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求情


  「你不回華南了嗎?」

  他這問題問得突兀,沈景寧疑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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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小五盤腿坐在她對面,將船槳抱進懷裡,神色認真,道:「你不是將軍嗎,老待在京里給人當護衛太……太……」

  他撓了撓頭,「你懂的。」

  沈景寧確實明白了他要說什麼。

  他想讓她遠離這場皇權的漩渦。

  「要不你來秦中吧,反正馬忠已經廢了。」杜小五將船槳插入水中,熟練一划,船開始在水上飄動。

  「現在秦中的髒東西都清理了,這裡山好水好人也和善,你不是郡主嗎,你母親又是大長公主,向皇上請旨來這裡當差,應該不難吧?」

  沈景寧笑了下:「我考慮考慮,不過,你是不是也該想想你的出路了?」

  「你說我捐官的事?」杜小五面上浮出惆悵,「不瞞你說,我其實還挺喜歡縣令這份差事的。」

  沈景寧望著他:「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若早知道山匪手裡的糧食就是朝廷丟失的那批,你還會為了買糧,把自己牽扯進這場爛官司里嗎?」

  杜小五面色堅定:「會買,至少不會看到百姓流離失所,餓殍滿地。」

  沈景寧默了默:「丟了烏紗帽以後,你準備幹什麼?」

  杜小五苦笑:「按律法,我應該會被流放。」

  沈景寧看著他,心情很微妙,道:「那你人還怪好的,自己都要被流放了,還來給我參謀出路。」

  「我這又死不了,就是辛苦點,當初決定捐官的時候,我都想過。」杜小五心大道,「但你就不一樣了,攪進那些人裡面,你就等於把性命也搭上了。」

  沈景寧繞過關於自己的話題,道:「被流放啊,我給你送點錢吧。」

  「好啊,」杜小五一樂,「我再去賣……」

  沈景寧一個激靈,一言難盡地看著他。

  杜小五長得老實巴交,不算丑,真去那種地方的話……

  沈景寧委婉勸道:「雖說紅樓畫舫、南風館處處都有,但這並非長久之計,你……」

  「你,你想什麼呢?」

  杜小五「啪」地將槳往水上一拍,激動地站起身,道,「我說的是賣烤土豆、烤紅薯、烤玉米!」

  沈景寧:「……」

  還不是他說話大喘氣。

  她手忙腳亂地摁住亂晃的船,連忙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坐下吧,船要翻了。」

  裴寂帶著凌雲和青雲剛走到岸邊,就看到了河面上一派歲月靜好的遊船中這唯一一條東搖西晃的顯眼包。

  沈景寧不知說了什麼。

  原本在划船的杜小五突然蹦起。

  就在沈景寧還在竭力地想穩住船時,重明和月影已嗖地一人一支胳膊將她從小舟上帶離。

  小舟立馬失去平衡,杜小五連人帶船翻進了水裡。

  片刻後,他被重明撈上來,落湯雞似地帶著隨從與沈景寧和裴寂道別。

  ……

  沈景寧和裴寂沿著河岸回郡衙,漸漸地發現長街上的人都朝他們看來。

  她站定回頭,突然人群沸騰起來。

  「這就是左相大人和沈少將軍!」

  「大恩人吶!」

  「……」

  肩膀突然被攬住。

  沈景寧轉眸,只見裴寂護著她避開蜂擁而來的人群。

  「……該是我護你吧?」

  裴寂垂眸看了她一眼,沒理她。

  直到凌雲趕來馬車,他倆才從熱情的民眾中脫身。

  馬車緩緩行駛,沈景寧問裴寂:「杜小五捐官的日子剛好在你下廢除捐官制度的當日,他這不算觸犯律法吧?」

  馬車裡靜了兩息,裴寂眸色微沉,像是不高興:「他讓你幫他求情?」

  「沒有,」沈景寧搖了搖頭,道,「是他自己爭氣。」

  今日審馬忠的公堂上,在場比他一個捐的縣令官階大的比比皆是,卻唯有他當堂站了出來。

  但沈景寧當時並不覺得驚訝。

  杜小五看起來老實巴交,卻已經不是頭一回做出這種出人意料的事情了。

  裴寂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不以為意:「你怎知他不是自知捐官之事觸犯了律法,故意在堂上做給你我看的呢?」

  沈景寧接過他遞來的茶杯,輕笑問:「你看到他那隻跛足了嗎?」

  裴寂點頭「嗯」了一聲。

  「那是他在華南軍營時受傷導致的,」沈景寧抿了口茶水,繼續,「他當時原本能逃掉,只因看見一個同袍眼睛還沒閉上,便毫不猶疑將人扛著一起逃,這才被砍了一刀。」

  結果那人到中途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後來問杜小五值得嗎,他說:「我知道他不行了,但他渴求地看我了,我怕不帶他一起走,後半生心裡難安。」

  慈不掌兵,他因那傷解甲還鄉何嘗不能說是因禍得福,保全了一條性命。

  裴寂抬眸,聲音很重:「沈景寧,慈不掌兵。」

  「……對,當時眾同袍也說他很蠢,」沈景寧放下茶杯,神色認真,「可是裴大人,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他卻做了件違背人的本性的事,這很了不起。」

  裴寂眸子動了一下。

  沈景寧指馬車外的百姓:「你看這些人,他們就是遇到了一個個明智地知道該如何守住自己烏紗帽的父母官,這才被百十來個山匪禍害了八年之久。」

  「與杜小五的『蠢』相比,你難道不覺得那些『明智』的人更令人噁心嗎?」

  裴寂眸色沉沉地望著沈景寧許久,冷不丁問:「你那日在無名山上問了姓張的山匪什麼?不止是與他盜竊糧食的同夥吧?」

  沈景寧驀地回神。

  裴寂神色越來越高深:「有人在傳,定國公那位世子當年並未追殺皇上,反而是皇上和無名山的土匪聯手害死的他,你信了?」

  「你欣賞杜小五的『蠢』,是因為你無法光明正大地將八年前這件事放在明面上查個水落石出,故而你覺得你也是那些所謂『明智』的人之一?」

  沈景寧已然恢復了冷靜,道:「什麼傳言,我沒聽說過,我說的就是杜小五和東陽郡前幾任官員的事。」

  裴寂依舊緊緊盯著她。

  恰好此時馬車停下,青雲的聲音傳了進來:「劉大人。」

  劉郡守一見裴寂和沈景寧,便急忙道:「馬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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