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相見不相認


  老太太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聽到這麼慌繆的事情。

  比她老蚌懷珠生出個大蛾子還要慌繆。

  🅢🅣🅞5️⃣5️⃣.🅒🅞🅜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可是看著邊一認真的表情,想起皇帝讓南雲閣給她們暮府尋來的招魂幡,還有此時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的暮少春的魂魄。

  暮老太君是老了,不是傻了,她的理智、她的才智,都在告訴她,邊一說的是真的。

  她們暮家效忠百年的閏氏皇室,當朝皇帝,當真要迫害她的孫兒。

  甚至,在迫害她整個暮家。

  「吱,吱吱!」

  蟲蟲的叫聲將震驚中的暮老太君喚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居然把寶貝閨女扔地上了,趕緊撿起來拍一拍,抱在懷裡。

  蟲蟲吐著舌頭,表達不滿。

  可惜暮老太君現在心神不定,沒注意到被閨女嫌棄的小表情。

  暮老太君穩了穩心神,才道:「邊姑娘,你可有證據?」

  邊一道:「老皇帝通敵叛國的證據,我暫時沒有,但是他用招魂幡害你孫兒的證據,我這裡倒是有個人證。」

  邊一看了房樑上的裴美人一眼,裴美人立刻飛出屋外,不久,魅公子就敲響了房門。

  得到邊一首肯後,魅公子推門進來,他又恢復到了曾經清風朗月的模樣,實打實一個俊美飄逸的男子,但凡見過一面的人,都不會忘記他。

  暮老太君和翠嬤嬤自然也認得。

  她們每年都會親自去南雲閣請新的招魂幡,魅公子是南雲閣幕後老闆,因為有皇命在身,魅公子從來沒有在她們面前隱藏過自己的身份。

  暮老太君和翠嬤嬤甚至曾經一度認為南雲閣背後的勢力,就是皇帝。

  現在在邊一這裡看到魅老闆,顯然讓兩人十分吃驚,暮老太君甚至站起身,意外的看著魅公子。

  「魅老闆,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看起來,對邊一這個丫頭恭敬的很。

  比在皇帝面前還要恭敬。

  暮老太君突然搖頭,不不不,魅公子在皇帝面前的時候,哪裡是恭敬,分明是清高的模樣。

  魅公子撩起落在眼前的長髮,走到了邊一身後,迎著暮老太君驚愕的眼神,不太理睬的樣子。

  這般模樣,跟暮老太君記憶中,謙遜有禮,翩翩公子的模樣完全不同。

  現在的魅公子,總給她一種,怪異的感覺。

  邊一對魅說:「暮老太君說,每年你們南雲閣,都會給他們找來一展招魂幡,你跟她說說,這幡,到底是招魂用的,還是抓魂用的。」

  魅公子這才正眼看了眼暮老太君,說道:「你家的招魂幡可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年皇帝讓我找的,是收魂幡。」

  魅公子勾起嘴角,看著暮老太君煞白的臉,不懷好意地看向暮少春。

  暮少春皺眉,冷冷警告的看向魅公子。

  魅公子收斂了頑劣的脾氣,才繼續說:「老皇帝忌憚暮家軍,又憎恨暮家功高蓋主,百年忠臣,在他眼裡,可是個不除不快的眼中釘。你家老少如何戰死的,我不清楚,但與老皇帝應該脫不了關係。至於收魂幡,老皇帝害了人,將人以莫須有的罪名禁止回京,就地安葬,可惜,被害的人魂魄不見了,老皇帝嚇得夜不能寐,就找到了我的南雲閣,想要找一展收魂幡,將被害亡魂抓住,讓他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魅公子說到此,看向身旁繃直了脊樑的少年郎,勾著唇角說:「可惜,十年收魂,十年空,倒是個命大的魂兒呢。」

  「好了。」邊一打斷魅公子,怕他在說下去,一個氣的發瘋,一個哭的暈厥。

  暮老太君的臉色很不好,捂著胸口雙目垂淚,翠嬤嬤也是痛心疾首,又心疼自己的主子。

  至於暮少春,邊一握著的手都僵硬的掰不動了。

  早知道這樣,就不讓魅出來了。

  自從暴露了真身,魅的性子越發隨心所欲起來,跟初見時的模樣簡直南轅北轍。

  邊一還真有點懷念他當初不染塵埃、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樣。

  魅公子立刻住了口,也收斂了表情,恭敬的站在邊一身後。

  邊一給暮老太君和翠嬤嬤都倒了一杯茶,翠嬤嬤的模樣都快要碎了,一點不比暮老太君好到哪裡去。

  蟲蟲不太喜歡暮老太君現在的情緒,掙扎著從她懷裡跑出來,鑽進了邊一的懷裡。

  暮老太君緊閉雙眼,她克制著自己,緩緩的呼吸,緩解自己過於激動的心情。

  她的身體不允許她放肆地釋放情緒,她若倒下,暮家的仇,再無人可報。

  暮老太君沒有懷疑魅公子的話,她的孫兒此時就在屋裡,就是最好的證明。

  本來只是想念自己生下的孩子,沒想到意外得知了這麼多的事情。

  她慶幸自己來此一趟,她的孫兒在這裡,與她離的這般近。

  可是……

  可是,她要如何相認?

  怎麼相認??

  邊一知不知道這個事情?

  暮老太君看向邊一,又不易察覺的用餘光看了眼跟她靠的極近的暮少春。

  最終,暮老太君什麼都沒有說破,她怕自己說破了,她的孫兒就不見了。

  午飯都沒有吃,暮老太君就匆匆告別。

  她要回去好好查查這些年的證據。

  臨走前,暮老太君稍微提到了十年前糧草被劫一案,被判斬立決的押運官正是暮家軍的人。

  如果皇帝忌憚暮家軍,那麼那場決定勝敗的糧草被劫一事,怕也另有隱情。

  蟲蟲還有點捨不得暮老太君走,跟著飛出去一段路,又很快飛回來了,祂停在甜杏的樹冠上,遠遠的盯著馬車消失,傷心的一頭扎進魅公子的懷裡,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魅公子尖叫,一把拍開大蛾子,捂著脖子又疼又凶的吼:「我不是食物。」

  蟲蟲盯著魅公子,口水噠噠。

  祂現在很傷心,很有食慾,想吃東西。

  魅公子被盯得冷汗淋淋,跑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邊一的房間裡。

  暮少春跪坐在邊一的腿邊,將頭枕在她的膝上,雙目微閉,仿佛一頭受傷的獸,靠在安心之地,平復翻湧的情緒。

  邊一輕輕撫摸著他的長髮,安撫著他。

  許久後,邊一才開口問道:「你應該看出暮老太君看得見你,為何不與她相認?」

  暮少春睜開眼,落在邊一膝頭的手微微收緊,說道:「事情還不明朗,認也只是徒增祖母傷心,不如暫時這樣就好。她知道我安好,也可放心。」

  邊一想了想,確實如此。

  如果相認,暮老太君情緒肯定波動太大,今日刺激夠多了,再來一下,恐怕人要撐不過去,她若與暮少春相認,心中怎會不懊悔?門前的招魂幡不能撤,相認的孫兒不能正大光明的歸家,她心中能不難過?

  時機不對,相認只會徒增煩惱。

  暮少春考慮的,比她多。

  邊一揉了揉眉心,她做事從不會考慮太多,全憑自己的心情。

  只要不違背自己的原則,自己的良心,邊一很少去考慮他人的想法。

  暮少春的長髮冰冰涼涼,十分順滑,從邊一的指縫流過,還會留下讓人屬實的涼意。

  邊一有些上癮,不想放手。

  「裴家掘你墳墓的事情,如今看來,裴家通敵這件事情的背後,恐怕沒有那麼簡單。你說,是誰要保下裴家家主的腦袋呢?」

  邊一將暮少春的長髮卷在指尖,冷靜的分析著:「裴家通敵大威已有三十年之久,第一個隕落的十二鬼使也是在三十年前,恐怕裴家通敵背後的主使,並不是裴家族長,而是我們當今這位好皇上。」

  暮少春:「我接管暮家軍後,戰績赫赫,但也有幾次敗仗,明明我算無遺漏,大威的將領總是能找到細微的破綻。暮家軍不會有判主之人,朝廷曾經安排一個裴姓監軍進暮家軍,後來,他死在了一場戰役里。從他死後,暮家軍再無敗績。」

  邊一的膝蓋被捏疼了,看著繃緊背脊的男人,邊一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手裡捲起的長髮放下,她輕輕撫摸著他的頭。

  「暮少春,你的仇,我會幫你報,而你作為報答,要永遠留在我身邊。」

  邊一抬起暮少春的臉,磨磋著他的臉龐。

  男人死時,介於少年和成年之間,他的眉眼間還難脫去一些少年氣息,死亡將他留在最好的年華。

  暮少春仰著頭,修長的脖子被崩成一條直線,他將臉輕輕靠在邊一的掌心,以下位者的姿態仰望著他的光明。

  「我從來,都只屬於你的。」

  他在少女掌心,輕輕印下一吻,宣誓自己的忠誠。

  ……

  一身襤褸的中年男人敲響了方相氏大殿外的驚魂鼓。

  此鼓一響,聲穿九霄,全京城的人都能聽得見。

  所有人都放下手裡的活,向供奉方相氏的大殿方向看去。

  方相氏大殿一直是閏氏皇族的血脈鎮守,門外的驚魂鼓是上達天聽的信物,只有大儺儀式時,為與方相氏溝通,才會敲響。

  而能敲響驚魂鼓的,只有閏氏族人。

  方相氏大殿內因為驚魂鼓的聲音,跑出來一群鎮守大殿的皇族眾人,他們一個個表情驚駭,因為驚魂鼓周圍設有法陣,只有皇族血脈的人才能靠近。

  也不知道是哪個不要命的皇族人居然敢冒犯方相氏,在非祭奠之日,敲響驚魂鼓。

  當他們看到外面擊鼓人的時候,年長的幾位臉色大變。

  那人他們自然認得,雖然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刻意見過,但大家都在京城住著,宗人府還有監管之職,多少還是熟悉些的。

  有人已經從人群里衝出來,衝著擊鼓人喊道:「老七,你這是作甚?快住手,有何委屈,與我等說就是,你怎能私自敲響驚魂鼓,難道不怕遭到方相氏厭棄嗎?」

  當年還是七皇子的老七被先皇貶為庶民的事情,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老七冤枉,只是當時的局勢,唯有他徹底失去爭奪皇位的資格,才能保下他的性命。

  先皇明為貶他,實為救他,否則也不會讓他一家老小住在京城,還有宗人府的人管著。

  可那人到了驚魂鼓跟前,才猛然發現,老七的情況不對。

  只見往日裡最注重儀表的人,披頭散髮,赤著雙腳,衣衫不整,滿身污泥。

  他看過來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紅腫的快要眯成一條縫了。

  看到的人都心中一緊,這老七,怕是遇見了什麼天大的事兒,才會來敲驚魂鼓,哪怕被方相氏厭棄,遭到天罰,也要喊屈。

  「方相氏大統領,我乃先帝七子,閏氏無名,今日敲鼓,控訴當朝帝王,昏君無道,殘害子侄。我四個兒子和剛出生的孫子,均被他所擄,求大統領為我討回公道,我閏氏棄子,願意獻祭性命,為我兒我孫討回公道。」

  「閏氏棄子,願意獻祭性命,為我兒我孫討回公道!」

  「昏君無道,草菅人命,請大統領為我報仇!」

  男人咬著牙,雙手持鼓吹,狠狠地砸在鼓皮上,鼓聲震震,如同敲在心頭之上,隨著禱詞,橫掃整座京城。

  「老七,你不想活了!??到底發生了何時,你與我說啊,不要做傻事。」

  前來阻止他的人是七皇子同父異母的三皇兄,七爺看著他,淚目雙行,牙齦都咬出了血:「三哥,皇上昨晚擄走我的孩兒,還有我的孫子,我投訴無門,只能請大統領為我主持公道!你不用攔我,也攔不住我!」

  三親王捂著心口,被鼓聲震的血氣翻湧。

  這不是祥和祈求平安的鼓聲,也不是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鼓聲。

  這是含著極大的恨意、怨氣、不甘的控訴鼓聲。

  三親王撐著不適,靠近這位從小疼愛長大的小弟,握住了他擊鼓的鼓槌。

  向方相氏許願,給出的承諾,是必須要做到的。

  七弟這樣子,顯然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來。

  難道,皇上真的做了如此天怒人怨的事情?

  三親王:「七弟,你說的事情若是屬實,我們所有人都會幫你討回公道。你先跟我出來好不好?就算是皇上擄走了侄兒他們,他們也許還活著,你若是死了,以後誰來護著他們?」

  見老七被自己說動,三親王趕緊向身後的人使眼色,眾人立刻一擁而上,搶走七爺手中的鼓槌,將他拖離了驚魂鼓身邊。

  遠處,欣賞鼓聲的邊一睜開眼,不滿地皺緊眉頭。

  奇怪,怎麼不敲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