下頭,又默默剝開另一朵桐花塞進嘴裡,聲音小了許多:「你還回來嗎?」
看似隨意的問話,巫堇倒是一眼就看出了姜蕖的不安,她不喜歡分離。
「自然要回。」巫堇回答,「巫族已經打算在九黎定居。」
「真的?」姜蕖立刻由陰轉晴。
「嗯。」巫堇淺應一聲,旋即又反問她,「不過你呢?據我所知,這次你們來九黎的目的,是為了勸說蚩尤帝投降姬軒轅,眼下不過是被魔族拖延了計劃。」
姜蕖一愣,好像是有這麼個事。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在巫堇並沒有繼續追問。
但她總有一天是要離開九黎的,不管姬軒轅安排的任務有沒有成功。
「不過,我這一生只會有你這一個師父。」像是安慰巫堇又像是安慰自己,姜蕖許諾道。
「將來的事情又有誰知道。」巫堇的話被吹散在風裡,他的思緒也一併被吹到遠方。
他不自覺伸手去摸桐花,卻只摸到一根光禿禿的樹枝。
「師父想吃?」姜蕖眼睛又亮了起來。
巫堇尷尬地拘謹了一會兒,有些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我再去摘!」姜蕖拍拍手,小兔子似的從地上跳起來,一溜煙地跑走了。
在她身後,巫堇的嘴角悄無聲息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沒能被任何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