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晚種的棉花不結桃
「曦曦,沒事吧,我沒有壓壞你吧?」
楊星野都已經站穩了,這才想起自己的動作好像有些太突兀,連忙找個一個理由解釋道了一下自己的行為:「我本來打算拉住你的,結果沒成功。」
梁朝曦對楊星野再信任也不至於被在壓在床上了還能淡定的面對。
實話實說,落到床上的那一瞬間她確實是有點慌了,大腦一片空白,四肢僵硬動都不敢再動了。
好在兩個人有身體接觸也只是片刻的時間,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楊星野就已經一個鯉魚打挺直接蹦到了地上。
她也緊接著坐起身來,尷尬的手都沒地方放似地在衣服上亂抓一通:「我沒事。」
梁朝曦低著頭,不敢直視楊星野的眼睛。
她只是和楊星野小小的打鬧了一番,天知道最後兩個人怎麼就這樣一起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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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還有禮物呢,等一會兒我拿給你。」
她總是感覺有一道灼熱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烤得她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立不安,只能選擇主動轉移話題。
梁朝曦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的寫字檯旁,拉開抽屜,在裡面翻找。
不知道是因為她的情緒還沒調整過來,過於緊張,還是因為她感覺被人盯著很不自在,之前明明就放在抽屜里的東西怎麼也找不到了。
楊星野見狀,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軀走到梁朝曦身邊。
「大概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啊?我幫你找。」
他低下頭,往抽屜裡面看去。
「就是一個包裝成藍色的小盒子,禮物盒那種的,上面有蝴蝶結的。」
梁朝曦越心急就越找不到,反而把原本收納整齊的抽屜翻得亂七八糟。
楊星野的身形比她整整大一圈,體重基本上是她的兩倍,這麼一個龐然大物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原本就感覺比較稀薄的空氣好像瞬間被他一個人都吸了過去,原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更是顯得狹小,壓迫感十足。
梁朝曦的心亂了,手比心亂得更加離譜,開始下意識地一個一個拿起抽屜里的東西,又一個一個放回去。
就這樣心不在焉地翻了一會兒,忽然間她的手一抖,一個精巧的小盒子從她手裡掉落了下來,摔在了寫字檯上,盒蓋也摔掉了,叮鈴哐啷滾到地上。
楊星野趕緊蹲下去撿,等他站起身,準備把手裡的盒蓋遞給梁朝曦的時候,突然間看到梁朝曦手上的盒子裡放著的是一塊未經打磨的海藍寶石。
和許多年以前,他拿給圓圓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剛剛撿回來的盒蓋又「嗙」的一聲,重重落在了地上。
一直好像魂游天外的梁朝曦聽到聲音嚇了一跳,連忙小小翼翼地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頭去看他。
「怎麼了?沒事吧?」
這一聲把楊星野從怔愣中拉了回來。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基本上是和梁朝曦貼身站著了。
「這個,這塊海藍寶石,是哪裡來的?」楊星野雙手緊緊握著梁朝曦的手,生怕她憑空消失似的。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梁朝曦,眼睛瞪得溜圓,說話的聲音也因為緊張和急切變得沙啞而顫抖。
梁朝曦的手被他捏得有些痛,可是看他這副她從沒見過的急迫樣子,她知道這個回答對他來說一定十分的重要。
隱隱約約的,她感覺到,這個回答,對她來說也是同樣重要。
她忍著痛,凝視著他的眼睛,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塊海藍寶石,不是我的。」
一字一頓口齒清晰,聽在楊星野的耳朵裡帶來的滿滿都是失望。
他表情凝重,手慢慢放鬆了一些。
「是我小的時候回新疆,認識的一個哥哥的。」
楊星野猛地抬起頭,胸膛劇烈起伏著,嘴唇顫動了幾下,最終小聲又猶豫地叫了一聲:「圓圓?」
梁朝曦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偏過頭向著他的方向湊了湊:「什麼?」
楊星野拼命分泌出了一點唾液,艱難地滋潤了一下如塔克拉瑪干沙漠一樣乾涸的嗓子,大聲又叫了一次:「圓圓!你是圓圓對嗎?」
自從姥姥姥爺相繼去世,就再也沒有人叫過她這個小名了。
時隔這麼多年再一次被人提起,讓梁朝曦恍如隔世般地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一瞬間,好像時光倒流。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被一層朦朧而神秘的光輝輕輕籠罩。
天空不再是平日裡那片熟悉的蔚藍,而是漸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紫羅蘭色,宛如黃昏與黎明交織的夢幻時刻,既不屬於白天,也不屬於黑夜,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卻又異常迷人。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能聽見梁朝曦自己心跳的聲音,每一次跳動都在這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就像是老電影膠片被倒帶,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梁朝曦看見童年的自己,在夏日的午後追逐著蝴蝶,笑聲清脆如銀鈴,後面跟著她的米沙哥哥,他坐在輪椅上,在一旁坐鎮指揮。
陽光穿過豐盛茂密的枝枝葉葉,丁達爾效應產生的光束好像舞台上方的追光燈似的打在米沙哥哥的臉上,眼看著蝴蝶馬上要逃,他忽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好像健全人那樣奔跑。
梁朝曦興奮地跟在他身後,不知道到底是為了追逐蝴蝶還是追逐米沙哥哥。
跑著跑著蝴蝶先消失不見,漸漸地周圍的一切都和蝴蝶一起消失了。
她只看到米沙哥哥轉過頭來,笑著催促她,那雙湛藍的眸子盛滿了青春的活力,好像有什麼魔力似的,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天和的同時倒轉,她害怕地眨了眨眼睛,還是那雙眸子,穿越了時空的阻隔,楊星野出現在她的面前。
怔忪間她被楊星野一把抱在了懷裡。
他的手托在她的後腦勺上,不住地撫摸著她毛茸茸的短髮:「圓圓?原來你真的是圓圓!」
楊星野放開她,又仔仔細細從上到下將她重新打量了一番,聲音里除了感慨全都是不敢置信:「你,你怎麼會長成現在這樣,又瘦又小,皮膚還這麼白。我記得你小的時候是一個黑峻峻胖乎乎的小女孩兒。」
他不停地搖著頭,兩隻手抓住她的胳膊,上下遊走:「變化太大了,真的是女大十八變。不行不行,我要把你餵胖一點,以前我還以為你是體質的原因,根本就長不胖,看來不是這樣。都怪我,還是我沒把你照顧好。」
梁朝曦聽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胡話,終於一點一點地用理智找回了聲音:「你,楊星野,你,你真的是米沙哥哥?」
楊星野聽她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一邊開懷大笑一邊重新把梁朝曦摟進懷裡:「是,我是你的米沙哥哥。米沙是我媽媽給我起的俄語名字,是小熊的意思,他們懶得再給我起小名,平時就把這個名字當小名叫。」
梁朝曦還是很難想像世界上還有這麼巧合的事,她推開楊星野退後一步。
楊星野還想重新靠近她,被她伸出兩隻胳膊擋住了。
「不是不是,我記得米沙哥哥的腿有殘疾,所以他才一直坐在輪椅上,其他的小朋友覺得他行動不方便,都不喜歡帶著他玩……」
她眯著眼睛,如同夢囈一般喃喃自語:「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記錯啊!」
她忽然伸手中邪了似的去摸楊星野的腿:「這個是假肢嗎?不像啊!」
楊星野眼見她越說越離譜,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他腿上不分青紅皂白一通亂摸,也收起了那點兒看熱鬧的心情,趕緊彎下腰把人從地上撈起來:「你相信我,我就是你的米沙哥哥,你也相信你自己,你沒有記錯,你認識我的時候我確實坐在輪椅上,只是那時候我踢球受傷腿上打了石膏,不是因為我是個殘疾人。」
楊星野解釋完了才猛地意識到,原來小時候的梁朝曦把他當做殘疾人了,怪不得她會那麼溫柔可愛,專門陪著他這個沒人搭理的小孩一起玩。
大概是害怕戳到他的痛處,她也從來沒有問過他有關於他的腿的事情,甚至在平時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會放在他的腿或者輪椅上。
對她來說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善良和教養。
而對於楊星野來說,她是那段難捱日子裡面唯一的慰藉和光。
正是因為這一點,當她和他完全不同的那雙烏黑髮亮的眼眸,閃閃亮亮充滿好奇地盯著他手裡那塊海藍寶石的時候,他才會那麼慷慨地把自己的爸爸送他的唯一一個生日禮物借給她。
要知道,這塊海藍寶石是全天然未經打磨過的一塊原石,雖然個頭不算大,也不值什麼錢,但對於他來說非常珍貴。
因為那是他當時最崇拜的爸爸出野外的時候在星光下看到一個東西在閃光,所以撿回來的。
撿到的那天正好趕上他生日,所以他總覺得這塊寶石和他有緣,把這塊寶石當做自己的幸運石看。
除了參加足球比賽的時候害怕丟,他會隨身攜帶,但是從不示人,只是放在口袋裡面,時不時地伸手進去摩挲把玩,就連他媽媽未經他的允許也不能擅自動他的這塊寶貝石頭。
就這麼寶貝的東西,他卻主動拿出來給圓圓看了。
面對著好奇又憧憬的小姑娘,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大大方方地借給她一天,讓她帶回家慢慢欣賞。
只是有一點要提前說好,這塊海藍寶石是他借給她的,看完之後還是要還的。
梁朝曦那時候還小,從沒見過這麼大一塊夢幻的藍色寶石,雖然懂事的她知道不應該把這麼珍貴的東西拿回家,但是,在那個還懷有公主夢的年紀,哪個小女孩能拒絕這樣一塊寶石的誘惑呢?
為了讓米沙哥哥放心,她主動要求和他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楊星野已經過了相信拉鉤上吊的年齡,但還是配合她完成了這一整套儀式。
一大一小兩個大拇指親密的貼在一起就算蓋了章,專業的仿佛立下了什麼違背之後就要天打五雷轟的誓言似的。
可惜的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命運好像慣會嘲弄人心。
立誓的時候越是信誓旦旦,老天爺就偏偏要你違背了來看看。
當天晚上,因為姥姥的身體出了一些突發狀況,梁朝曦迷迷糊糊地被人從睡夢中叫醒,帶上了回城的汽車。
因為姥姥的病情來勢洶洶並不樂觀,所以她媽媽晝夜兼程從上海回到了阿勒泰,把姥姥姥爺和梁朝曦一起全都接回了上海。
那時候情況緊急,誰也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去處理一個小女孩和朋友立下的誓言。
這塊海藍寶石就被梁朝曦帶回了上海。
天真懵懂的孩童總以為很快就能回到那片故土,把寶石完璧歸趙,彌補她犯下的過錯。
甚至她連向米沙哥哥賠禮道歉的禮物都準備好了。
說來也巧,那是一個黑貓警長造型的玩具機器人,會走路會說話,是她見過的最好,最貴的玩具。
誰知天地不仁,等她再一次回到阿勒泰,是為了回來安葬去了上海不久就因病去世的姥姥,和因為傷心過度緊接著也撒手人寰的姥爺。
雖然沒有在新疆出生,甚至也沒有在新疆死去,但這裡是兩位老人為了理想奮鬥一生的地方,只要來了一生,就一生都是新疆人,落葉歸根,魂歸故里,倒是也沒有任何問題。
那是一個到處都金燦燦的秋天。
梁朝曦跟著父母一起去鄉下的老房子裡收拾東西。
無論是村子裡面的小朋友還是米沙哥哥,都因為去了學校而不見蹤影,小樹林裡面空空蕩蕩只有落葉像羽毛似雨滴飄飄蕩蕩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變成了金黃色地毯的一個針腳。
不但米沙哥哥不在,他家裡的小院也空無一人,大門緊鎖。
她沒有能力找到任何一個能夠聯繫到他的人。
從此之後,這塊海藍寶石就變成了她的一塊心病,真實她剛剛來到阿勒泰的時候還動過要找到米沙哥哥的心思。
只是童年的記憶日漸模糊,這麼多年以來城市發展日新月異,當初的村莊名字也早已不復存在,她徒勞地轉了一圈又一圈,除了一個名字和藍色的眼睛,什麼線索都沒有了。
兩個字的名字多如牛毛,藍色的眼睛雖然不常見,但在新疆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她連他究竟是什麼民族也不知道,這點線索想要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也許他早就讀書深造,離開了新疆也說不定。
要是那樣的話,連海都不一定是那片海了,想要找人更不可能。
哪知道上天是那樣頑皮喜歡開玩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米沙哥哥,竟然就是楊星野。
兩個人對了半天的帳,這才把當年所有發生的事情拼湊清楚。
梁朝曦也終於相信,楊星野就是米沙哥哥,米沙哥哥就是楊星野。
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之前找來找去找了那麼久都沒有找到的,她準備送給楊星野的禮物,忽然間也突兀的出現在了抽屜的另一側。
梁朝曦把盒子拿給楊星野,示意他拆開看看。
楊星野小心翼翼地撕開貼紙,打開盒子,一個黑貓警長的汽車擺件映入眼帘。
梁朝曦百感交集,深吸幾口氣。
世界在她的面前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兜兜轉轉,連她想要送給米沙哥哥的禮物都一直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