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孤獨的堅守者
林雪兒的奶奶，名叫秦淑芳，今年78歲。
我剛一進門，她就連推帶搡趕走林雪兒，好像跟我的關係更加親近。
儘管腳趾剛剛做了痛風手術，她仍然一瘸一拐地熱情招呼，又是切蘋果又是洗葡萄，搞得我好不自在。
簡單閒聊後發現，她並非林雪兒說的「記性不好」。
那天「賣飛」的股票代碼和賣出價，她記得非常清楚，並且記得八天前的買入價。
各種圖形，技術指標，量價關係，很多上市公司的主營業務，經營狀況，股東結構，與股市相關的國內外新聞，等等，全都了如指掌。
好幾年前，某些公司的重大重組，或者某些公司的「黑天鵝」事件，基本能準確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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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重大操作失誤，或者買入後就連續上漲的成功案例，她仍然記憶深刻。
然而，談到炒股以來的盈虧情況，她就含糊不清了，只是說「沒虧多少」。
不過有一點林雪兒說得沒錯，她好像真把我當成股神了。
再三表示，只要是我推薦的股票，必會全倉買入。
買點和賣點，必會遵照我的計劃去操作。
如此奇怪的舉動，我稍稍留了個心眼。
其實不僅僅是現在，林雪兒昨天說起「炒股」的時候，我就已經留了心眼。
所以，我給她推薦了兩支股票。
其中一隻，今日微跌，次日小幅低開緩緩向上。
另一隻也是今日微跌，但次日是小幅高開，然後橫盤整理。
至於兩隻股票的買入價格，我假裝計算一番，告訴她了大致範圍。
說起炒股，她的精神就特別亢奮。
這才早上8點多，她就匆匆打開電腦，仔細研究兩支票的優劣。
然而直到9點30分正式開盤，她仍然糾結不定，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秦媽，我真的不是股神，世上也不可能有股神。
「您應該知道，決定股價漲跌的因素很多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資金推動。
「可惜的是，主力的動向很難被外人察覺。
「作為一個普通小散，我只能選擇相對平穩一些的股票，儘量保證您的本金安全。
「而且您也知道，就算同一時間的同一支股票，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所以，我的建議只能作為參考。
「買還是不買，買入哪一支，買入數量多少，或者另選其它票買入，都需要您自己決定。」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明白，明白，謝謝！」
秦淑芳緊張得冷汗涔涔，卻不忘鄭重道謝。
前幾天送外賣過來的時候，她好像也是這樣，對誰都客客氣氣的。
因為眼睛的bug，我只需開盤之前花點時間選好股票，然後提前填好買賣單，不需要時時盯盤。
實在閒得無聊，我開始研究起這間工作室。
共有八張辦公桌，每張桌子都配有三四個顯示屏，如果沒猜錯，都是為炒股準備的。
可是，我先後來了三次，從沒見過其他人。
既然只有秦淑芳和林雪兒，那麼在家裡就可以炒股，不需要專門的「操盤室」吧？
況且，這棟樓的租金肯定不低。
還有啊，工作室旁邊有兩個休息間，每個休息間都擺了一台麻將機。
從機台的防塵罩來看，應該很長時間沒動過了。
我不想多管閒事，卻抑制不住心頭好奇：「秦媽，這裡經常有客人來嗎？」
「哎呦，這裡以前挺熱鬧的，可後來……唉，差不多七八年沒人來了。」
隨口說完，秦淑芳趕緊將目光移向另一個顯示屏，「我感覺，你的兩支票好像都不錯，可大盤又在往下，實在不好選擇啊！」
秦淑芳明顯是自言自語，我也不去打擾她，隨意打開一台電腦。
沒錯，這台電腦的配置，是七八年前的主流硬體，就連作業系統都是win7。
如果沒猜錯，其它電腦也是一樣。
七八年前，正是那次瘋狂的「槓桿牛」。
那時候，我還沒跟賤女人離婚，偷偷攢了些錢投入股市，正好經歷了短暫的大起大落。
我最好奇的是，當初來這裡炒股的人，都是些什麼人？
從林雪兒昨天的話可以推測，她沒跟父母住在一起，或者她父母早就不在了。
八台操盤電腦，兩台麻將機，說明常來這裡的是六到七人，很可能都是秦淑芳的朋友。
「懶得選了，就這支吧，剛好跌到你說的買入價。」
秦淑芳嘴上這麼說，可填好買單之後，好像又在猶豫。
她這種情況，我以前常遇到。
往往是，精心挑選了兩支股票，卻在買入時舉棋不定。
結果就是，不管如何選擇，沒買的那支必會連連上漲。
而買入的那支，不管三五天還是十來天，它要麼橫盤要麼陰跌，反正就是不漲。
更氣人的是，一旦把它賣掉，馬上就會大漲。
如果不追，它肯定會不停漲，讓人又怨又恨。
如果追進去，那就呵呵呵了——九成的概率會下跌，而且是大跌。
我那時經常在想：持有這支股票的人，是不是除了主力莊家，就只剩下我一個？
「唉！為了保險一點，還是各買一半吧！」
秦淑芳又在自言自語。
知道今日無法賣出，買入後仍然死死盯著它們的走勢，就連午間休市也不放過。
我終於相信林雪兒說的，隨便扔給秦淑芳幾支股票，她就能研究一整天。
而聊天這種事情，根本就不需要。
不得不說，這一千塊錢，賺得實在輕鬆。
…………
…………
「奶奶，今天戰況如何？」
下午四點多，林雪兒剛剛進來，就滿臉期待地發問。
「還行吧！一隻虧了點手續費，另一支賺了一毛多，平攤下來賺了一個多點。」
秦淑芳早就關了電腦，卻在桌前默默坐了許久，說是想休息一會兒。
林雪兒推來輪椅，她連連擺手。
「小陳就是不一樣，大盤跌得那麼慘，給我推薦的票還能有賺。」
秦淑芳試著起身，卻好像使不上勁兒，兩條腿不停顫抖。
料想她坐久了腿麻，我正要去扶，卻見林雪兒緩緩搖頭。
「唉！若不是被大盤拖累，今天14點之後，那兩支票肯定要大漲。不過，也沒關係，明天肯定會漲的。」
秦淑芳扶著座椅靠背，艱難地站起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緩緩扭過頭，逐一掃視空蕩蕩的辦公桌，自言自語：
「小陳說，牛市可能很快就來了。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這都七八年了，也該來了，該來了……」
「奶奶……」
林雪兒擦擦眼角，擠出一絲笑容：「股神都說快了，那就肯定快了！」
扶著秦淑芳緩緩走向電梯，林雪兒悄悄給我打個「ok」的手勢。
儘管她對我的「成績」表示認可，我心頭卻有點沉重：
秦淑芳的身體沒有大病，記憶力也不錯，但她有心病。
能治她的心病的，既不是股票，也不是牛市。
而是這間小小的操盤室中，曾經跟她一起戰鬥的朋友。
為了對得起那15000元，我剛剛離開，就給林雪兒發了條信息：
「開市期間，我會盡力照顧你奶奶，但能治好她病的人，是她曾經的朋友。」
大約半小時後，收到林雪兒的回覆：
「我跟你的觀點一樣，而且早就猜到了。
「但很遺憾，她那群朋友重新聚首的可能性，基本是0。」
林雪兒這話，再度勾起我好奇心。
我不想多管閒事，但猶豫再三，還是給她發了一串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