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化作灰燼


  林繡以為是來取她性命的人,竟然釋懷地露出解脫的笑容。

  終於等到了。

  然而那婆子並沒有兇狠地對她如何,反而是溫柔細語地輕聲道:「姑娘,別怕。」

  林繡一怔,火光照得她發熱,眼眶也酸痛起來。

  

  「姑娘,離開這裡吧,活著,才能看到你恨的人,一一死去。」她蹲下身將林繡身上的繩索解開。

  又扶著林繡坐起來,給她灌了米湯,「有人要老奴告訴姑娘,人還是要活著的,不管怎麼樣,活著,才有希望。」

  林繡三天未盡一滴水米,此刻喝了熱乎的米湯,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

  她艱難地看向這個人,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番話。

  那婆子笑笑:「老奴是王爺的人,姑娘,快走吧,世子垂危,眼看著就不行了,公主要拿你泄憤,王爺派我來救你。」

  林繡大驚,隨後心裡便是一痛,這個時候,趙則還記得來救她。

  原來外面還有人,從沒放棄過她。

  林繡驀地眼底滾燙,淚水止不住往下流。

  她從小就怕疼怕死怕黑,是生生將自己練得勇敢堅強,在柴房三天,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死亡,可在這一刻,還是抑制不住地產生本能。

  那是對生的渴求和期盼。

  本存了必死的心,在這一刻卻又突然燃起了生的希望。

  若是春茗還活著,也不會希望她這麼輕易地去赴死。

  而且她還不能死。

  王爺說得對,她還要看著那些仇人,一個個死在她之前才解恨。

  林繡咬牙爬起來,這婆子快速給她換了身不起眼的下人衣服,讓她順著外面這條路一直跑,會有人接應她,直到出了後門。

  她不由問道:「我跑了,你們會不會有事?」

  「不會,王爺計劃周全,在王爺手下做事,從不用擔心性命,王爺最是把這些奴才的命放在心上。」

  林繡在她眼裡看到自信和堅定,誠摯謝過,不敢猶豫,沒命似的往外跑。

  那婆子將扛進來的麻袋解開,竟然從裡面拖出一具死屍,身形和林繡一致。

  她迅速將林繡脫下來的衣服給死屍套上,然後消滅了痕跡,點燃柴房,又從外面將門鎖上,這才悄悄離去。

  林繡喘著粗氣,一路朝前跑,果然沿路守著的人,都低頭裝作沒看見。

  她跑著跑著,身後突然一陣紅光,那間柴房的方向居然起了火。

  林繡驚愕望去,竟然流出一滴淚來。

  她知道,從今往後,屬於林繡的一切都留在了這把大火里。

  無論是和沈淮之的愛恨恩怨,還是所有過往,都化作灰燼,燒了個精光。

  往後,她只屬於自己。

  林繡咬牙,發誓她會帶著屬於春茗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負這一場重生,不辜負趙則給她的機會。

  林繡扭頭,朝前跑去。

  剛剛拐過一道彎,卻迎面撞上一人。

  林繡身子無力,被撞了個跟頭,小腹的疼痛將她淹沒,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琳琅嚇了一跳,她得到世子快不行的消息,決定去看看林繡,沒想到會在這裡撞上她。

  臉色一白,趕緊將人扶起來,林繡看到是她,絕望地閉了閉眼。

  難道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

  也好,是她的命。

  琳琅望著她悽然灰敗的臉,想起最早來公主府時,在明竹軒,這位出身不高的林姑娘,對她們這些下人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

  就算挨了挑唆,受了算計,也沒賴在她們頭上過。

  體諒她和綠薇身不由己,連綠薇下毒害她都沒計較,是個實心實意的善良人,何苦在這被人欺負呢?

  她們,本就都是這世上的苦命女人罷了。

  而自己,不止一次在林繡面前,挑撥離間。

  琳琅咬咬牙,看著林繡虛弱的臉色,和認命般的沉默,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遞過去。

  雖然她不知道林繡怎麼逃出來的,又是誰幫著她逃出來,但看那火光,也猜到是個金蟬脫殼的計策。

  「姑娘,保重!」琳琅將荷包塞在林繡手裡,「從前的事,奴婢就當是抵了,今晚,奴婢什麼都沒看到。」

  琳琅說完,也不管林繡是什麼反應,朝前跑去,只裝作看不到。

  林繡一怔,握緊那荷包,心中說不上來的酸澀,她明白琳琅的意思,琳琅是在替她隱瞞和逃跑。

  她擦了把眼淚,繼續往前,這一路上再沒遇到誰,順利地到了後門。

  守門的婆子不知道為何睡得很沉,林繡小心開了門栓,悄悄溜了出去。

  剛一出去,就聽到一聲沉穩的男聲。

  「林姑娘,我帶你走。」

  一如既往地可靠。

  顧斐從馬車上跳下來,看清林繡狼狽的模樣,心中一痛,二話不說將林繡抱進馬車,林繡再沒了力氣,軟倒在他臂彎。

  幾日不見瘦成這樣,顧斐沉著臉,突然手心一陣濕潤,他趕緊聞了聞,是血腥味。

  心裡一慌問道:「林姑娘,你......」

  林繡疼得渾身都是冷汗,按住他的手:「快走吧,我沒事,能撐住。」

  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她既然敢拼死和沈淮之同歸於盡,就沒想過留下這個孩子。

  如今正好,就隨著這場大火一起消失。

  顧斐心底嘆息,不再說什麼,駕著馬車悄無聲息離開了巷子。

  身後是沖天火光,公主府里到處喊著走水了,亂成一團。

  可再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

  此時清暉堂。

  沈淮之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面無血色,心口的刀雖然早已經被拔掉,但京城醫術最好的大夫都在一旁,皆面露難色。

  「公主,世子持續高熱,且失血過多,若熬不過今晚,恐......」

  華陽怒極:「不是說了世子會沒事!本宮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都要保住世子性命,不然本宮要你們一起陪葬!」

  幾位大夫面面相覷,只得盡力而為。

  這時,外面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奴才,跪在地上稟報:「公主,國公爺,不好了,柴房失火,那裡堆積不少乾柴,火勢很大,遲遲不滅,裡面的人恐怕.....」

  華陽先是皺眉,隨後便恨恨道:「死了好,林氏那賤人,本宮讓她活活被燒死,也算她幸運!」

  「先瞞著這消息,」她看了眼沈淮之,「不許讓世子知道。」

  正要起身,突然一怔,沈淮之眉眼緊閉,眼皮不斷亂顫,乾裂的唇也動了動。

  華陽一喜,哭道:「兒啊,你是不是醒了?別嚇娘了,好不好?」

  沈淮之意識昏昏沉沉,處於醒和永久沉睡之間,他恍惚好像聽到了母親在說林繡。

  什麼燒死,不行,林繡不能死。

  沈淮之痛苦地皺眉,渾身都在疼,尤其是心口,那一刀雖然插偏,可傷害是實打實的,更何況後來林繡還在他身上留下那麼多的傷痕。

  疼在所難免,可都比不上在聽到林繡會死這幾個字的時候,那種痛徹心扉的撕裂感。

  沈淮之猛地就從沉淪中掙扎出一絲清明。

  他不能死,他要護著林繡。

  沈淮之勉力睜開眼,抓住了華陽的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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