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吃你的鹽巴,砸你的鹽罐


  楊星野沒有想到梁朝曦的在學校的時候生活得那麼壓抑,更沒有想到新疆對於梁朝曦來說還有如此特殊的意義,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

  想起自己還曾經諷刺她等不到天氣變冷就會跑回上海,他後悔得恨不得給當時的自己兩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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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梁朝曦的肩膀,充滿憐惜的說道:「沒關係,你已經勇敢的走出第一步了,萬事開頭難,現在最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我看你這段時間也適應得挺好,以後會越來越好的。還有很多人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是沒有這種勇氣和決心做出像你一樣的選擇的。」

  就比如,他自己。

  「嗯,說起來我來了之後多虧了你還有張俊超,艾尼瓦爾,阿娜爾古麗姐姐,還有很多人的幫助,因為有了你們我才能這麼快適應得這麼好。尤其是你,每次需要外出去牧區的時候,都要給我充當翻譯。謝謝你。」

  「嗨,」楊星野不在意的揮了揮手:「這都是應該的,還說什麼謝不謝的。」

  在知道梁朝曦過去的經歷之後,楊星野就暗自下定決心,無論以朋友關係也好還是同事關係也罷,他要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幫梁朝曦在這裡安心工作,好好生活,治癒心靈的創傷。

  梁朝曦看楊星野表情沉悶,沉默不語,還以為是她之前那些不算愉快的經歷讓他聽得有些鬱悶,連忙轉移了話題:「對了,聽張俊超說你大學是在南京上的?」

  還好之前張俊超說的時候她不知怎麼就記下來了,要不這會兒她是真的不知道應該和楊星野說點兒什麼才好。

  「對,」想起高考的事情,楊星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其實我當時是想考到上海去的。新疆人嘛,長居內陸,是離海最遠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對大海產生一點兒執念。我們高考的那會兒但凡你學習成績好一點都會報一個離家遠一點的大學,還有個流傳已久的口號叫衝出紐西蘭。」

  梁朝曦不解:「衝出……紐西蘭?」

  「嗯,新疆,陝西,和甘肅的蘭州。其實也不是特指這些地方的學校,總之就是要考出大西北,往更加發達的沿海城市去。當時我就一門心思想去上海,學校、專業什麼的都不重要,只要在上海就行。」

  「那你為什麼最後會去南京啊?」

  「嗨,提起這事兒就覺得丟人。我高考的那年夏天趕上新疆特別熱,我一時嘴饞吃了冰箱裡凍得桑梓,結果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連夜去了醫院掛急診,就在高考的前兩天。要不是我平時運動得多身體素質還行,可能就趕不上當年的考試了。因為這點兒小插曲,我發揮得比平時差了一點點。這一點點,弄得我報志願的時候不上不下的。上海地方好,同樣的學校在上海分數線就會高一些,我那點兒分整了一個高不成低不就。本來想著只要是去上海哪個學校都行,老師和我爸媽都覺得這樣報志願,虧掉的分太可惜了。他們一直在勸我,又說長三角每個城市都離得很近,和我們這兒不一樣,一來二去我也接受現實了,所以最後才去了南京。」

  梁朝曦點點頭:「這樣啊,不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情況就是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我也是在南京上的大學。只不過我們那邊和你們正海相反,大部分人都不想去離家遠的地方上學,能留在家裡就留在家裡,留不下來的話就選附近。」

  「這麼巧啊,不過按年齡算,你在南京的時候我正好已經回來了,不然的話說不定我們還能早一點認識呢。」

  楊星野有些好奇地問:「你去南京上大學,也是因為不想離家太遠嗎?」

  梁朝曦搖搖頭:「不是。當時我就想趁這個機會離開家,離開父母,在大學裡獨立生活。如果我還是留在上海或者是周邊的城市,那大學生活肯定還是要受到我媽的管控。但是我媽不同意。有時候我也挺理解她的。我爸爸因為工作原因常年在外,我出生以後我媽媽由於當時的工作總是需要出差,不能兼顧家庭,所以就辭職做了幾年全職媽媽。直到我上學之後她才選擇了一份時間比較自由的工作,方便照顧我的學習和生活,只是和之前相比,這份工作就完全稱不上是事業了。」

  「我才是她的事業。」梁朝曦無奈地嘆氣:「她的注意力基本全都放在了我身上,所以出現這樣的結果我一點兒都不意外。要不是你我爸爸出面在我和我媽中間調和,我可能真的會像你之前想的那樣,為了留在上海就降分報一所上海的大學。我媽媽說過,這樣的話也不算浪費,可以在學校裡面優先選擇好專業。」

  楊星野若有所思:「這個說法挺對的。除了少數人以外,大家上大學都是以就業為導向,不同行業的發展狀態千差萬別,專業在這個時候是挺重要的。」

  他笑了笑:「你媽媽還是很有遠見的,不像我們那時候,對這些基本沒什麼概念。」

  「就是因為事實證明她每次都是對的,所以她才這麼有自信,自信到全權掌控我的一切。我能理解她做這一切的出發點是為了我好,但是有些時候她覺得好的和我覺得好的不是一回事。」

  她覺得好的和我覺得好的不是一回事。

  這簡直是楊星野的心聲。

  楊星野在心裡默念這句話,忍不住苦笑:「所以父母和子女才會有矛盾吧。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們也不是真的為你好。」

  後面這一句他好像不是說給梁朝曦聽的,聲音太小,很容易就被淹沒在了腳下樹葉發出的沙沙聲中。

  「反正我爸在中間一頓說和,我和我媽達成協議,各退半步,才有了現在的結果。」

  梁朝曦想起臨走時和爸爸的另一個約定,心裡開始有些煩悶,她深吸一口氣,前後大幅度地甩了甩胳膊,好像試圖用這種方式把鬱結於心的悶氣甩出去似的。

  「不說我這些讓人頭疼的事了。」梁朝曦轉向楊星野:「你呢?你在南京上完大學為什麼會回來啊?我還記得你說過,大部分人出去上學了之後其實是不太想回來的。」

  「我?」楊星野愣了愣。

  他回來的真正原因,只有迪里拜爾清楚。

  當然除了他那幾個好兄弟之外,別人也不會這樣關心地詢問。

  張俊超當然也問過,考慮到他實在是嘴比老棉褲的褲腰還寬的這麼一個人,告訴他基本等同於全世界都知道了,楊星野沒有實話實說,找了個理由支支吾吾的就這麼矇混過關了。

  楊星野的顧慮張俊超自己多少明白一些,多的話也沒有,只是拍著胸脯保證,不管楊星野走到哪兒,選擇去幹什麼,他都一如既往地支持兄弟。

  結果這話一語成讖,不過是應在了他自己身上。

  現在,楊星野又面對相同的選擇。

  說,還是不說?

  楊星野轉過頭,看了梁朝曦一眼。

  他告訴她做人只要坦率真誠,做好自己,就不用在乎他人的眼光。

  他自己首先就要做到。

  「我是因為我爺爺,還有,我爸爸。」

  梁朝曦有些意外之餘又有些羨慕:「那你和他們的感情一定很好。」

  楊星野不置可否:「我小時候父母工作忙,和你情況差不多,我爸爸和我媽媽工作不在一個地方,只不過我媽沒有辭職,還在堅持發展自己的事業,所以我從小就是爺爺奶奶帶大的。」

  「我爺爺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運輸線上負責開大卡車的汽車兵,當時會開車的人很少,所以抗美援朝勝利之後他就退伍到了地質隊,五十年代國家發開可可托海稀有金屬礦的時候,他隨地質隊從河北到了阿勒泰。聽爺爺說當時蘭新鐵路還沒開通,他們先坐火車到蘭州,然後一路換了汽車,馬車,又遇到車壞了,下雨了之類的特殊情況,前前後後花了大半個月才終於到了可可托海。」

  說起自己爺爺的光輝歷史,楊星野那些年從老人家那裡聽到的睡前故事都像雨後春筍似的爭先恐後地從腦子裡面冒了出來。

  「那時候可可托海可熱鬧了。里里外外聚集了全國各地來支援的四五萬人呢,當時我們和蘇聯正處在蜜月期,還有很多蘇聯的專家和工作人員也在那裡工作生活。」

  「你去過富蘊縣嗎?」楊星野問。

  「沒有。」

  「什麼時候有空帶你去轉轉。那邊老城區還保留著一些那時候建的蘇聯式樣的建築呢。硬說起來可可托海還和你有點淵源,可可托海那時候可不是因為牧羊人聞名全國的,是因為可可托海是當時新疆物質、精神生活最富裕的地方,號稱『西部小上海』呢。」

  「是嗎?」梁朝曦笑起來。

  「這我可不敢和你開玩笑,我爺爺正經在這『西部小上海』工作了一輩子。他們那一輩人啊,尤其是當過兵,上過戰場的人,都奉行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的精神。所以我爸畢業之後也到了礦上工作。我快畢業的時候,那會參加招警考試全國各地哪兒都能去。當時年輕,正一門心思想著世界那麼大,我要去闖闖,一點兒回家的心思都沒放。偏遠小城,邊境線上,交通不便,有個飛機場也沒什麼直達的航班,回家的生活一眼就能望得到頭。」

  楊星野看著梁朝曦:「我也不怕你笑話,當時我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梁朝曦不解:「這樣想很正常啊,為什麼要笑話你?」

  「嗨,老同志自有老同志的想法。這兒條件有限,工作辛苦,自然環境美是美,可是讓你騎著馬在人跡罕至的山裡巡邏,跑到有各種野生動物的地方取證,還要冒著大雪封山的危險在山裡穿梭,這角度一變,不是遊玩而是工作,看起來就不是那麼美了。這一切他們都知道,更知道這種情況其他人不會想來這兒工作,所以我們土生土長的這一代就是要回來建設家鄉,所以接力棒只能在我們家一棒一棒又一棒地往下傳。」

  楊星野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是有些心有餘悸:「有一天我接到電話,說我爺爺突發腦梗送去了醫院,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我當時硬撐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趕緊買了最近的飛機直奔烏魯木齊,再轉車回來阿勒泰。好在我爺爺福大命大,我回來之前就脫離了生命危險。可是我也沒想到,我爺爺和我爸兩個老頭,完事就拿這事兒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非要我畢業就回家。」

  「我要是這樣還不回來,那就是不忠不孝。為國我得選擇到艱苦的偏遠地區去,為家我爺爺身體不好,他從小照看我長大,總不能下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還是這樣翻山越嶺火車飛機的折騰二十多小時才回來。我要是不同意,我怕我爺爺當場就被我氣死。我爹當場就得和我斷絕父子關係。」

  「所以你就回來了?」

  「嗯,所以我就直接回來了。沒辦法,我答應過的事情,從來沒有變過。說起來我還沒有你有膽量,有魄力,就這樣妥協了。」

  梁朝曦:「沒有,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如果是我的姥姥姥爺,我也會和你做出一樣的選擇。」

  說起姥姥姥爺,梁朝曦又陷入了回憶:「我聽我媽媽說起過,我的姥姥姥爺也是當年從內地來建設新疆的,不過他們是生產建設兵團的。」

  「原來是這樣。」楊星野瞭然:「說起兵團,早幾年那可真是艱苦。」

  「嗯,我媽媽老說每到秋天他們摘棉花的任務可比上課重要多了。別的同學都巴不得不上課去摘棉花,就我媽媽一邊摘棉花還想著學習的事情呢。」

  「棉花是兵團的血脈,一年到頭在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就靠這些生活呢。」

  「所以前幾年新疆棉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我媽特別生氣。」

  楊星野笑起來:「想不到阿姨還有這一面呢!」

  梁朝曦也笑了:「她說摘棉花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是一個能掙挺多錢的活計。以前手工摘,工資一天一結,按重量給勞務費,現在開著采棉機,也得給會開農機的人預約,給錢,人家才來幫忙摘呢。你技術不好,摘的質量不高,或者摘得很慢,是不會有人要的,再別說強迫了。」

  「阿姨還是懂行的,之前沒少摘。這些說到底還是因為別人對新疆,對新疆人的了解太少了,所以才整天聽風就是雨的。因為沒接觸過,所以才會誤解。」

  梁朝曦深以為然。

  她和楊星野,不也是一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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