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傻瓜的朋友多,洋蔥的皮層多


  楊星野:感冒好一些了?藥還是得一天三次按時吃。

  梁朝曦特意看了一眼他發這條微信的時間。

  是早晨他來送小狐狸那會兒。

  幸好他那時選擇了在微信上問,而不是當著艾尼瓦爾別克的面說。

  經歷過門鎖問題的窘境之後,梁朝曦突然就有點感謝他的高情商。

  梁朝曦回道:「不好意思剛剛才給小狐狸處理完傷口。謝謝你的藥,真的很有效,我感覺好多了。」

  楊星野可能也在吃午飯,秒回:「那就好。」

  「我下午想去看一下小馬的情況,你有時間嗎?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可以自己去。」

  按照她的理解,顯然楊星野也不想其他人誤會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打個車就能解決的事情,梁朝曦不想再坐楊星野的車去,她原本寫的是「我自己去就可以」,想一想又覺得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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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給小馬治腿傷雖然是為了毛吾蘭,但怎麼說也算是在幫楊星野的忙,她這樣越過他去大包大攬確實不合常理。

  況且楊星野昨天才對她的禮貌和客氣表示了不滿,一轉眼她還屢教不改變本加厲,這也不是她的做事風格。

  梁朝曦把原來打上去的字又一個一個刪掉,換成了一種更加容易被人接受的說辭。

  她又看了一遍斟酌一下措辭,然後才點了發送。

  看著屏幕上閃了一下對方正在輸入,梁朝曦莫名感覺自己有些緊張。

  「沒啥不方便的,要是下午沒有突發狀況的話我應該能正常下班。」

  楊星野的回覆如她所料,她也只能就這樣按他說的辦了。

  好在楊星野的辦公地址離野生動物保護站還有點距離,等他下班再開車過來,她的那些同事早就走得七七八八了。

  下午楊星野果然按時下班。

  梁朝曦一上車,楊星野就又找她確認:「去看小馬不影響你吧?你的病確實好一點了?小馬那裡有張俊超臨時照管,你一天兩天不去應該沒什麼問題。」

  「沒關係,我真的已經好多了。不去看一下我不太放心。這也是我第一次醫治腿骨折的小馬,這方面國內經驗比較欠缺,治療方案都是我自己找資料什麼的查的。」

  說到這兒,梁朝曦皺起眉有些憂心忡忡:「這方面的成功案例實在太少,我可以借鑑的也不多。而且每匹馬的身體狀態、傷情、年齡這些具體情況都不一樣,這些措施能不能通用也不好說。」

  「沒關係,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現在這樣已經比你最初告訴我的結果好多了。」楊星野聽出她情緒不高,知道她實際上擔心的是毛吾蘭,安慰她說:「我已經在著手開始找長相相同的小馬了,好在這匹馬是純色,要是有花紋可真的難辦了。所以你大膽放手去治,不要有壓力和負擔。」

  楊星野很會抓重點,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一下子就把梁朝曦心裡的焦躁撫平了。

  事實證明梁朝曦這一趟來得十分有價值。

  距離小馬受傷已經超過三天,它對傷處痛感的感知力越來越弱,對束縛了自己行動的腳手架也越來越不滿。

  它開始嘗試用受傷的後腿發力站在地上,梁朝曦和張俊超那天費了很大力氣才給它打上的固定裝置岌岌可危,隨時有脫落的風險。

  「這樣不行,」梁朝曦皺眉,「它一旦拿傷腿站在地上,骨頭就會被壓縮,骨痂也很難長上。骨痂的自我修復時間是有限的,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兩塊骨頭中間就會長出肉來,那樣的話它就不會再有以後了。」

  對這個結果,楊星野卻表現得很平靜,他用手摸了摸小馬的臉,嘆了一口氣:「可能這就是你的命。」

  「不,既然決定救它我就不能輕易放棄,我還有別的辦法。」梁朝曦看向張俊超。

  「打石膏嗎?」張俊超雖然不會醫馬,但基本原理是懂的。

  「這裡有材料嗎?」梁朝曦眼神堅定,閃閃發光:「如果沒有的話麻煩你去一趟診所行嗎?」

  話音未落張俊超已經起身開拔:「我現在就去,還有什麼需要的發我微信上。」

  他邊說邊跑,頭也沒回一下。

  梁朝曦一時感慨,對楊星野說:「你這個朋友人挺好的,好像也沒有你說的那麼不靠譜。」

  楊星野失笑:「都這麼大的人了,輕重緩急總是能分清楚的。你判斷一個人好不好的標準也太低了。」

  「是嗎?」梁朝曦一時間嘴比腦子快,心裡的一句調侃忽地就從嘴裡冒了出來:「其實我感覺你人也挺好的。」

  話一出口她才驚覺有些尷尬,她和楊星野的關係應該遠遠沒有到能讓她這樣肆無忌憚和他開玩笑的程度。

  沒想到楊星野咧嘴一笑,哈士奇頓時變成薩摩耶:「那你這次感覺得很準。」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種偏冷感讓人覺得不易接近的長相笑起來卻格外有感染力,梁朝曦沒忍住,也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她從口袋摸出兩塊巧克力,遞給楊星野:「今天這也是個大工程,一時半會兒搞不完,給你,補充一點熱量。」

  楊星野也不和她客氣,拿過巧克力撕掉包裝扔進嘴裡:「你這巧克力,帶在身上一個沒給狗吃,最後弄得全讓我吃了。」

  聽到這話,梁朝曦的笑容淡了一點:「沒給狗狗吃對我來說是一種好事,說明我不用給狗狗做安樂死。」

  「即使我知道這樣做是為了減輕它們的痛苦,真正走到這一步也還是會產生心理負擔。這會提醒我,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醫學難關沒有被攻克,作為一個醫生,無能為力的時候也會產生內疚和挫敗。」

  楊星野皺著眉正色道:「就算是這樣也不是你的問題。在目前的情況下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不要把別人的問題都歸咎於自己。就算小馬駒最終需要安樂死,這也是你給它的福利,不是傷害。」

  梁朝曦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現在說這些還早,我估計打上石膏會起一點效果,起碼會比現在的情況要好。」

  「有啥事我能幹的?」

  梁朝曦想了想:「還真有,我給你發張照片,你能找人訂做一個類似的鐵架子嗎?」

  「我看看,什麼樣的鐵架子。」楊星野一邊說一邊湊到梁朝曦身後。

  梁朝曦把手機里的圖片找出來指給他看:「就是這種的,托馬斯支架。這是用來固定小動物骨折患肢的護具,其實是獸醫很常用的固定方式,只是常用款沒有馬這麼大的,所以得訂做。」

  楊星野探頭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他和梁朝曦身高差太多,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手機看不清,梁朝曦頭頂上的發旋倒是看得清楚。

  再往近湊就要超過安全距離了。

  楊星野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還是在我這裡看吧,我放大一點看得清楚。」

  「好,我發給你了。」

  楊星野仔細研究了一下托馬斯支架,很有信心的打包票:「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找人給你焊一個。」

  梁朝曦點頭:「好的,一會兒張俊超回來讓他拿個捲尺之類的過來,我們確定一下尺寸。」

  這一忙就忙到了將近晚上十二點。

  張俊超今天在自己的診所連著做了好幾台手術,晚上回來又加班,結束的時候早就哈欠連天,等不及要回去補覺了。

  楊星野這回是真心想請他一起吃烤肉,他只是擺擺手,連話都懶得說。

  大晚上的,梁朝曦沒有任何吃肉的欲望,烤肉計劃就此擱淺。

  時間太晚,黑蘑菇湯飯店也關門了,只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牛肉麵館還開著。

  楊星野堅稱梁朝曦感冒還沒好透,要吃過飯才能吃藥,把她帶到了他常去的一家。

  「西北的蘭州牛肉麵和你們那邊開得滿大街都是的蘭州拉麵可不是一回事。」楊星野是真餓了,說起吃的來兩眼放光不停地吞口水:「蘭州牛肉麵的麵條是按粗細不同分成好幾種的,我一般喜歡吃最細的那種,就是毛細。最粗的是大寬,理論上說差不多能有上學用的尺子那麼寬吧。」

  楊星野一邊說一邊幫梁朝曦拉開凳子,兩個人面對面坐好。

  「除了湯麵還有干拌,會額外送一碗湯。」楊星野幾句話就基本上把一家蘭州牛肉麵館的菜單介紹完,「你要哪種的?」

  「嗯,」梁朝曦想了想,「我想試試沒試過的,大寬怎麼樣?」

  楊星野笑著給她比畫了一個大拇指:「你厲害,有品味。別說你,我也沒吃過大寬,不光我,我估計百分之九十的新疆人都沒吃過。這樣吧,今天我也陪你試試。」

  他站起身,朝著收銀台走過去,不一會兒就端著兩個茶葉蛋和一碟小菜回來了。

  「這兩個一來,吃牛肉麵的樣子有了。」

  楊星野開始給茶葉蛋剝皮,等他把兩個蛋都剝好,他們的面也端上來了。

  「給,這碗是你的。」

  楊星野把一個茶葉蛋放到沒有香菜也沒有辣椒油的碗裡,再把碗挪到她面前。

  梁朝曦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嘆大寬就是大寬,這一碗可能盛這樣一兩根麵條就滿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兩三次,滑溜溜的麵條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一直從她的筷子上面往下掉,在碗邊上濺起一圈湯湯水水。

  楊星野剛剛低頭開吃,感覺到她這邊的動靜抬起頭,看到梁朝曦在和碗裡的麵條決鬥,忍俊不禁:「你這筷子用得不咋樣啊!」

  梁朝曦無奈:「有勺子嗎?我想要一個。」

  她轉過頭舉起手,示意服務員:「你好!」

  大半夜的麵館的服務員都昏昏欲睡,梁朝曦說起話溫溫柔柔,文文靜靜,聲音太小,一時間沒有一個人回應。

  楊星野見狀連忙出聲,幫她喊了一句:「你好,麻煩拿一個勺(shuó)子。」

  「勺(shuó)子?」梁朝曦不解。

  「勺(shuó)子就是勺子,湯匙。」楊星野耐心解釋:「勺子在新疆是傻子的意思。」

  梁朝曦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之前聽說過的。當時我還有點好奇你們怎麼稱呼這類東西呢。」

  「其實你說勺子他們也能明白的。只是我這麼說習慣了。」

  梁朝曦從小只會說普通話,不會說任何一個地方的方言,她其實挺羨慕像楊星野這樣方言和普通話自由切換的人。

  很多人說方言的時候和說普通話的時候從聲線到氣質都截然不同。

  就拿楊星野來說,也許是因為他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他說普通話的時候字正腔圓,自帶一種精英學霸的氣質,同時也會有一種明顯的割裂感,仿佛周身環繞著一個巨大的謎團,一下子就能激發出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然而一旦他說起有著鮮明特色的新疆普通話或者新疆土話,就好像高冷學霸秒變市井凡塵,接地氣的同時卻自然無比,渾然天成。

  無論怎麼說,無論離故鄉多遠,有了方言就好像有了鄉情有了歸屬感。

  而這一點,在她身上尤為欠缺。

  服務員很快送來了一個勺子,梁朝曦左手拿著勺兒,右手拿著筷子,相互配合左右開弓,終於馴服了桀驁不馴的大寬。

  這種面很有特色,咬在嘴裡果然像她想像的那樣生龍活虎有嚼勁。

  「能吃習慣嗎?」楊星野問。

  「挺好的,」梁朝曦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一首歌,「這就是傳說中的大碗寬面,是吧?」

  「噗,咳咳咳……」

  楊星野笑了一聲就被嗆到,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反而嚇了梁朝曦一跳。

  她連忙抽了好幾張紙遞給他,又給他倒了一杯水。

  過了好一會兒楊星野才止住了咳,他拍著胸脯,聲音嘶啞:「不好意思,吸了一點辣子。」

  「不會,是我不應該說大碗寬面。」

  楊星野又笑了,他一邊笑一邊擺手:「沒沒沒,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我有個搭檔,他這人吧平時是個特別仔細認真的人,做什麼事情都一板一眼,井井有條的,結果有一次我們出去吃飯他喝多了,抱著麥唱了一個晚上大碗寬面,來來回回就這麼一句,你看這碗他又大又圓,誰也拉不走。一個晚上過去他就痛失本名,喜提暱稱大又圓。」

  梁朝曦還是沒有明白這個事情的笑點在哪裡,配合地瞎聊:「這個暱稱,還真是,起得很隨意啊。」

  楊星野大手一揮:「我都當了多少年哈士奇了,還有叫我奇奇的,比這個可隨意多了。主要是你沒見過他,什麼時間有機會找他和你認識一下,你見了人就知道這個外號的精髓體現在哪兒了。」

  梁朝曦笑著答應。

  這一次兩個人差不多是同時吃完的。

  梁朝曦擔心他剛才嗆到還沒好,就問了他一句。

  楊星野又喝了一口湯潤了潤,這才說:「不是嗆到的問題。怪不得我吃了這麼多年牛肉麵一次都沒聽見人點過,這『大碗寬面』我吃著也有點費勁,以後還是吃回我的毛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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