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錯
鋒利的長劍與厚重的巨劍在一瞬間碰撞出烈火花,躥入姜蕖眼底,一瞬明亮後的黯然之下,雲且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阿且,她是敵人。」縉雲沉聲開口。
雲且目光毅然:「我不會讓師父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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縉雲不動聲色,燃燒的視線緊緊盯住身前兩人。
忽然,他將手中劍刃一旋,輕巧撥開雲且大劍,轉瞬刺向姜蕖,下一刻,只聽得咔嚓一聲,原本就要從後背刺入雲且心臟的藤蔓被他斬為兩截。
陡然而來的力量也連帶把姜蕖掀飛出去。
「阿煙!」雲且慌忙朝她奔去,試圖將她接住,但卻被姜蕖一掌打開。
「別碰我。」姜蕖扶住受傷的右臂,被挑散的髮髻在風中展開青絲一片,落在她身後與額前。
她的眼神剛好被頭髮擋住,血液順著衣袖汩汩流淌下來,而周身散發的寒意連這場大火都燒不化。
「阿煙,你受傷了!」雲且還想去扶她。
可伸出去的手再次被姜蕖打開,手心裡的血在他臉上濺成血淚。
「我說了,別碰我!」荊棘一般叢生的悔恨在她咽喉中撕扯出低沉的呵斥。
她捂住傷口掙扎著站起身,腳步的踉蹌每一下都踢在雲且心上。
雲且抓空的手慢慢蜷緊:「阿煙,我沒有……」
「你到現在都還想說沒有騙我嗎?」姜蕖忍不住一陣無助苦笑,她用力揚起頭,抬起眼,用力望著眼前那張熟悉卻分外陌生的臉孔,「我早該聽師父的話,也早該發現你身上的破綻,我送你的藤球,根本不會讓你染上這次瘟疫。」
她的肩膀止不住顫抖,嘴角的弧度卻越發上揚著嘲笑自己的愚蠢:「你是故意染上瘟疫的,騙我把你帶來這裡,套出解蠱之法……所以,所以他們一定要將我師父抓走。」
「阿煙……」
「呵……」她嗤笑一聲,鬢髮被火風揚起,露出她眼角的涼意,「我是姜蕖,是神農氏,是巫女,但不會再是你口中的阿煙。」
她拿開左手,手心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焦土裡。
朔月下的雲層突然聚集在大營上空,陡然一聲雷鳴響徹四方,積聚已久的驟雨恰時傾盆而至。
火焰被大雨飛速撲滅,縉雲與雲且的腳下赫然生出數根藤蔓,扭曲著要將他們纏困其中。
「阿且小心!」縉雲眼疾手快,執劍劈開藤蔓,拉著雲且將他拖後十數米。
就在這時,蚩尤的吼聲穿透火與水形成的煙瘴。
「九黎的戰士們,反擊的機會到了,隨我一起,殺退敵軍!」
蚩尤的青銅戰甲映著雨光,竟比滿月還亮。
原本混亂的蚩尤兵們突然像被攥住脖頸的猛獸,頓時安定下來,筋肉虬結的臂膀也不再盲目揮動石斧。
戰鼓聲適時響起,蚩尤盾兵舉起青銅盾牌步步為營,重新組建成盾牆。
獸騎兵安撫住燥亂的食鐵獸,隨後蹬上獸背,越過盾牆衝進軒轅軍隊伍。
食鐵獸猛烈的拍擊和撕咬很快就將大營中的軒轅軍擊潰。
見形勢已不在己方,縉雲當下決定見好就收。
「撤退!」他轉而朝身後的軒轅軍高喊示意。
得了命令的軒轅軍也不再戀戰或抵抗,紛紛向營外撤退。
剛剛組建起來的陣勢並不足以將軒轅突襲軍圍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順利脫身。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驟雨停歇,蚩尤的玄鐵長戈已插在軒轅軍遺落的旗幟殘杆上。
滿地焦土裡蜷縮著無數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剩餘的蚩尤士兵走在這一堆焦墟之上,著手恢復這破敗的大營。
濼清第一時間趕到姜蕖身邊,看著她猶如死人一般站在水坑當中,還以為她遭了難,嚇得翅膀都沒收好就奔了過來。
「阿蕖!」
姜蕖聽見濼清的聲音,抬頭看過去,眼角一滴淚無聲掉落。
「師父……被他們抓走了。」她虛弱地吐出幾個字,腳下一軟。
好在濼清及時將她扶住,卻在染了一手血後,露出心痛的表情:「怎麼連你也受傷了,是被火燒到了嗎?可惡,軒轅軍的將軍黑雲也參與了偷襲,他將我們風伯一族困在一起,只有萍翳姑姑一個雨師,這才晚召了大雨。」
姜蕖搖了搖頭,強烈的打擊和過久的火烤已讓她虛脫,嘴唇白到幾乎透明,此時此刻已說不出一句話,撐著身體走出兩步,便摔進濼清臂彎上,緊跟著失去了意識。
等她醒來時,自己已被安置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身邊只有濼清陪著。
「阿蕖你醒了,先喝點水!」濼清拆開自己手中水囊的蓋子。
「阿清。」她搖了搖頭,緩而開口,「我阿桑姐呢?」
濼清遞上前的手頓在半空中,他的視線有一瞬躲閃,繼而落在身下床榻邊,「她……她在外面……」
「在外面?」姜蕖眯起眼看了濼清一會兒,突然坐起身,「我出去找她。」
「不行!」濼清脫口而出。
姜蕖拽過他的衣領,壓著嗓子質問道:「為什麼不行?我要找我阿姐,為什麼不行?!」
濼清心虛地避開姜蕖的視線與追問,沒有作答。
姜蕖突然鬆開了手:「你不說,就別攔我。」
她說罷掀開身上的毯子,推開濼清衝出了帳篷。
帳篷外,眾人正在處理地上成片的屍體,原先搭建巫族人帳篷的地方此時已經被清理成空地,挖了深深的土坑,裡面堆著無數焦黑的屍體。
還有一些尚能分辨模樣的屍體,被堆在坑邊,身上蓋著淺褐色亞麻布,遮住了臉。
姜蕖不敢看那些屍體,她後退幾步,轉身漫無目的地穿梭在來往的人群當中。
「你們見姜桑了嗎?」她每抓住一個人都要問一遍,「你見她了嗎?你看見我姐了嗎?」
可是所有人都沉默著搖頭,繞開她,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直到姜蕖問道最後一個士兵,那士兵的眼睛已經被灼瞎了一隻,纏著厚厚的布條,努力看了她一眼,伸手指向堆放屍體的地方:「你去那裡看看吧。」
「不,不會的,我阿姐怎麼可能在那裡?」她搖著頭後退,根本不去相信,可一雙腿又不受控制地帶著她向那裡走去。
她絕望地走在滿地屍體當中,一次又一次擦掉阻擋視線的眼淚,終於,她在那片令人眩暈的亞麻布下,發現一截熟悉的袖口,還有一隻被燒掉一半的手掌。
完好的手指只剩下兩根,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它們正屬於姜桑。
姜蕖無力跪倒在地,殘留的細雨澆在她臉上,既滾燙又冰涼。
仿佛不斷煎熬她的心臟,每一次呼吸的交錯都在質問她一般。
如果當時跟著姜桑一起逃走,姜桑是不是就會活下來?
如果當時沒有任性去巫堇營帳偷藥,是不是就沒有這次偷襲這場大火?
如果當時沒有將雲且帶回來,巫堇是不是也不會被抓走?
如果……如果……
心口劇烈的扯拽劇痛,她彎下腰,攥緊胸口的衣服,每個如果都像尖刀刺進她的心臟。
這些如果,全都是她犯下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