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薄禮
年青一輩的弟子散去,司南譽便向後園精舍走去,他見安潔並不出來相迎,便知必定有事使她煩惱,他一面走著,一面思忖:「若馨稱安姊做安安,她待人接物,也永遠是安安靜靜無憂無慮的樣子,不知何事使她牽掛縈懷,自己回來,她不應該不知道啊。」
他走入後園只覺一片涼森森的,好象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司南譽舉手輕輕拍他的前額,要把今天一天在外面擾擾攘攘的記憶完全驅走。
卻見前面竹後,有一角羅衫微微現出,他若不是曾受過若馨一次大教訓,現在一身輕快,又要上去蒙人眼眼開玩笑了。
他躡步前行,輕輕走近,卻是一個妙年少女坐在草地之上,英姿秀髮,剛健婀娜,正是美兒,他訝道:「美兒,是你。」
美兒拿手輕輕揪著草,說道:「美兒妹妹。」
司南譽道:「不錯,是美兒妹妹。」
美兒輕輕將草撥起幾根丟開道:「從今以後記住了,是美兒妹妹,這『美兒』兩個字是留給長輩呼喚的,你終不能說做了盟主,便長了一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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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譽笑道:「你何事鬱鬱不樂,是同門欺負了你不成?」
美兒回首笑得甜甜的道:「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有同門高興前來氣我。」
司南譽笑道:「那一定是昨晚沒睡好,做夢之時被鬼氣著了。」
美兒不答仍自揪草,司南譽也坐下來嘆道:「上山去為的是與白石道長賭口氣,大家比武,我也只背了篇莊子,我背到歡喜的文章歡喜一氣呵成,因此由無妄大師定為武功修為較深之人,大家欺我年青,我不服氣所以爭得了盟主之位,並不是我有意要壓力抑你掌門師伯的威名。」
美兒贊道:「白大哥想好,居然記得終南派也有威名,真要多謝你了。」
司南譽笑道:「我一見你面就稱讚你會說話,你將一句罵我的話說得這樣好聽,真是難得。」
美兒問道:「你一見我面就知道我是終南弟子麼?」
司南譽道:「那怎麼看得出來,我一向不曾出過門,江湖上的事情不知悉,怎麼會看出你是終南弟子。」
美兒怒道:「你是罵我是個女江湖麼」
司南譽見她忽然發怒,心有莫名其妙之感,說道:「我與你情結兄妹,怎會這樣說你?」
美兒道:「你不說比說還凶呢,你若非如此存心,為何那般輕浮厚顏的釘梢。」
司南譽嘆氣道:「是我不對。」
美兒已經將面前的草都揪光了,一拳捶在濕潤的地上,怒道:「是你不對,自然是你不對。」
司南譽道:「美兒妹妹,你罵也罵過了,說也說過了,總該講你生氣的原因了吧。」
美兒不答,司南譽只得自言自語道:「我潛上日觀峰去爭雄,那是我不對,但是主盟一席我本來不想要的。因為想到這次赴會,其實是雙方的誤會,我守信不能將所知說出來,可是我若就盟主之位,卻或許有化解的可能,你為此怪我,我卻不能心服,你要知道我為就這個毫不討人歡喜的盟主一席,氣簡直受大了。」
美兒輕描淡寫的道:「誰和你說這些事情,那盟主你愛做不就,與我無關。」
司南譽屈指輕輕敲擊前額,這卻與方才時園之時的意思不同,方才是想將一切忘了,現在卻是想去一件件又記起來,想出為何將美兒得罪之故。
他蹙眉苦思,只覺美兒的心思極其難猜,遠較與群雄在日觀峰上鉤心斗角為難,那些人只要名和利,自己略予讓步,不逞強使氣便皆大歡喜而散,至於美兒的氣惱,顯然是另有別故,那麼原因倒在哪裡呢?
司南譽想了會兒,忽然道:「美兒妹妹,我還忘了謝你,我一到你就帶我到精捨去看安姊。」
美兒氣道:「不敢當。」
司南譽把美兒揪在一邊的草拿起,一根根朝原處插進,他勁運雙指之間,力透草根,雖是柔嫩細草,在他手中向下插去之時,亦如利刃下插一般,根根都沒入土內。
他雙手不停,插得極快,頃刻便已插完,美兒氣道:「你這是做什麼,顯你本事大麼?」
司南譽插完了草,輕輕拍手,將手上泥沙拍去,一把將美兒美兒拉起來,道:「你心中並無煩惱,只是和我鬧氣,那是絕無疑問的了,何必讓草木無知之物替我遭殃。」
美兒道:「白大俠已經做了天下武林的盟主,居然還有人敢和你鬧氣,那人也未免太不知上下高低和好歹了。」世紀小說網 .
司南譽拉著她便走,道:「我們去評理去,請你師父作公證,叫她說究竟誰是誰非。」
美兒站著不走,使勁說道:「你鬆手好不好,男女授受不親,拉拉扯扯的像什麼樣子?」
司南譽將手鬆了,嘆息道:「美兒,美兒,何如斯之絕決兮。」
美兒仍然坐下,半天,嗚咽道:「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已經娶了親?」
司南譽忽覺心中一痛,好似幾天前若馨肘捶重重擊在要穴上一般,茫然失神道:「哦,美兒。」
他說了這句話,卻再也說不下去,美兒是英姿颯爽的名門俠女,須是與西子湖的鶯鶯燕燕久慣笑謔的姐妹不同,自己與她嘻笑無忌,確已越過了普通男女的界限。
這些事情卻不是可以說一聲對不起便算了的。
司南譽愕了半天,又低低喚了聲:「哦,美兒。」
美兒,嗚咽著應了聲:「嗯……」
便將頭伏在膝上裙內,依了「哦」聲而哭。
司南譽也坐下來,坐在美兒身旁,將頭全埋在臉上的衫內,也亂如麻,只覺得遍身忽然寒冷,似乎全身的熱氣,都已隨了哭聲散去。
美兒哭了半天,漸漸改為抽搐,掏出懷中帕兒,將眼淚擦乾,低頭疾奔而去。
司南譽坐在那裡,身上越來越冷,好似聚泰山全山的夜風與寒露都落在他身上與心上,他掙扎而起,蹣跚而行,不知全身力氣哪裡去了,向遠遠精舍的窗上掩映的昏燈光走去。
他把門推開,撲面有股暖氣襲人,卻見室中言笑晏晏,是醫仙、安潔與一個不知名的大環眼的英悍少年,當下先向醫仙請了安。
慈心仙子吳安潔看他走近,起身迎驚訝道:「你比武受傷了麼,臉色為什麼這樣壞?」
司南譽持強笑道:「沒有受傷,只是有點冷。」
他玄門罡氣已成,居然會冷,這比受傷更令醫仙與吳安潔驚訝,可是有外客在旁,卻不好太失禮,兩人都醫道極精,司南譽若生病,雖然疑虛,卻並不十分擔心,安潔指著那大環眼的英悍少年對司南譽道:「這位是太行山的少山主梅子豪。」
她又回身指著司南譽道:「這是外子白司南譽。」
兩人站著互道久仰。
司南譽對這梅子豪真是「久仰」,從一入江湖之後,似乎到處都有人提他的名字,仔細看時,卻覺他面上雖然平靜,心中卻好似敵意甚深,一雙五環眼隱隱的不時會露出對自己的恨毒的火來。
司南譽暗想今天峰上爭執一天,原來為的卻是此人,現在雖然晤對一室,有如親朋,將來再見面時就必然是不世的仇敵了,他眼中的怒火毒焰倒也無怪其然。
司南譽身體卷得很,只想休息,然而盟主之位,與梅子豪已成決戰雙方的首領,只得強持著精神與他寒喧落坐,笑道:「梅少山主,早知你與狄老師與安姊都是相熟的朋友,那我這盟主便無論如何也不做了。」
梅子豪微微笑道:「白大俠何必客氣,白大俠若不做,天下更有何人配做這白道武林之尊。」
司南譽笑道:「梅少山主如此謬讚於我,真令人慚愧已極。」
梅子豪微微笑道:「不久之前,我曾到江南去了一趟,人家說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當真是名不虛傳,比太行山的地瘠民貧,一山黃土那是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了。」
醫仙也道:「譽兒,你們夫婦大婚,梅少山主還去親自致賀,你或許還不知道吧?」
司南譽起立遜謝道:「梅少山主如此隆情厚誼,真是不敢當得很。」
梅子豪微微沉吟道:「當時順途道賀,禮物非薄得很,我又未用本名,難怪白大俠不知。」
司南譽想了一想道:「禮薄後來我看過的,有一位送了千兩黃金署名叫做余還恩的,不知可就是少山主麼?」
梅子豪微微頷首道:「正是小弟,我曾受過醫仙的活命大恩,送此微物,真是慚愧,不過當時身在客邊,找不到什麼恰當的禮品,所以也只得臨時將就,將銀兩換了銀號的提單送來,不敬之處,希望白大俠原諒。」
他送了如此重禮,卻說慚愧,那他的禮便是針對活命之恩的,司南譽看醫仙與安潔的臉上都有微訝之容,遂說道:「梅少山主的禮送來,管家白忠義因為看到是寒家自己的銀號的禮品提單,當時事情又忙,放在一邊,後來空下來去店中一問,才知是千兩黃金打造的十株梅花,特別來告訴我,我還曾特別問過安姊呢,可有叫做余還恩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