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沒馬之處,驢就是馬


  朝曦本就憂心忡忡,聽了這話更是眼前一黑。

  敢情這位大爺辦事是這種風格,管殺不管埋。

  「不過我有一個補救措施,」說起這個主意楊星野肉眼可見地嘚瑟起來,「實在不行就找一匹一模一樣的小馬,代替一下。」

  他暗暗觀察梁朝曦的表情,「如果最後走到那一步,可能還需要麻煩你再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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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梁朝曦表情不虞,他又緊趕緊解釋:「主要是我也沒想到今天正好碰見毛吾蘭。這孩子對那匹小馬太熟悉。剛才你也看見了,小巴郎子年齡不大,賊得很,一點兒也不好騙。要是送馬的時候你能去,成功率還能高一點。」

  「你也說了小朋友不好騙,難道一模一樣的兩匹小馬就好找了?」梁朝曦身為獸醫,找兩隻一模一樣的動物有多難,她再清楚不過了。

  就算是長相大小毛色大差不差,每隻動物的性格也是完全不同的,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楊星野嘆氣:「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孩子本來就病著,小馬不在了這種話,我反正說不出口。這馬的傷,我也有責任,就算再難,也只能多花點時間去找了。」

  梁朝曦思忖片刻,問他:「以你對毛吾蘭的了解,如果小馬活著,但是跛了,他能接受嗎?」

  楊星野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頗為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說出來的話還是昨天那句:「天大地大,活著就有希望。」

  梁朝曦不知道他是在說人還是在說馬,人的事她無能為力,馬的事嘛,她倒是能幫上點忙。

  「開快點吧,回去治好小金雕,你帶我去你朋友那看看。」

  楊星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心裡有疑問,嘴上立馬就得說。

  「你要給它治腿?」

  「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這匹小馬對毛吾蘭來說這麼重要,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走一步看一步了。」

  梁朝曦轉過頭看向楊星野,語調沉沉給他打上一記預防針:「你別抱太大希望,該找小馬還是得趕緊去找。」

  楊星野終於放鬆了一些,他換了一個不那麼挺拔的坐姿,聲音里滿是心愿得償的欣慰:「沒關係,盡人事聽天命。需要什麼東西,怎麼配合你告訴我,我來處理。」

  他原本只想拜託梁朝曦在送小馬調包的時候出現一下增強可信度,這一下她還同意幫忙醫治小馬,算得上是遠超預期。

  想到她在達列力別克爺爺家的院子幫他擋狗,她這種仗義出手的行為倒也算不上出乎意料。

  「梁醫生,真的謝謝你。」他語氣真摯,眼裡都帶著笑意:「不管這事最終成不成,都謝謝你。」

  梁朝曦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查看昨天她查資料後記下的筆記,她頭也不抬,隨聲附和著說了一句不客氣。

  楊星野見她看得認真,也不再出聲打擾,專心開車。

  直到梁朝曦大致做好了治療方案重新抬起頭。

  「我需要一台大一點的X光機,還有能把小馬吊起來,幫它承擔一部分體重的裝置。無論是架子還是什麼的都行,得高一點,結實一點,還要讓它有一點預留的活動空間。」

  楊星野點頭:「X光機我朋友那裡有,支架什麼的我想辦法給你弄。」

  他聽出梁朝曦聲音有些啞,想起剛才她基本沒怎么喝水,忍不住開口說道:「喝點水,前面有個加油站,附近有洗手間和超市。正好我也停一下,聯繫一下我朋友,讓他準備準備。」

  外出時減少飲水量是梁朝曦從小的習慣,倒也不是像楊星野想的那樣,以為她不好意思和他開口說去想去方便。

  她並不打算解釋,從善如流地擰開水瓶,又喝了一點水潤嗓子。

  「對了,剛才在達列力別克爺爺家院子裡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撲過來幫我擋狗啊?」

  楊星野思來想去覺得這種行為對她來說是一個安全隱患,自己作為一個人民警察有義務和責任提醒她一下:「薩木哈爾是哈薩克牧羊犬,正是壯年,站起來和你差不多高,這種情況你攔在中間,萬一被咬了可就麻煩大了。雖然大多數時候它們性情溫順,咬到獵物可輕易不會撒嘴,下次有這種情況千萬別愣頭往上沖,趕緊躲起來才是正經。」

  梁朝曦當時哪來得及考慮這麼多,只是想著自己作為一個獸醫,完善的狂犬病免疫流程是標配,萬一受傷也好處理一點。

  現在想想薩木哈爾油光水滑的皮毛,堅實的利爪和鋒利的牙齒,看起來比她的腦袋還大的毛茸茸的狗頭,說不後怕那是假的。

  「嗯,我知道了,下次會注意的。」梁朝曦誠心實意地接受楊星野的勸告。

  「你們當獸醫的,看見大狗也不害怕,早都免疫了是吧?像你這麼勇猛的小丫頭我還是第一次見。」

  楊星野想起小時候的遭遇,忍不住咧嘴一笑:「別說這麼大的狗了,就算是小一點的狗以這麼快的速度衝過來,正常小女孩除了腿軟就剩下哭了。」

  梁朝曦也笑,只不過笑得有些無奈:「我小時候也怕狗。不管大小隻要衝我叫兩聲我就不會走路了。工作需要,努力克服吧。」

  「我不會開車,如果你被咬受傷,我們誰也沒辦法走了。我每年都按時打狂犬疫苗,萬一被咬也好處理。」

  楊星野聞言,頗感意外地看了梁朝曦一眼:「你別說,這話猛地聽起來還挺有道理。」

  他話鋒一轉:「但是在這裡不太適用。」

  「嗯?」

  「你不知道嗎?我們這兒但凡斯個兒子娃娃,遇到麻噠沒有躲到丫頭子背後的道理。」

  梁朝曦一愣,被他突如其來的新疆土話逗樂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種說話的語氣和調調總讓她覺得有種濃濃的市井煙火氣,和他的職業、長相乃至制穿著都產生了強烈的割裂感,讓人有種不合時宜的感覺。

  楊星野被她的笑感染,也笑起來,笑完了反問她:「怎麼樣,新疆口音重了點,但是你也是能聽懂的嘛!」

  梁朝曦早上,「初見」楊星野的時候,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怎麼說話。

  偶爾說個一句兩句,還好像渾身帶刺似的。

  結合他這相當有特色的長相,她還以為遇到了什麼萬千少女心中沉默寡言又毒舌的高冷「男神」。

  半途發現他就是昨晚那個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的「滄桑大叔」,她又感覺這是一個心思深沉,腹黑又記仇的小肚雞腸,如果不是為了毛吾蘭的小馬,她才不想和這人有什麼交集。

  沒想到這人最後搖身一變,又成了沒頭沒腦,能屈能伸,做事顧頭不顧腚的陽光哈士奇。

  梁朝曦想起他湛藍的眼眸,別說,還真的很像哈士奇。

  她抿住嘴克制住笑意,瞄了他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道:「楊警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楊星野早就發現她時不時在瞟他,聽她這麼說,還以為她要問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連連擺手:「沒關係,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只要不涉及國家機密,我一定有啥說啥。咱西北人別的沒有,就是實誠。」

  「你是混血嗎?」

  沒想到她也對這事感興趣。

  一般人見到楊星野的第一時間就會問他這個問題了,這麼多年他也早就見怪不怪。

  梁朝曦一直沒提,他還以為她一點兒也不好奇呢。

  「嗯,我媽媽是俄羅斯族,我爸是漢族。嚴格來說我有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楊星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是從這兒看出來的吧?」

  梁朝曦點頭:「你的眼睛,很特別。」

  楊星野嗤笑了一聲:「是挺特別,長在我臉上浪費了。應該長在一個皮膚白白的小丫頭臉上,洋娃娃一樣的,大家都羨慕。長在我臉上的唯一後果就是讓我從小到大走到哪都離不開波斯貓的外號。」

  梁朝曦也覺得他的眸色太過溫柔,只是因為有了哈士奇的聯想,沒能把他和女孩子聯繫到一起去。

  「我看新疆的少數民族,眼睛的顏色各式各樣,說你是波斯貓,大家不都差不多嘛。」

  楊星野哈哈一笑:「謝謝你還想著安慰我。就算大家都不是黑瞳,我的眼睛也是顏色最淺的那一個。」

  「從小不管走到哪兒,我的外號不是波斯貓就是哈士奇,貓貓狗狗的,反正都是圓毛的。」

  「波斯貓和哈士奇都挺可愛的,」梁朝曦被他說中心中所想,有些心虛地低下頭試圖轉移話題,「你的眼睛是像媽媽了吧?」

  「不,像我的姥姥。」

  想起自己家慈祥的老太太,楊星野的笑容都溫柔了:「她父母是逃難來中國的沙俄貴族,只不過她生的太晚,錦衣玉食的日子沒趕上,生下來就是流離顛沛著過的,受了不少苦。生逢亂世,沒有辦法嘛。最後漂泊到新疆,這裡接納了他們一家,才最終安定下來。後面時局穩定,有好幾次機會可以回到蘇聯,或者俄羅斯。和他們一起過來的一些親朋好友有一些就回去了,我姥姥說她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她的丈夫埋在這兒,家在這兒,孩子們也在這兒。她已經是一個中國人了,她哪兒也不去。最後就留了下來。」

  「我姥姥做的格瓦斯和大列巴正不正宗的不好說,但一定是全地區最好吃的。她年齡大了,不怎麼下廚,也是吃一次少一次了。不過老太太最寵我,什麼時候等我回去看她,老人家開爐,我給你帶幾個嘗一下。」

  新疆地大物博,這裡的人民對自己家鄉出產的各類物產和吃食都自信滿滿格外驕傲。

  如果其他人說改天請你吃飯或者帶給你什麼吃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客套,不知道哪天兌現,甚至兌現與否都是個未知數,那麼新疆人的這種承諾總是言出必行,說到做到。

  梁朝曦來這裡的時間不長,已經這樣被同事們投餵了很多次。

  她對食物沒有要求,更談不上挑剔,從小被媽媽訓練著連原本十分厭惡的香菜都照吃不誤,因此總是在試吃過後不吝自己真摯又誠懇的誇讚。

  在這之後很快就會有一大包相同的食物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大家都知道她獨自一人背井離鄉不容易,都希望她能感受到大家的溫暖和熱情。

  有了這種前車之鑑,楊星野要是在某一天拎著一大袋俄羅斯大列巴來找她,她也一點不會感到驚訝。

  那是他年邁的姥姥拖著病體特意做給最寵愛的外孫吃的,梁朝曦沒法說服自己就這樣接受他的饋贈。

  梁朝曦思考了一瞬,委婉地找了一個理由:「謝謝你啊楊警官,只是不好意思我對堅果過敏,姥姥辛苦做給你的大列巴,還是你自己留著吃吧。」

  楊星野根本沒覺得這是個事兒:「沒事兒,我和姥姥說一聲,就說我最近上火,不能吃堅果,只放果乾就行。」

  說完他後知後覺想起來,又問:「葡萄乾杏幹什麼的你不過敏吧?」

  梁朝曦一計不成反添麻煩,有些尷尬,她再想推辭,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好硬著頭皮接受了他的好意和熱情。

  兩個人聊起天,路上的時間就感覺比來的時候過得快很多。

  車子開進市區,不一會兒就到了野生動物保護站。

  北京時間下午三點半,上班時間還沒到,辦公樓裡面也是靜悄悄的。

  梁朝曦也是來報導了才知道,阿勒泰以每年的五一和十一為分界線,實行冬季和夏季兩套作息時間。

  上午的上班時間是一樣的,無論冬夏早上都是十點上班,十四點下班。

  下午的上班時間就有變了,冬天十五點半到十九點半,夏天十六點到二十點。

  新疆的夏季正午往往太陽暴曬酷暑難耐,多出來的那些時間是用來避暑午睡的。

  而她的作息時間表裡面,無論晚上幾點睡,早上都是六點起的。

  除此之外她天生覺少,從來不睡午覺。

  因為這一點她來了之後一直在倒時差,直到現在也沒有能完全習慣。

  沒到上班時間人手不夠,但梁朝曦擔心小金雕的傷勢,一回來就和楊星野直奔處置室。

  處置室的門鎖有些年頭,可能是因為空氣濕度太小,鑰匙捅進去就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摩擦聲,非常不好擰動。

  梁朝曦使勁轉了兩下也沒把門打開。

  「我來吧。」

  帶著籠子站在她身後的楊星野把籠子換手拎在左手上,伸出右手先是提了一下門把手,又不知使了什麼巧勁擰了擰,門鎖咔嗒一聲開了。

  「這鎖芯用得久了有些澀,你這兒有鉛筆嗎?一會兒借我用一下。」

  楊星野一邊說一邊推門進屋,輕車熟路地把籠子放在桌子上:「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畢竟是第一次處理金雕,梁朝曦深吸一口氣,還是有點緊張。

  猛禽類的診治她在學校並未系統地學習過。

  事實上學校的教學總是以常見的寵物比如貓狗,還有常見的畜牧業動物比如馬羊為主,其他的動物無論是兩棲類還是爬行類,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都屬於動物醫學中的異種動物。

  異種動物的專科獸醫,通常即是相關領域頂尖的醫生,也是世界頂尖的生物學家,他們有此番成就並不是在學校里刻苦學習的成果,而是全憑臨床應用中積澱的自我深造和探索。

  不僅是在中國,異種動物的醫學研究在全世界大部分的獸醫大學都是盲區。

  楊星野之前提醒她,不要因為小金雕的治療和達列力別克爺爺起衝突。

  事實上她除了手術臨床上比老人家有專業性之外,對金雕的其他方面可能還不如他老人家有經驗。

  無論是人醫還是獸醫,最終還得是個經驗活,如果不是因為小金雕的囊腫需要開刀,它留在達列力別克爺爺那裡養傷也是可以的。

  成為一名野生動物保護站的獸醫是她的選擇,為需要幫助的動物減輕痛苦是她的心愿。她要掃除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阻礙,就像克服對狗狗的恐懼那樣勇敢。

  梁朝曦回憶了一下實習時在動物園接觸過的那隻紅隼,大致掂量了一下金雕的體重,立刻意識到自己還真的需要有人幫忙。

  「小傢伙太小了,不方便打麻藥。我檢查一下囊腫的位置,如果可以的話,一會兒幫我一下。」

  「沒問題。」也許是經常救助各類野生動物,楊星野表現得很淡定。

  他的冷靜對此時的梁朝曦來說無疑是一隻強心劑,她戴好手套,開始對小金雕進行救治。

  在楊星野的幫助下,整個過程異常順利。

  她用極小的開口解決了金雕的囊腫,比起囊腫給金雕帶來的疼痛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做完手術的小傢伙立刻精神了不少,也有了食慾,開始叫著要吃的。

  楊星野知道金雕只吃新鮮的肉,熟門熟路地去站里的動物廚房拿了一些肉條過來。

  看著小金雕終於開始進食,梁朝曦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只要休養幾天身體恢復,這種最兇猛的猛禽就能重回大自然,翱翔於天地。

  「楊警官,謝謝你。」梁朝曦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如釋重負地對著楊星野笑了笑。

  「哦呦,你這麼客氣幹啥。現在我們叫食藥環森大隊,以前就是森林警察,救治野生動物也是我的職責嘛。你也別楊警官楊警官的叫來叫去了,大家都是戰友,這樣叫多麻煩,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楊星野說到這忽然立正站好,對著梁朝曦伸出手去,嘴角含笑地說道:「重新認識一下吧。」

  「你好,我叫楊星野,星垂平野闊的那個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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