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黑霧的餌料


  邊一取下油燈,靠近牢房,裡面堆滿了人,身上服飾各不相同。

  雖然髒污,被糞便污穢,但還是能分辨出來衣服的模樣。

  宮內侍衛、太監、宮女、嬤嬤、甚至還有……宮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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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邊一更在人群里發現了不少平民服飾的人。

  「我們剛入京城時,曾在茶肆聽過一些傳聞,京城常年有青壯失蹤,官府就尋不到,都以為死了,美人因為好奇,就找京里的孤魂野鬼打探了一番,可疑的是,那些失蹤的人並沒有變成鬼。」

  邊一衝著油燈吹出一口氣,油燈之火瞬間變大,火舌噴出,照亮了牢房裡眾人的臉。

  那些平民服飾的人各個都是青壯年。

  大禹穿衣等級制度嚴明,從一個人身上所穿衣服的款式、料子,就能判斷出是什麼階級地位,這些青壯雖然是平民,但身上衣服款式和料子都說明家裡殷實,富裕家庭出來的孩子養的都很好,不管是肉體,還是靈魂,都是最好的養料。

  看他們身上纏繞的黑霧,就可知道。

  邊一眼神暗了又暗,沒想到皇宮之中,居然也有一處,跟兵部侍郎的府邸相同的飼養所。

  只是兵部侍郎家中飼養之物是屍體,這裡黑霧的飼養植物是活生生的人。

  能在皇宮之中建起這樣一個龐大的地下監牢,又有重兵把守,不但可以設置大威邪神的陣法,還能從宮外擄來這麼多青壯,甚至,連大臣之女的宮妃都在其中,除了老皇帝,實在難以想出還有誰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這些人不分男女,混雜在一起,身體裡被黑霧死死糾纏,吸食著他們瘋狂滋生。

  貪痴妄念、欲苦恨怨,諸多黑暗的情緒都是黑霧的養料。

  人被關在這裡,早晚都會瘋。

  為妄、為懼、為不甘、為怨恨。

  黑霧紮根在魂魄中,只要人不死,便可源源不斷吞吃他們產生的所有不好的情緒,來助長自己。

  曲澤站在鐵欄杆前,雙眼獸化,在黑暗裡泛著光,他看著邊一發現那些被黑霧紮根的可憐人們。

  黑霧是世間所有不好的情緒滋養而成,它們不畏懼世間所有。

  唯獨懼怕邊一的煞氣之火。

  當年宋枝無被黑霧所傷,大限將至,十二鬼使為給她續命,也一個個隕落,他看著著急,卻沒有任何辦法。

  人間昏君當道,清朗不在,人心貪痴嗔慢疑,滋生了邪魔,邪魔驅使黑霧,誘使惡人更惡,善人墮落,若再沒有克制的辦法,人間終將成為煉獄。

  看到邊一伸手,將探出牢房的黑霧彈指間掐滅,曲澤暗暗握緊了拳頭,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所見,還是難掩心底翻江倒海的激動,仿佛看到人間的一線生機,他與宋枝無尋尋覓覓,早早護在身邊的孩子,終於走上她既定的命運。

  是人間的救贖,也是他的救贖。

  「曲兄,你聞到什麼味道沒有?好臭。」

  隔壁的李浮文捂著鼻子說。

  曲澤收回目光,並沒有回答。

  黑霧被焚燒,吸收「五毒心」滋生出來的邪祟自然帶著臭味,只是普通人聞不到,沒想到李浮文五感會這麼靈敏。

  越來越濃的臭味熏的李浮文逼到角落,死死捂著口鼻,甚至眼睛都被這股臭味刺的生疼落淚,他都不敢開口,生怕那可怕的味道鑽進嘴巴里來。

  家裡防臭的豬肉都不會有這麼噁心的味道,外面的人到底在燒什麼東西,是想要熏死他和曲兄嗎?

  曲澤也被這味道熏的有些難受。

  他沒想到邊一居然直接動手燒起了黑霧,那些被黑霧侵蝕的人類,就算黑霧消失,被侵蝕了那麼長的時間,早就沒有了生存的希望,黑霧吸乾了他們的魂魄,被救出來以後,他們也只能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

  曲澤垂下了眉眼,心中難過,雖然身為瑞獸,可他沒有驅散黑霧的能力,那是人心五毒聚齊滋養出來的邪祟,哪怕他有心驅逐,也難以與天下人心抗衡。

  要不然,他怎麼會被驅趕出自己庇佑的國家呢。

  被關在牢籠里的脆弱少年的心思,邊一自然不知道,她焚燒乾淨吸食人命的黑霧,看著那些哀哀低吟的人群沒有了黑霧吊著,各個暈死過去的模樣,皺起眉頭。

  雖然性命保住了,但是再醒過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邊一也不知道。

  她摸了摸臉頰,第二雙眼睛有些刺痛,隱隱想要睜開的樣子,她摁了摁,將快要張開的眼睛又閉了起來。

  能夠刺激的她第二雙眼睛忍不住要睜開,這裡果然與她天生相剋,就跟那個老皇帝一般。

  想到那個老皇帝犯下的罪孽,邊一就氣不打一處來。

  今日看到這地牢的情況,用腳趾頭想就知道,兵部侍郎搞出來的長廊墳場,就是老皇帝授意的,若是當時她沒有在場,那九十九具女屍恐怕根本不會暴露。

  大禹的皇帝縱容,甚至可能是授意大禹的朝廷命官,迫害百姓性命,行駛邪祟之術,誰敢想!

  老皇帝養這些黑霧到底想做什麼?

  邊一實在搞不懂,這些黑霧除了能夠刺激妖精鬼怪發瘋以外,既不能操控人,也不能影響人的心智,對他到底能有什麼用處呢?

  邊一想不明白就不準備想,這朝廷根里就爛掉了,越靠近京城,百姓越怨氣衝天,還不如邊城的氣息來的好。

  「接下來怎麼辦?」暮少春問道。

  人放在這裡肯定註定就是個死,若是他們就這麼離開,黑霧被幹掉的事情肯定瞞不住,到時候這些人要麼被殺了滅口,要麼重新成為黑霧的養料。

  邊一出手救了人,自然不會讓他們繼續待在這裡丟了性命,她摸了摸蟲蟲的胸毛,讓它將這些人全部變小,然後放進它胸毛中。

  蟲蟲聽話的縮成小蛾子的模樣,穿過鐵欄杆,飛進牢房裡,然後變大,抓住一個人舉起來,塞進自己的胸毛里。

  濃密豐滿的胸毛很快就吞沒了幾個人的身影,它裡面仿佛是個無底洞,幾個牢房百來人,塞進胸毛里,居然一點痕跡都看不見。

  蟲蟲再次變小飛出來,那些塞進胸毛里的人也跟著變小,沒有從胸毛中掉出來。

  這能力邊一從魅公子身上就發現了,蟲蟲不善言辭,但是從不在她面前隱藏實力。

  邊一發現後,也讓蟲蟲展示了機會,就拿魅公子來實驗,證明只要蟲蟲願意,可以讓它接觸到的任何東西隨著自己的身體變大變小,活物也行。

  至於它胸毛儲物的原理,邊一沒搞清楚,卻覺得內有乾坤,十分好用。

  將被抓的人全部裝好後,蟲蟲一搖一擺的往裡面跑。

  它身子大腿短,還拖著大翅膀,跑起來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摔倒一樣。

  邊一看它這模樣,就知道它還記得裡面還關著兩個人,要把他們也收起來帶走。

  邊一追上去攔住蟲蟲,「裡面的兩個人不用收,我們帶著走。」

  蟲蟲歪著頭疑惑地看邊一,邊一揉揉它的腦袋。

  那倆人是清醒著的,不能在他們面前暴露蟲蟲的能力。

  邊一召喚出戈,戈有三個形態、長戈、中戈、小戈,區別在外形長短和戈刃造型上。

  小戈造型最為簡單,戈頭戈身既成形。

  邊一握著小戈,來到關押李浮文的牢房前,手起戈落,直接將鐵牢門劈成四段,然後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讓黑暗中的李浮文嚇了一跳,他也不敢開口嗆聲,生怕激怒進來的人往死里弄他,更怕空氣里那股惡臭鑽進嘴巴里。

  臭味將他熏得兩眼冒金星,再一點點,就要暈倒了,巨響喚醒了他的神智,可是臭味也更加清晰。

  邊一上前想要拉起李浮文,剛碰到他的身體,李浮文就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來。

  邊一僵硬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她太醜了,把李大哥丑吐了?

  隨機又否認,這麼黑的地方,她再丑,李大哥是人類,也看不清楚她的臉啊。

  此時後知後覺的邊一才反應過來,她焚燒黑霧,會產生臭味,只是她對這種味道免疫,暮少春和蟲蟲一個是鬼,一個是妖,也不在乎這個味道,只有人才會聞到「五毒心」焚燒後的臭味有反應。

  可是人類里,唯有五感敏銳的人才能聞到這種味道。

  御術司的術士經常跟邪祟打交道,多少對這些味道聞熟悉了,反應不大,有些術士甚至只能聞到一點這股臭味,自然也沒多大反應。

  邊一沒想到李浮文五感居然如此敏銳。

  她突然想起,大威術士驅鬼屠城的時候,全城百姓因為黑霧的影響,短暫的看到了鬼,但是她遇見李家一家人的時候,他們好像沒有被黑霧侵染,但是,他們依舊能見鬼。

  所以,李家人,是溝通陰陽的體質?

  那豈不是說………李浮文和李三看得見暮少春和裴美人??

  「嘔~」

  李浮文吐的慘慘兮兮,差點要把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他害怕如廁,進殿前都沒敢吃東西喝水,如今吐的渾身顫抖,也吐不出來什麼,但就是控制不住嘔吐。

  邊一將他拉起來,一拳打在他後頸,將暈倒的人扔給身邊的暮少春,然後拎著小戈去了隔壁牢房。

  牢房裡的少年安安靜靜的站在牢房中間,睜著一雙大眼睛溫柔的看著她。

  邊一有些奇怪這少年的氣定神閒,仿佛身處在何處,他都不在意,更不在意自己又是怎麼進來的。

  她將牢房劈斷踹開,那少年背著書箱,高高興興的跑出來,說:「謝謝你們救了我。」

  可惜他道謝的前方是一面石牆,根本沒有人。

  蟲蟲捂著嘴巴,吱吱笑出聲。

  這個妖怪真好玩,跟個睜眼瞎子一樣。

  少年郎反應過來自己鬧了笑話,趕緊轉了身衝著聲音發出來的地方鞠躬道謝。

  只是他鞠躬的方向是蟲蟲。

  蟲蟲嚇了一跳,趕緊跑到邊一身後躲著。

  這個妖怪感覺好高大,它可承受不起這一鞠躬。

  時間耽誤了許久,邊一拽著少年肩頭的衣服,將他帶出地牢。

  地牢入口的陣法早就讓她做了口,對他們已經不行成阻礙。

  除了地牢,蟲蟲刷的一聲變成三米多高的大蛾子,少年驚呆的看著月下妖蛾,還不等反應過來,就被邊一扔到大蛾子的身上,自己也跳了上去,旁邊的暮少春扛著暈倒的李浮文飄了上來。

  大蛾子撲閃著翅膀,飛上了天空,奶白色的身體在月色下柔和又漂亮,屬實漂亮的很。

  他們飛出皇宮,回了家。

  秦茹守在家中,聽到院子裡的動靜,穿上衣服走出來,看到歸來的邊一,還帶回來的兩個人,心中雖然好奇,但還是先跑到邊一面前,仔細檢查她沒有不妥後,才看向陌生的少年郎。

  這少年,模樣俊俏可愛,大眼睛小臉蛋,皮膚白皙,手指修長,一看就是家世殷實,是個蜜罐子泡大的模樣。

  他背著書箱,可進京趕考的學子裡卻沒有他,應該不是這次的考生,卻與書紙相關。

  家裡應該是做書籍、筆墨紙硯這類生意的人,經常跟書生學子打交道,自身自然也是一股書生氣質。

  少年郎顯然還沒有自己在天上飛這件事情里緩過神來,扶著大蛾子看著周圍景色,眼睛裡全是迷茫。

  邊一揉了揉額頭,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用了方相氏之力後,身體裡的煞氣又不安分了起來。

  她的身體已經成為妖身,對煞氣的耐受力要比人身更強,但是灼熱感依舊讓她口乾舌燥。

  她將少年扔給秦茹,讓她好好看關起來,畢竟看到了蟲蟲,肯定不能隨便放他離開,又將暈倒的李浮文找了空著的房間塞進去,邊一就拉著暮少春進了自己的房間。

  目睹全程的秦茹目瞪口呆,張嘴想要阻止,突然想到身邊還有個不定因素,到嘴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秦茹看著少年,眯起了眼睛。

  試探一個人是否能夠保守住秘密的方法很簡單,給他編織一場以假亂真的夢,在夢裡折磨他、恐嚇他、威逼他、利誘他,給他設下重重陷阱,如果每一個陷阱他都能扛下來,不暴露心底的秘密,那才是配活著的人。

  否則,只能當她的食物。

  秦茹衝著曲澤溫柔的笑了笑,跟一個知心大姐姐一樣,哄騙無知的少年跌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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