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靈的純潔,勝過面容的白皙
阿勒泰的冬天,本來天亮得就晚,楊星野和梁朝曦趕了個大早,到達新娘家的時候天都還沒有亮。
梁朝曦剛一下車,就聽到一個聲音高亢的女生在說話,她說的是普通話,但語速極快,梁朝曦還沒聽清楚,就被突然間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嘈雜的人群裹挾著走進了一個房間。
凍得冷冰冰的眼鏡一接觸到室內溫暖濕潤的空氣,立馬起了厚厚的一層霧氣,擋住她的視線讓她什麼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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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聲音中她判斷自己附近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子,怕自己看不清東西撞到人,梁朝曦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選擇把眼鏡從臉上取下來。
隨身帶著的紙巾剛剛在車上給了楊星野,她穿著羽絨服,滑溜溜的布料也不適合擦眼鏡,唯一靠譜的辦法就是等鏡片上的水汽自己散乾淨。
她眯起眼睛,本能地想要尋找楊星野。
正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她手上的眼鏡。
「大冬天的,戴眼鏡是有一些不方便,要不要考慮一下戴隱形眼鏡?」
是楊星野的聲音。
梁朝曦放下心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急切地反問道:「儀式開始了嗎?我們可以進來的嗎?」
楊星野用濕巾把鏡片上的水霧擦乾淨,又放回到梁朝曦手裡:「沒關係,你別緊張,跟著我就行。」
梁朝曦戴好眼鏡,這才發現他們兩個人正站在一間屋子的正中間,周圍早已不見老人和小孩的身影,都是一些年輕人,對面還有一扇門,連通著裡面的房間,好幾個人圍成一圈站在房間裡。
和外面房間的人在小聲說話不同,裡面的房間靜悄悄的一片,幾乎聽不到講話的聲音。
梁朝曦第一次參加哈薩克族同胞的婚禮,站在楊星野身邊有些好奇地觀察著四周,不一會兒就有人陸陸續續過來和楊星野打招呼。
楊星野笑著和他們一一握手,又像這些人介紹梁朝曦。
「這是梁朝曦,我的,朋友。」
梁朝曦也和他們一一握手,問候。
正在寒暄之際,屋內突然間傳出了一聲哀戚的哭泣聲。
外間等候的人群中頓時也沒了聲音。
大家都默默地站著,聽著裡面的人一聲聲哭著唱起歌來。
梁朝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些驚慌的朝著楊星野看去。
她的哈薩克語本就學得淺薄,這幾句和著眼淚和抽泣的悲歌她一句也沒有聽懂。
「這是哈薩克族哭嫁的風俗。新娘出嫁的時候要唱起與父母親人告別的哭嫁歌,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對出嫁的女兒的不舍和祝福。」楊星野凝神聽了幾句,彎下腰低下頭悄悄解釋給梁朝曦聽。
「走,我帶你去跟前看看。」楊星野自然地拉住梁朝曦的手,把她帶到了裡屋的房間門口。
新娘家的親人圍坐在一起,正等著新娘過來和她們一一告別。
新娘的母親正在一邊流著淚,一邊和將要離開家的女兒做最後的叮囑,新郎穿著繡著民族特色花紋的西裝,坐在一旁,陪伴著已經哭成淚人的新娘。
「孩子你就要離開家了,你一直是最優秀的,嫁出去了以後也要做一個優秀的人,你一直是最聽媽媽話的好孩子,你要和丈夫好好相處,媽媽祝我的寶貝永遠幸福。」
新娘的媽媽不停地親吻著新娘的額頭,依依不捨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小女兒。
新娘穿著哈薩克傳統的出嫁服,白色連衣長裙配著棕色繡滿祥雲圖案的馬甲,頭上戴著鑲嵌著一圈棕色皮毛的哈薩克小圓帽,帽子頂上插著一大把貓頭鷹的羽毛。
哈薩克人認為貓頭鷹是吉祥的鳥,視其為勇敢、堅定的象徵。
這同時也代表著家人們對新娘的祈願和祝福。
媽媽的祝福說完之後,新娘又坐到了一位年邁的老奶奶身邊。
老人應該是新娘的奶奶,她用滿是皺紋盡顯枯槁的一雙手輕輕抹去新娘臉上的淚珠,又安撫地親吻新娘的臉頰。
「寶貝,不要哭了,這是喜事,你媽媽當年也是這樣的,人生就是如此我的寶貝。」
她那雙見證了歲月滄桑與無盡故事的手輕輕拍著新娘的後背,就像當年拍著搖籃里的那個小嬰兒似的。
專門為婚禮請來的阿肯彈唱歌手撥動起冬不拉的琴弦,為新娘和家人們唱起歌來。
「我的親朋們相聚,我已淚流成河,父親的祝福語響在耳邊,母親的白色披肩披在身上,我與故鄉親密無間,我在故鄉快樂成長。」
「今日遠嫁他鄉,傳承父輩傳統,繼續發揚美德,懂事尊老愛幼……」
一曲歌畢,就到了新娘和家人一一告別的時刻。
她站起身,先抱住母親,一張嘴,歌未出,淚已落。
「媽媽,我最親愛的媽媽,不管在哪裡都要平安……」
短短几句歌詞,新娘幾乎是在嚎啕大哭的狀態下唱完的,新娘的媽媽一直將她抱在懷裡,不停地叫著我的寶貝我的寶貝。
聽到媽媽一聲聲的呼喚,新娘更加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歌也忘了唱,只顧在母親的懷裡大聲痛哭。
一時間整個房間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紅著眼開始抹眼淚,抽泣聲響成一片。
梁朝曦雖然遠遠不到出嫁的時候,仍是被這種悲傷和不舍的情緒感染,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新娘依依不捨的告別了母親,又來到奶奶身邊,撲倒在奶奶懷裡痛哭失聲:「奶奶你要給我最好的祝福,奶奶你是我的長明燈,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剛剛還慈祥地安慰孫女的奶奶,到了這個時候也忍不住低下頭靠在孫女的肩膀上,兩隻手緊緊抓住孫女的胳膊不放,老淚縱橫。
祖孫二人哭成一團,直到親人們把新娘攙扶走。
輪到新娘爸爸的時候,新娘已經哭的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的唱到:「比金子還要珍貴的,我的父親啊!」
只這一句,又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見此情景,梁朝曦仿佛被什麼觸動,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楊星野聽到動靜,心裡一驚,連忙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又湊近小聲問她:「沒事吧?」
梁朝曦覺得自己有些丟人,手忙腳亂地擦著眼淚,搖搖頭表示沒事。
楊星野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好像哄小孩一樣耐心。
看著梁朝曦哭得雙眼通紅,他心裡懊惱又後悔,不應該為了梁朝曦能更好地體驗哈薩克傳統婚禮的習俗帶她站得這麼近。
明明知道她心思敏感細膩,現在又遠離父母親人。
新娘和家人的告別已經輪到了哥哥嫂子,侄子侄女。
她囑咐成為一家之主的哥哥照顧好爸爸媽媽,祝福嫂子健康快樂,平安相隨,叮嚀侄子侄女懂事聽話,好好學習。
在家人們不舍的淚水中,新娘完成了哭嫁儀式,走向了新郎家來接親的車。
楊星野開著車跟在車隊後面。
梁朝曦剛剛哭過,眼睛和鼻頭都變得通紅,她抑制不住地抽噎著,有些斷斷續續地對楊星野說:「不好意思啊,哭嫁儀式的氣氛太有感染力了。」
「沒關係,你是女孩子,這種情況更能感同身受。你看新娘的家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哭得稀里嘩啦的,雖然說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一般也沒有什麼娶和嫁的概念,但女孩子離開家,畢竟還是令人傷感的事。哈薩克族的哭嫁習俗也是因為過去交通不便,同一個部落的人又通常不會通婚,女性都是遠嫁,這一出嫁之後,相隔千里,可能很久都不能再見到親人,所以會用這種方式表達不舍。」
「咱們的婚禮上,新娘的家人不也總會哭哭啼啼的,只是不在哭的時候唱歌而已。」
梁朝曦覺得自己八成是因為哭得鼻塞,大腦缺氧了,怎麼也轉不過彎來,不知道她怎麼能和楊星野扯上「咱們的婚禮」這種莫名其妙的關係。
「咱們?」梁朝曦大腦短路,燒的冒煙,一時間嘴巴比腦子快,劈頭蓋臉就這樣直直的問道。
「咱們……漢族?」楊星野剛才說的時候說順嘴了,並沒有多想,這時候也只能這樣解釋。
不過他這也算是說的實話。
雖說他姥姥是俄羅斯人,這俄羅斯血統傳到他身上之剩下四分之一,這麼算起來,他說自己是漢族,好像也沒錯。
梁朝曦看著他那雙湖水般蔚藍的眼睛,有些想笑。
有這雙眼睛在,他怎麼看都不像是漢族。
心裡那股哀傷的氛圍一下子就被攪亂了。
楊星野的民族認同問題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會像這樣常常下意識的覺得你是漢族嗎?」梁朝曦問。
「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就是有些好奇。」發現楊星野半天沒有說話,梁朝曦忍不住解釋道。
「嗨,我知道你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個問題我之前沒有想過,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回答你。不過,大多數時候我腦海里是沒有這個概念的。我好像沒有覺得我是俄羅斯族,我和你們大多數都不一樣。再說了,什麼族不也都是中國人嘛。」
楊星野想了想,又說:「這可能也和俄羅斯族人數太少了有關係。如果是哈薩克族維吾爾族那樣人數很多,又有許多與眾不同的文化習俗什麼的,可能會有不一樣吧。」
梁朝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這麼獨特,沒有給你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嗎?」
楊星野笑起來:「比一般人怕光算嗎?」
「是嗎?這我還真不知道。」
梁朝曦一直以為楊星野戴墨鏡是為了耍帥。
楊星野聽了這話卻沒有吱聲。
除了比一般人怕光之外,這雙眼睛還讓他總能成為一群人中的焦點,給他帶來了不少煩惱,其中也包含上學的時候招來的那些源源不斷的桃花。
這種大實話,當然不能和梁朝曦說了。
很快楊星野的車就跟著長長的車隊來到了新郎家附近。
有新郎的朋友早早在這裡等候。
新娘新郎所在的車一停,就有好幾個人彈著冬不拉和吉他,拉著手風琴,走上前來唱起歌。
「陽光照進白樺林,花開兩朵表同心,與心愛的姑娘喜結連理,相愛相知不分離。」
歌唱完之後又有親友團提著一大桶的馬奶酒,給每個人都倒上一杯,還有打扮得很可愛的小朋友,送上兩大束鮮花給新娘。
小小的歡迎儀式結束,大隊人馬繼續上路。
沒過多久,車隊又停了下來。
這一次是新郎家的親屬,在這裡迎接新郎新娘。
除了新娘因為沒有行禮所以不能見男方家的親屬之外,其他的人都跟著下車,參與到比剛才更加盛大的歡迎儀式中去。
有好幾個年齡較大的婦女捧著一大盤糖果,不停地往人群中拋灑。
這個儀式稱為「恰秀」,表示對客人的尊敬和歡迎。
作為氣氛組的歌唱團又唱起了歡快的歌曲。
「歡迎參加婚禮的親友們,感謝遠道而來的親家和親人們,親家們到來了,婚禮就要開始了,祝福新人幸福美滿白頭偕老。」
梁朝曦聽著楊星野的解釋,問他:「這些歌詞都是自己編的嗎?」
「差不多,哈薩克婚禮都會請阿肯彈唱的藝人,阿肯彈唱裡面就會有這種即興演唱。」
梁朝曦感嘆道:「都說新疆的少數民族能歌善舞,我這次才真的體會到,能歌善舞對他們來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才藝表演。」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婚禮才是唱和跳的舞台,要跳一個晚上呢。」
「這邊這邊這邊!」
又是早上聽到的那一道高亢的女聲。
梁朝曦尋聲望去,看到一個個子不高的長髮女生,正在指揮攝影師,找到更好的站位。
「那也是新娘新郎的朋友嗎?」梁朝曦有些好奇。
楊星野看了一眼,說道:「這是新娘的同事,就是宣傳部負責拍宣傳片的。」
「這個主意真的挺好的,我一早上看下來,哈薩克族的傳統婚禮真的有很多獨特的地方,可以放在旅遊景點,作為一個固定節目演出,吸引遊客。」
「沉浸式旅行,聽著挺有意思的。」
「嗨,梁朝曦?」
忽然間有人叫她,梁朝曦轉過身一看,原來是阿爾斯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