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吃苦頭,沒有甜頭
梁朝曦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楊星野為了避嫌,沒有當著艾尼瓦爾別克的面,問自己感冒是不是好一點了的事情。
那時的他明明是儘可能不引起誤會,對待她很有分寸,很有邊界感的一個人。
如果從像她之前認為的那樣,楊星野是因為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吵了一架所以才對她產生了興趣,那之前的禮貌和分寸是在幹什麼?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並不認為楊星野是這樣慣回偽裝的人。
況且為了她這麼不起眼的人這樣大費周章,好像也不是很划算的事情。
梁朝曦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被人誤會又沒機會解釋的那種委屈和無力,她曾經深有體會,再了解不過了。
當時她還是一個高中生。
梁朝曦上學早,有她媽媽早早教育的加持中間還跳了一級,所以比班裡其他的同學小一點。
可惜她靠著那點提前學習打出來的富裕量並沒有強大到能讓她一路領先,在中考的時候考到媽媽心儀已久的目標高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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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失望之餘找出了她認為梁朝曦考試失利的主要原因,還是平時練得不到位。
因此這次考試失利也讓她本就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的生活雪上加霜,連看課外書這種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都銷聲匿跡了。
學校的各種活動也被一併排除在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在學校也一直都沒什麼關係親近的朋友,班裡有什么小道消息或者是緋聞,她也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甚至在通常情況下,連老師都比她知道得早。
所以當每周固定要給學校的所有任課老師打一個電話,了解她學習情況的媽媽,從班主任老師處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她作為這樁最新桃色新聞的主人公,對發生的事情仍一無所知。
梁朝曦還記得,那天是周五。
她從補習班回到家裡的時候,氣氛就有一些奇怪,整個家裡好像有點不同尋常的安靜。
當時她飢腸轆轆,並沒有多餘的注意力去在意這種布滿全家的低氣壓,像往常一樣放下書包洗了手就坐到了餐桌前。
她爸爸因為工作原因常年在外,只有兩個人吃飯的時候又要嚴格遵循媽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定,加上她是真的很餓,一頓飯吃得狼吞虎咽,也沒有發現媽媽早早就放下了筷子,全程用一種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注視著她。
直到她吃飽了放下碗。
「吃完了?」媽媽問。
梁朝曦點點頭,「還是媽媽做的飯最好吃。」
她笑著抬頭看向媽媽,被媽媽冰涼審視的眼神嚇了一跳。
笑容一下子就從她臉上消失了:「媽媽,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看著媽媽如此嚴肅的表情,她這才預感到不對,心裡咯噔一聲。
「朝曦,你有沒有什麼事要和我說的?」
平時媽媽都叫她曦曦的,只有特殊情況下她才會叫她朝曦。
梁朝曦知道這是媽媽發脾氣的前兆,是給她主動坦白錯誤的最後機會。
她愣在那裡,把最近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快速想了一遍,始終沒有發現自己哪件事情做錯了能讓媽媽這樣生氣。
「沒有啊,媽媽。」
這句話說得十分沒有底氣。
她忐忑地望著媽媽,試圖從她表情變化的每一個細節里看出一點兒蛛絲馬跡。
媽媽的眼神裡面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她的語氣和表情都變得更加嚴厲:「和一個男生有關的事情,如果你現在和媽媽說,那至少說明你還是一個誠實的人。只要你能誠實面對,那就還有知錯就改的機會。」
「一個男生?」梁朝曦皺眉,這次她想也不用再想直接回答:「媽媽,這個真的沒有。除了上課的時候我都沒怎麼和班上的同學有來往。去做課間操的時候、去飲水機接水的時候放學的時候我從來都是一個人走的。」
說到這兒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也有些哽咽了:「我和你說過,我感覺同學們好像有一些孤立我。可是你說優秀的人總是孤獨的,成功的人都要學會享受寂寞,以後世界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需要我一個人去面對……」
話還沒說完,就被媽媽打斷了。
「所以呢?這就是你在高中就早戀的理由?因為在學校沒有朋友,因為孤獨,因為寂寞所以一有男生對你表示好感你就和他談起戀愛了?談戀愛就算了,被發現了還死不承認?你要是能老老實實認錯,我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覺得你這麼不可救藥!」
媽媽雖平時對她十分嚴格,但很少對她如此疾言厲色。
梁朝曦的情緒還沉浸在感覺自己被孤立卻不被理解的委屈中,被媽媽這樣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整個人都懵了。
她睜大眼睛,被媽媽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的指責弄得腦袋嗡嗡作響,一時間甚至搞不清楚剛才媽媽說的那個絕對踩了紅線的人是不是自己。
梁朝曦的驚訝和沉默在正是氣頭上的媽媽看來就成了一種無聲的質問和抵抗。
憋了一個下午的火氣終於爆發,媽媽拿起桌上的筷子重重敲在桌子上,厲聲喝道:「站起來!」
梁朝曦被這一聲怒吼震得又驚又怕地抖了一下,條件反射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又快又猛,椅子都差點被她推倒。
「媽媽我沒有!」梁朝曦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她明明知道這時候哭大概率是火上澆油,但被自己的媽媽冤枉早戀這件事無疑對她的打擊更大。
從小長到這麼大,她每一天都像鬧鐘一樣按部就班地按照媽媽給她制定的計劃生活,墨守成規,從無逾矩,「早戀」這個能讓她媽媽一棍子把她打死都不解氣的罪名在這種情況下被按在自己身上,讓她覺得既委屈又荒謬。
「還不承認?你是覺得班主任沒有抓到證據就可以不認帳?整個班級裡面風言風語的都傳遍了,這才傳到你們班主任耳朵里。你在學校里一天不務正業的都在幹嘛呢?別告訴我我全班都知道了你這個當事人還不知道!談戀愛還談得這麼高調,有本事做,沒膽子認是吧?難怪你成天都在學習還考得這麼差,去學校都學了點啥?學了假用功真戀愛?學了怎麼說謊?怎麼背著牛頭不認帳?學了怎麼樣和男生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媽媽的話好像一顆一顆的釘子,一下一下地扎進她的心裡。
梁朝曦只覺得自己百口莫辯,似乎也沒有辯白的必要。
因為媽媽已經認定她在和男生談戀愛,而且還拒不承認。
她挨了這半天的罵,到現在甚至連她戀愛的對象是誰都不知道。
梁朝曦自從上學後,性格就變得沉默內斂。
她是個只要不違背原則,萬事皆可隨大流的人,更鮮少與人發生爭論。
這導致她想要去爭辯的時候就會情緒激動,語無倫次,就算是自己有理說出來的話也往往避重就輕站不住腳,徒給對手送破綻。
面對來自自己媽媽的質疑,她更是大腦一片空白,渾身顫抖說不出話,只能一味地流眼淚。
剛開始的時候梁朝曦還只是默默哭泣,隨著她媽媽的話一點一點越來越嚴重越來越有殺傷力,她的哭聲越來越大,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淌了一臉,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這一下更是火上澆油。
媽媽徹底火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說了那麼多次,還是沒記性?哭有什麼用?」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實實在在扇到了梁朝曦臉上。
梁朝曦被打得整個人都歪向了一邊,哭聲也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反應過來之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想奪門而逃離家出走。
可是她終究還是個終日活在父母羽翼之下的小姑娘,除了學習什麼也不會。
這種什麼也不會,什麼也沒有的恐懼牽絆住了她的腳步。
她沒有衝出大門去,而是轉頭沖回了自己的臥室。
一進門就把房間門反鎖了。
她趴在床上絕望又崩潰地大哭起來。
和剛才那次不一樣,又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這一回她沒有再敢哭出聲。
當時的梁朝曦並不知道,這一巴掌打懵了梁朝曦,卻驚醒了她的媽媽。
媽媽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傳來麻麻的感覺不斷提醒著她,剛才她生平第一次打了自己的女兒。
幾乎在梁朝曦沖回臥室的同一時刻,她媽媽本能地想要上前安撫女兒,卻在被門鎖在外面之後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她靠在門上深呼吸幾次,直到打消了用鑰匙直接開門的念頭。
漸漸回歸大腦的理智告訴她,現在開門進去,情緒都格外激動的兩個人很有可能在一言不合的情況下再次爆發衝突。
那樣也許她的女兒衝去出的就不止是這一扇門這麼簡單了。
正好此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媽媽伸手摸了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滿臉的眼淚,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就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皮膚白皙,高大帥氣,帶著眼鏡的白書彥。
「阿姨好。」
「書彥,你回來了?」驚喜也掩蓋不住慌亂,不知道剛才的事情白書彥聽到了多少,梁朝曦的媽媽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頭髮,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回耳後:「快進來坐。」
「嗯,學校放假,我正好有時間就回來看看。」白書彥輕車熟路地走進門來,把手上拿著的盒子遞到梁朝曦的媽媽面前。
「阿姨,這是給你和曦曦帶的禮物。」
「謝謝你啊,有心了書彥。」她接過盒子放在桌上,「你坐一下,我去給你拿點水果。」
白書彥攔住了她:「不用了阿姨,我也是剛吃完飯,就是想先來把禮物送給你和曦曦,一會兒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雖然很喜歡白書彥,梁朝曦的媽媽當下也確實沒有心情和白書彥閒聊。
兩個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白書彥就又出門回去了。
小小的插曲攪亂了梁朝曦媽媽的計劃,她看著白書彥拿來的盒子,思緒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
白書彥,這個優秀到讓其他同齡人望塵莫及的「別人家的小孩」,可以說是梁朝曦媽媽此時最不想見到的人。
他有多優秀,就襯得出梁朝曦有多平庸。
偏偏這個「別人家孩子」的別人,不是其他,而是她最好的朋友。
當初兩個人在學校里,是朋友也是對手。因為兩人各方面都旗鼓相當,平分秋色,所以也總是被其他人在各個層面進行比較。
從學習成績到工作成果,從男朋友到丈夫,從婚姻到家庭。
無論在哪個方面,兩個人都不相上下,唯獨到了生兒育女的時候,梁朝曦的媽媽落了下風。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那樣爭強好勝,非要和好友爭個高低貴賤拼個你死我活。
只是作為一個從小在邊遠小城長大,一路靠著學習成績一點一點向上攀登並且取得成功的人,她對孩子的學習成績還是有一點憧憬和底氣的。
女兒梁朝曦也確實不差,但和白書彥比,就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因為兩家還是鄰居,白書彥在國內上學的時候,還經常和梁朝曦一起學習。
他也從來不藏著掖著,總是把自己的學習方法傾囊相授。
普通人和天才終究存在差距,學霸的學習方法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適用的。
這麼多年過去,她早就放下了當初的執念,可是早戀這件事,是她絕對不能容忍的。
她想到從小到大一路走來付出的努力,想起在冰天雪地里趟著過膝大雪依然堅持讀書的自己,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就又一次充斥著她的內心。
作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小鎮做題家」,她比誰都明白學習的重要性,更從來不認為「小鎮做題家」是一個貶義詞。
沒有那些年孜孜不倦刷掉的那些題,就沒有現在的自己。
她對女兒的嚴格要求,也不是為了什麼冠冕堂皇的目的。
在職場打拼廝殺這麼多年,她深知在相同的情況下,女性會遇到的艱難險阻遠遠多於男性。
只有更加優秀,比其他人更為突出,才能在這個殘酷的規則下殺出一條血路。
自己想讓女兒努力拼搏來的,是她後半生的底氣和退路。
梁朝曦媽媽深吸一口氣,看著緊閉的房門潸然淚下。
這孩子,到底還是不明白媽媽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