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也回不去


  春茗哽咽難言,渾身痛得說不出話來。

  可她想姑娘,想告訴林繡,離開這,離開沈淮之。

  那個曾經口口聲聲說深愛姑娘,今生絕不相負的玉郎公子,要娶妻了。

  春茗掙扎著抬起手,攥住了趙則的衣擺。

  「王爺,秦......秦......」

  她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幾個字,卻再也沒有喊出剩餘的話。

  趙則迅速叫了太醫進來,春茗看到屋子裡來來往往的人,都在奮力拯救她的性命。

  

  可她知道,來不及了。

  渾身的生機一寸寸被抽走,那些在溫陵的過往,快速在春茗腦海里閃過。

  春茗比林繡進翠紅樓還要早。

  一出生,就是在翠紅樓後院的一間屋子。

  她娘是翠紅樓給人洗衣服的粗使婆子,簽的是死契,生的孩子也是這翠紅樓里的奴才。

  要是長得漂亮,那可能就要培養成接客的姑娘。

  若是長得醜,譬如春茗半張臉的胎記,那就要干苦力,伺候人。

  春茗能吃苦,不覺得有什麼,小小的人兒飽一頓飢一頓,還時常挨打,後來沒了娘更是受欺負。

  但沒多久,林繡來了,她去伺候林繡,才覺得日子好過許多。

  林繡比她大一歲,會護著她,給她偷吃點心,兩人會擠在一個浴桶里洗澡,那都是拿來養姑娘們肌膚的好藥。

  要是她做錯了事,林繡還會跪下來求媽媽手下留情,把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

  春茗覺得自己給林繡惹了許多麻煩,大大小小的,現在更是要死了,可千萬別連累姑娘,她懷孕了,不能受刺激。

  林繡是春茗在這世上最最重要的人,再沒有一個會待她像親妹妹,教她認字,教她道理的親人,毫無保留,毫無芥蒂地疼惜她。

  春茗不捨得。

  她眨眨眼,淚水止不住似的往外流。

  想家了。

  想她們在十里村,好不容易才安下來的家。

  那時候春茗嚇壞了,眼看著林繡就要開苞接客,但突然生了麻風病,這種病人傳人,說是病好也會變成麻子。

  翠紅樓的老鴇氣壞了,花了多少心力培養出這麼一個姑娘,偏生就廢了。

  大夫看了也說沒救,老鴇一張草蓆子裹著,把林繡扔進了亂墳崗。

  老鴇還給了春茗一張賣身契,說是林繡用全部的家當換她自由。

  春茗才知道,為什麼林繡沒日沒夜地繡帕子。

  像她這種下人,不值錢的,老鴇早就看她不順眼,所以放人也利索。

  春茗急得林繡被丟去亂墳崗時還沒咽氣,便一點點尋了過去,背著林繡到處求醫問藥,受盡白眼。

  後來林繡醒了,笑著說她沒事。

  春茗那顆心才跌回肚子,一下子就有了幹勁,背著林繡走了幾十里路到了海邊一處村子。

  也是她們命大,遇見了林阿婆。

  十里村的村民都可憐她們,林阿婆為人也好,大家看在她們不容易的份上,也沒報官。

  就這麼,她們有家了。

  然後便是林阿婆病逝,又剩下她和林繡相依為命。

  本來以為這輩子就平平淡淡過下去,可玉郎公子出現了。

  他就像海邊夜晚,巡邏的村里人手中舉的火把,幽幽照亮了林繡的一方天地。

  春茗很想說,她嫉妒過玉郎公子,也感激過他。

  他一來,吸引走了姑娘全部的心思,但也給了姑娘一個完整的家。

  只是這種幸福太短暫了。

  春茗痛苦地想,如果沒進京就好了,從前以為波濤洶湧的大海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但現在想想,哪裡比得過人心算計,比得過利益糾葛。

  「姑娘.....」她默念著。

  再也回不去了。

  春茗悲傷地看著趙則,片刻後眼睛驟然睜大,有些不甘心地閉上了眼。

  多少無力心酸,悲哀難過,還有怨恨懊惱,無窮的悔恨和遺憾,都藏在這一雙圓圓的眼睛裡。

  再也沒睜開。

  趙則喉頭一哽,再看去,太醫已經收回手,沉重地搖了搖頭。

  春茗已經去了。

  不過二九年華的姑娘。

  趙則閉了閉眼,吩咐下去:「厚葬吧。」

  他轉身出了屋子,腦海里還迴旋著春茗臨死前的話。

  秦?

  趙則臉色陰沉,思量片刻,還是讓人傳個信兒給秦正榮。

  若是他想的那般,那秦夫人和秦沛嫣該死!

  ......

  今日生辰,原本該多玩會兒,但林繡卻沒了心思,想早些回去休息。

  回城時,沈淮之還是勸著林繡在城裡一家酒樓用了晚飯。

  林繡沒吃幾口,但不忍沈淮之焦急,還是勉強用了半碗飯。

  走時,街頭吹吹打打來了一群人,皆是身穿喪服,手中拿著白幡,紛紛揚揚灑了不少紙錢。

  行人紛紛退讓,沈淮之也讓鴻雁將馬車靠牆邊停好。

  打算等出喪的隊伍過去再走。

  沈淮之牽著林繡的手,不想讓她看,生辰遇上這個,多麼不吉利。

  林繡聽著嗩吶聲,也覺得有些心煩意亂,半靠在沈淮之胸口,心裡悶得很。

  棺材抬過去時,林繡不舒服的感覺愈發明顯,怔愣地瞧著這口黑漆漆的大棺材。

  不知道裡面裝的又是誰的親人,這般離世,送葬的隊伍竟然沒有一絲哭聲。

  只是麻木地扶著棺材,撒著紙錢,就好似死去的人,和他們沒有半分關係。

  林繡有些出神,直到這支隊伍消失在城門外,路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

  「走吧。」沈淮之捏了捏她的手,「別看這個,不吉利。」

  林繡收回視線,上了馬車。

  沈淮之正要跟著上去,就見到鴻雁朝他使眼色,心裡一沉,跟著鴻雁離馬車稍遠了些。

  鴻雁擦擦汗:「世子,奴才看到剛剛送葬的隊伍里,有福滿酒樓的東家,他一見到咱們就低下了頭。」

  他眼尖,瞧了個分明。

  沈淮之心神俱震,臉上血色盡褪,定了定神才穩住這口氣。

  「待會兒你去問問,多派幾個人過來,千萬不許這消息傳到夫人耳中,知道嗎?」

  鴻雁知道輕重,趕緊應下。

  沈淮之強自鎮定,上了馬車,沖林繡笑笑:「累了吧,小睡片刻,到家了我抱你回去。」

  林繡不覺有異,點點頭靠在他懷裡閉上眼。

  眨眨眼便睡了過去。

  沈淮之一動不敢動,直到馬車停在家門口。

  他小心翼翼抱著林繡下馬車,將她安頓好才出來。

  鴻雁慘白著臉,問月和綠薇也都紅了眼眶。

  沈淮之喉嚨一哽,齒間都覺得瀰漫出鏽味兒。

  鴻雁低下頭,帶著淡淡哽咽:「世子,春茗姑娘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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