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沙子多了積成山
楊星野聽到梁朝曦這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瞬間職業病發作,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她是不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在給自己發暗示。
他不由得緊張起來,壓低聲音:「你現在說話不方便嗎?」
梁朝曦哪裡想得到這一層,聽他這麼問也沒有察覺出來絲毫異樣,還以為是楊星野要和她商量假扮情侶的事「方便」兩個字說得擲地有聲,乾脆利落。
楊星野見她中氣十足,說話時也絲毫沒有緊張或是顫抖,這才放下心來,想起剛才她說的同意不同意。
「那就好,你剛才說同意,是什麼意思?同意什麼啊?」
梁朝曦煩惱尤在,衝動未消,此時也沒打算改口,理直氣壯地說道:「就是那天看完電影你和我說的事,我這兩天想清楚了,同意你的建議。你要反悔嗎?」
她說話一向都是輕聲細語,哪怕和人有了爭執也只是音量大一些,語速快一些,鮮少有像現在這樣氣勢洶洶殺伐果決的強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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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星野聽在耳朵里,卻絲毫沒有驚訝,只有驚喜。
「不反悔,當然不反悔,我高興還來不及,為啥要反悔?」
笑意從楊星野的臉上傳遞到了他的聲音里,嗓門大到路邊走過的行人都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幾眼。
這樣的梁朝曦才是真正的梁朝曦。
一個違背父母意願隻身一人遠赴千里之外追求理想和自由的人,還是很有幾分魄力和野性的,不然也干不出這種事兒。
雖然不知道梁朝曦為什麼會在短短几天之內改變主意,但他心裡清楚,這事兒八成和那些莫名其妙的花脫不了干係。
楊星野知道這樣很不好,還是在心裡默默感謝這位神兵天降一般的助攻手。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定的計策,之後就由你負責執行了,沒什麼問題吧?」梁朝曦見楊星野沒有異議,憋在心頭的那一股氣總算消散了一些,開始關心具體執行的問題。
這一下還真的把楊星野問住了。
他哪裡有什麼計劃。
當天和她提議的時候都是純純的腦子一熱順嘴一說,一鼓作氣沒成功,連第二次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這事兒,他甚至已經連續幾天精神不振了,照照鏡子,感覺自己人都有些憔悴了,更不會再忍著心疼繼續想這些事情。
但是,楊星野是誰呢?
只要給點兒陽光就能就著野性長得分外燦爛,先答應下來,計劃什麼的不是馬上就有,手拿把攥。
「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他興奮地躍躍欲試,摩拳擦掌。
梁朝曦得到滿意的回答,心裡的氣兒更順了一些,說話也基本恢復成了平時的語氣和聲線。
「好,那就先這樣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不和你多說了。」
楊星野連連點頭:「好,你先忙。」
梁朝曦是真的有事要處理。
這幾天讓這些不明所以的花搞得有些心神不寧,大大拖慢了她的工作進度,這一下問題解決了之後,她一身輕鬆地轉過身,想要把這幾天沒有搞完的事情一下子都通通解決掉。
眼看著假期將近,又會有一大批遊客來新疆旅遊。
這段時間送來的因為被人投餵而患病的狐狸越來越多,基本上把野生動物保護站的病房都占滿了。
看著這些以毛茸茸的大尾巴著稱的小動物一個個拖著一根光禿禿好像豬尾巴的「棍狀物」一邊慘叫一邊在籠舍裡面走來走去,梁朝曦愈加心痛起來。
由她負責專業知識科普的宣傳材料一定要加快速度了,不然這些小狐狸熬不過阿勒泰的寒冬,輕則尾巴凍掉,重則會有直接凍死的可能。
梁朝曦忙完手上的活兒,又去照看了一下在這裡暫住養傷的小狼崽,小狐狸,打掃了一下新來的幾隻貓頭鷹吐出來的食丸。
等她終於忙完一切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早就已經黑透了。
確切地說,是時間已經到了晚上。
就算是冬天,新疆的晝夜溫差也不是一般的大。
梁朝曦很少在這麼晚的時候下班,剛一出樓門就被凜冽的寒風刀割一般劃在臉上。
她眯了眯眼睛,縮著脖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準備叫一輛車回家。
哆哆嗦嗦地剛拿出手機,楊星野的電話適時的打了過來。
這個時間通常是梁朝曦學哈薩克語的點兒,只是現在她被冷風吹得像一隻枯黃的樹葉,在枝頭垂死掙扎。
哈薩克語什麼的,凍僵的大腦實在反應不過來。
「喂,楊星野?」
她本能地選擇了用母語接聽電話。
楊星野那邊這次也不是衝著教她哈薩克語來的,他的聲音里除了興奮,還有絲絲縷縷難得的溫情。
「朝曦,你在哪兒呢?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她不是告訴他有什麼計劃就按照什麼計劃執行嗎?
看他這執行力,是不是特別攢勁。
梁朝曦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太晚了,我剛才從單位出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行嗎?」
她沒想那麼多,單純是覺得在這麼冷的冬夜,不管是為了送什麼重要的東西,跑出來一趟也挺划不來的。
楊星野這一次卻表現出非同尋常的頑固,他好像知道梁朝曦沒有明白他在說的是什麼事情,直截了當不容拒絕地告訴她:「行,那你在單位那邊兒等一會兒,我開車去接你,馬上就到。」
說完他還覺得不放心,忍不住又叮囑一句:「你先在辦公室待一會兒,我給你打電話了你再出來。別站在外面傻等。」
梁朝曦摸不清楊星野葫蘆里買的什麼藥。
寒夜裡所有一切都凍得硬邦邦的,包括她的手和嘴。
她實在懶得和楊星野因為這麼一點兒小事兒爭執,尤其是她已經聽到了那邊楊星野的車發動起來的聲音。
「行吧,那就一會兒見。」
梁朝曦這次倒是聽話,掛了電話轉身就往辦公樓走去。
站在暖氣前面烤了半天,她的手才恢復了一點兒正常人類的溫度。
楊星野不知道是離她很近還是開得很快,還沒等梁朝曦的手再烤熱一點,電話就已經打了過來。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楊星野看到梁朝曦走到近前,專門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副駕駛旁邊幫她拉開了車門。
「謝謝。」梁朝曦看他穿得單薄,趕緊坐上去把安全帶系好。
剛才打電話的時候還沒覺得,這會兒見了楊星野本人,梁朝曦忽然覺得有些害羞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直視他直白又熱情的雙眼。
以前她總覺得楊星野的眸色太淺,透著一股濃濃的玩世不恭和清冷寂靜。
她從來沒想到他色調那樣冰冷的眼眸中還能冒出這樣火熱到令人不敢直視的熱烈。
怒火上頭衝動行事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現在面對這樣的楊星野,梁朝曦突然感覺自己剛才還在寒風中滾過幾個來回,凍得像山上的石頭一樣冰的臉在瞬間火辣辣的燒了起來。
剛剛說「我同意」時的那點兒豪爽和霸氣頓時煙消雲散。
就在她感覺有些侷促,不知道說些什麼好的時候,楊星野不負眾望的開口了。
「怎麼今天加班到這麼晚?這麼冷的天帽子圍巾手套也不帶?」
話一出口,車裡的氣氛剎那間朝著溫馨的曖昧一路狂奔了去。
這話說的,從語氣到內容都好像男朋友對不懂事兒的女朋友發出的帶著濃濃寵溺的嗔怪。
梁朝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還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楊星野見狀,細心地幫她調大了暖風,還調整了出風口。
「我早上出門急,忘了。」
事實上她這幾天因為花的事情煩心,晚上睡得太晚,好不容易入睡早上自然迷迷糊糊,丟三落四也是正常。
她不想讓楊星野知道,趕緊扯開話題:「你找我是要送什麼東西啊?」
楊星野知道她是個凡事較真,心裡藏不住事兒的性格,肯定是因為送花事件受了影響。
心疼的同時,也顧不上助攻不助攻的了,咬牙切齒地又在心裡罵了一遍胡海濱。
梁朝曦加班的這一會兒,他已經飛快地了解到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雖然客觀上胡海濱幫了他一個大忙,但他這麼神經兮兮的做派也真是欠罵。
還有阿爾斯蘭,要不是他傻乎乎地把梁朝曦的聯繫方式告訴了胡海濱,事情也變不成現在這樣。
不過相比胡海濱,阿爾斯蘭完全是無心之失,他搞明白了之後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搞得阿爾斯蘭一頭霧水。
楊星野安慰地笑了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溫柔:「現在不太方便給你看,一會兒到了你就知道。」
梁朝曦被熱風一吹,更覺得熱血上涌之後臉熱得燙手,連楊星野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有磁性。
她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兒。
楊星野看出她的焦躁,打開播放器,選了一首歌放給她聽。
隨著空靈的吉他聲響起,一個沉靜如海的男聲悠然開口,娓娓道來。
聲音一出,卻是俄語。
楊星野很顯然對這首歌相當熟悉,一路跟著哼唱開來,一眼屏幕上匆匆閃過的歌詞也沒有看。
這是梁朝曦除了柴可夫斯基和蕭士塔高維奇之外,第一次聽這種風格的俄羅斯音樂,也是第一次聽楊星野開口說俄語。
歌曲的驚艷和俄語的驚訝帶來的衝擊讓梁朝曦很快忘記了之前發生的不愉快,全身心地投入到歌曲創造出靜謐如水令人放鬆的氛圍里。
一曲終了,楊星野施施然地開口:「這首《在月光下》,我想你一定喜歡。」
說完不等梁朝曦回應,就開始翻譯歌詞給梁朝曦聽。
如銀的皓月下,
雪花銀爍曜曜。
沿著那條小路,
三套車在奔跑。
叮叮叮,叮叮叮,
是那鈴鐺輕響。
這鈴聲,這話語,
是向我傾訴衷腸。
如銀皓月下,
早春好時光。
想要與您歡聚,
仿佛您就在身旁。
耳邊傳來您的話語,
清脆如銀鈴響。
叮叮叮,叮叮叮,
把那甜蜜的情歌頌唱。
回想在禮堂里,
人群喧鬧嘈雜,
可愛的小臉蛋,
帶著雪白的頭紗。
叮叮叮,叮叮叮,
和我年輕的妻子,我親愛的伴侶,
舉杯對飲,共享歡愉。
如銀的皓月下,
雪花銀爍曜曜。
沿著那條小路,
沿著那條小路。
沿著那條小路,
三套車在奔跑。
叮叮叮,叮叮叮,
是那鈴鐺輕響。
這鈴聲,這話語,
向我訴盡衷腸。
楊星野顯然事前做足了準備,這樣考究的用詞,根本不像現場聽著歌詞翻譯出來的。
可是這歌詞配合著潺潺作響的曲調,意境是那樣安靜從容又美好。
和著音樂和楊星野的聲音,梁朝曦腦海中浮現出那雙湛藍澄澈的雙眼,仿佛唯有這樣的歌聲才能襯得上他深邃清冷的眼眸。
她忍不住沉浸於此,在循環往復的歌聲中久久才回過神來。
「真的很好聽。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怎麼還會俄語?」梁朝曦看著楊星野的側臉,雖然不意外,但也很驚訝地問。
「為了我姥姥,專門學了一些。」
楊星野看梁朝曦的反應就知道他這回的計劃堪稱完美,臉上也泛起滿意的笑容。
「你的語言天賦真的很好,」梁朝曦的哈薩克語實在學得不怎麼樣,十分羨慕楊星野這樣的人,「學什麼語言都學得像模像樣,俄語很難學的。」
「我學俄語和其他人不太一樣,語境要好很多。小時候我姥姥沒事就給我唱那些哄小孩子的歌,雖然我沒完全記住,但總體的印象還在,再加上我媽為了做生意也學了俄語,所以我學起來會比一般人快一點。」
楊星野知道她是為了學哈薩克語的事情著急,安慰她道:「沒關係,以現在我們兩個人的關係,你很快也會有說哈薩克語的語境了。」
梁朝曦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他:「為什麼啊?」
楊星野一想到這事兒還是樂得想笑:「因為你現在是我女朋友啊!」
梁朝曦知道他們是為了各自的目的假扮情侶,聽見他笑得一臉幸福說出這句話,心裡還是猛地震動了一下。
她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些什麼才能不破壞楊星野此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