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孤家寡人


  夜色中的槐樹林,靜默了一息。

  徐鳳儀的師弟看著那半顆光頭,嚇傻了眼,臉色刷地一白,顫抖著嘴唇急聲道歉:「這位道友,對不住,都是我不小心!我這有玉肌膏你快抹一抹,你的頭還……」

  然而他手捧出藥盒,一句歉還沒道完,就見那頂著半顆光頭的道友彎下了腰,眼疾手快地抄起地上濃密的烏髮,一把扣在了自己反著月光的光滑腦袋上。

  「……」徐鳳儀的師弟話音止住,愕然看著眼前這一幕。

  所以說,不是他不小心刮掉了道友的頭髮。

  而是道友的頭髮,原本就生長得這麼……有特點?

  月光下,這位即將加入隊伍的道友身著夜行衣,臉上還蒙著面巾,裝扮得煞是神秘。然而他頭頂的烏髮,左半邊長至腰側,右半邊才過耳畔,怎麼看怎麼有幾分滑稽。

  

  郁嵐清很想打出一縷靈力幫他將頭髮扶正,然而大家不熟,這麼做未免有些冒昧。

  皺眉一瞬,她還是沒忍住開口提醒:「金道友,你的假髮戴歪了。」

  面具下的雙眼驀然瞪大,隨即飛快抬起雙手,扶正了烏髮,又用一根頗為文雅的烏木雕花簪固定好。

  正欲長舒一口氣,身體忽地僵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郁嵐清對自己的稱呼,男子驚訝道:「你認出我了?」

  「……」這還需要認嗎?

  整個修真界,又有幾人頂著這樣獨特的半顆光頭?

  何況這裡是多寶宗的地界,金邈出現在這,並不令人奇怪。

  就是不知,他為何要隱藏身份偷偷出行?

  「郁道友,你認得這位道友?」徐鳳儀驚訝之餘眼裡添了幾分喜色。

  隊伍里的人若都相識,顯然比陌生人結伴更為可靠。

  他們這支五人小隊,比她原先預想中的要好許多!

  「認得,司徒道友應當也認得他……」

  郁嵐清剛一點頭,就見金邈朝他們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隨即朝他們身後張望了好幾眼,見後面並無其他人跟來,微微鬆了一口氣後,指向南邊說道:「幾位道友,咱們邊走邊說可行?」

  郁嵐清認出他。

  他自然也認出了面容沒有做偽裝的郁嵐清和司徒渺。這兩個一個是玄天劍宗沈長老的弟子,另一個是天衍宗白眉道人的弟子,都挺可靠。

  本以為只是隨便找了個隊伍的金邈喜出望外,連原本打算和隊友互驗靈根的步驟都省了,急忙想要上路。

  他怕再晚一些,會被兄長發現,萬一被兄長抓回去,可就糟了!

  「金道友?」司徒渺並不認得金邈。

  師尊白眉道人去海底找人的時候她留在水面上,沒能親眼見識金邈被削去一半頭髮的場景。不過恍惚間,她回想起自己師尊等人簇擁沈前輩和郁道友上岸時,隊伍中好似跟了個少一半頭髮的光頭……

  應該就是眼前這位金道友無疑了!

  眼見她們還站在原地未動,金邈有些著急:「幾位道友,我不方便祭出飛行法器!」

  「那請道友先站上我的法器?」徐鳳儀的師弟收到師姐眼神示意,將腳下的蓮花狀法器擴大了兩倍,足夠容納兩三人站在上面有餘。

  司徒渺見狀便也收了羅盤,踏上蓮花。

  原本粉白色的蓮花,在月光下逐漸變成與樹林相仿的深綠,隨即穿梭在林間,向南邊飛去。

  郁嵐清和徐鳳儀分別跟在蓮花兩側,眼見飛出槐樹林,回頭已看不見多寶宗的墳包,金邈長舒一口氣,示意眾人可以暫且停下。

  他將臉上的面具一摘,對四人說道:「我是多寶宗金邈,土系單靈根,金丹境中期修為。郁道友和這位天衍宗的道友認得我,另外兩位道友要是還不放心,可以再探一探我的修為和靈根。」

  「好。」徐鳳儀點著頭伸出手。

  知曉金邈身份的郁嵐清和司徒渺都沒開口阻止。

  她們知道的僅僅是金邈多寶宗宗主之弟的身份,又不是他的靈根資質。

  驗靈根和心魔誓,說好的兩樣,一樣也不能少!

  誰讓他出現的鬼鬼祟祟,一看就有不對勁的地方?

  「……」金邈也沒想到大家這麼不客氣。

  看著眼前的灰袍女修,一把抓向自己手腕,他下意識想要躲閃,可一想到方才那些話是自己主動說出口的,只好站在原地,任由灰袍女修抓著自己手腕,將一縷神識探入。

  陌生的神識探入經絡,就好似一條蟲子鑽了進來,沙沙痒痒,讓人忍不住想要扭動。

  然而他一扭起來,頭頂的假髮也跟著晃了兩晃,險些再次移了位置。

  「好了嗎?」金邈皺著眉問。

  徐鳳儀收回手,頷首道:「金道友所言非虛。」

  接著提醒了一下事先說好的心魔誓,金邈無法,也只得掐起法印,朝天發誓自己真心加入隊伍,絕不做半路坑害隊友之事。

  「歡迎道友加入。」五行俱全的五人小隊正式結成。

  郁嵐清和司徒渺金邈已經認得。

  徐鳳儀和師弟也相繼介紹了自己的名字與靈根。

  徐鳳儀的師弟也姓徐,名蛟淇,據說也是他們師尊在山下撿到的孤兒,都隨了師尊的姓氏。

  至於名字,則是根據各自天賦而起。鳳為火中神獸,徐鳳儀因此得名。

  至於徐蛟淇,原本被師尊起了個「龍淇」的名字,結果起名之後三天兩頭染上溫病,改「龍」為「蛟」,這才不再發病。

  先前四人碰頭,在坊市互通姓名時,司徒渺聽說這些便點著頭說了句:「是有這樣的說法,名字也應與八字結合,有的人八字輕,便壓不住大的名字。」

  「金道友為何不能在多寶宗內露面?」再度上路以前,郁嵐清忽然問道。

  金邈面色一僵,他還以為大家已經忘了這茬,沒想到郁道友還記著呢!

  若是另外幾人詢問,他還可以想辦法糊弄,可問出這句話的人是郁嵐清,他也只好認真回答。

  誰讓郁道友的師尊,現在是他們多寶宗的「座上賓」,就在幾個時辰前,他才見過自家兄長殷勤招待郁道友的師尊。

  不好好答,他怕郁道友傳音師尊,喊他兄長把他抓回去!

  「你們也知,南洲靈氣凋零後大宗門都自南洲遷到了東、西兩洲。西洲盛行佛道,南洲原本的佛宗都遷去了那邊。」

  金邈有些尷尬地說:「兄長不喜我接觸佛宗之人,他總怕我受其引誘,改入佛門……這不,南洲仙露谷開,西洲肯定也會來人,兄長怕我再與那群佛修遇上。」

  這還真是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郁嵐清回想起金邈先前在靈寶宗里,一夜豪擲數十萬靈石的壯舉。

  心道,金釗宗主是不是有些過慮?

  出了槐樹林,向南眺望,已經能看到大海。

  幾人都有可渡海的手段,不過其中最方便多人乘坐的,還要數金邈那艘出自某一座上古遺蹟的珊瑚船。

  海邊已經不在多寶宗的領地範圍,他四下看看,見沒有其他修士經過,趕緊將珊瑚船拋進海中,召喚郁嵐清四人入內。

  這種寶船、靈舟內部的模樣大多都差不多。金邈顯然也是個重享受的,珊瑚船裡面擺放了兩排鋪了墊子的長椅,長椅之間有個擺滿茶點靈果的案幾,旁邊另外還有張用靈木製成的圈椅。

  比一般靈舟舒適,不過郁嵐清還是覺得,比之師尊的寶船相差甚遠。師尊的品味,顯然不是別人能比得上的。

  珊瑚船在水面上,看不出與尋常靈舟的差別。

  潛入水下,船身便有光彩流動,看上去與海底的珊瑚差不多。

  「也就是咱們急著趕路,不然我這船停在海底,可以偽裝成珊瑚,尋常三四階海中妖獸,都難以辨認出真偽。」這才是金邈這艘珊瑚船最大的優點。

  「我這船速度不慢,最多八日咱們就能抵達南洲,仙露谷就在南洲東北方位,從海邊過去要不了五日,絕對能來得及。」

  金邈興致勃勃,頗有一種終於失了長者管束的興奮勁。

  一路上滔滔不絕,只不過船上另外四人都沒什麼閒聊的心思。

  郁嵐清坐在單獨的圈椅上,對著身前黑漆漆的石頭磨劍。磨完青鴻劍,又順手打磨了帶在身邊的雙星劍。

  徐鳳儀捧著塊介紹靈果的玉簡,正在臨時補習常識。

  司徒渺則舉著羅盤,一會兒抬頭,一會兒看地,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算著什麼。

  只有徐蛟淇臉皮薄,沒好意思不理會金邈,被他拉著閒聊了大半個時辰。

  「小徐道友……」

  「金道友,說得多難免口渴,我先沏上一壺靈茶。」徐蛟淇逃也似地起身,自顧忙碌起來。

  沏好的靈茶,先端給自家師姐一杯。

  隨後又在師姐的示意下,端給了剛磨好劍,坐直身子的郁嵐清,「郁師姐,請喝茶!」

  「多謝。」郁嵐清接過靈茶,抿了一口。

  徐鳳儀這師弟,別的不說,沏茶的手藝倒是不錯。

  等回頭返程若是有空,她可以向他學上一手,精進一下茶藝,等回去後沏茶給師尊喝。

  這般想著,又見徐蛟淇切了一盤靈果,還細心地用簽子紮好,再送到她們每個人面前。

  郁嵐清的視線停留在那一根根小簽上,繼而在心中感嘆,自己還是粗心大意了些,下次為師尊準備靈果,也可按照這樣來做。

  果然,出門在外能學到的東西就是多些!

  師尊說的,一貫頗有道理。

  想到師尊,郁嵐清不禁微微出神。

  同一時間,正準備閉眼小寐的沈懷琢,也想到了徒弟。

  他家徒弟,是個安靜性子,平日同處一院,也不會鬧出什麼動靜。

  可他似乎早已習慣,一抬眼就看到徒弟或盤膝靜坐,或在練劍的身影,乍一見不到人,頓覺身邊格外冷清。

  此時此刻,他竟驀然生出一種,自己是孤家寡人的感覺。

  哎,也不知小徒弟現下到了哪裡,正在作甚?

  沈懷琢一向不是干想不做的性子。

  既然沒睡著,他便一骨碌坐起身,將自己留下的那把雙星劍取出。

  閉上雙目,向其中探入一縷神識。

  不多時,另一把雙星劍四周的情形出現在眼前。

  唇紅齒白的少年,正雙手捧著一隻水晶果盤湊近小徒弟身邊,帶著溫順笑容的臉龐露出一對淺淺梨渦,看著像只乖巧的小獸。

  沈懷琢下意識皺了下眉。

  有些挑剔地評判起少年相貌。

  膚色太白,一看就氣血不足,中看不中用。

  身量也不夠高,不夠強壯,這小身板還不夠他一拳頭打的。

  還有頭髮也有些毛躁,一看平日就打理得不妥當,生活習慣欠佳。

  挑剔過後,注意到那少年看向自家弟子亮晶晶的眼神,沈懷琢在心裡小小點了下頭。

  倒是個有眼光的。

  他家徒弟,確實樣樣都好,就該受人傾慕。

  當然,也僅僅就是欽慕。

  這樣的小傢伙,可不夠格站在他徒兒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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