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偏偏是今日


  九天之上,無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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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座石碑靜靜佇立於白色的細沙上。

  其中唯有四塊下面空空如也,另外三十三塊下面都有或完整,或殘缺的身體埋著,正在吸收著細沙中的能量。

  已經清醒一陣,又被尊上勒令繼續躺回去長腦袋的烏卓,和前兩日才醒來,又要重新入夢給血脈後輩傳承術法的月姣,此時也都躺在各自的石碑下,一連幾日沒再出來過。

  「應該不是月姣,不然不會這麼多日都沒有動作……」

  老者捋了一下下巴上的鬍鬚,「且她傷勢未愈,這次醒來正如她說,應當是場意外。」

  「百尺前輩,您不能因為與月姣前輩相熟,就這麼為她說話。」

  藕青雙腳一蹦,身體向上飄了飄,有些憤憤不平地嘀咕道:「您先前還懷疑過,沒準是我阿爺呢。」

  藕青的祖父本體也是一節蓮藕,當初神殿被毀時,他用神力護住了藕青,自己傷得極重,哪怕萬年過去埋在細沙里的身體還分作八塊,沒有合攏到一起。

  不過他有一個天賦能力,便是可在泥土隨意遁行,取物於無形。

  正是因此,前幾日大家討論誰有可能是那個叛徒的時候,老者才會提上一嘴他的名字。

  「不是你阿爺,我去看了他的本體還沒有復甦的跡象……」老者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此時他們還醒著的四個,兩個位於無垢境內,兩個離開無垢境繼續盯著洛海境與玉靈貓所在的境遇。

  幾日下來,烏卓已經開始煉化尊上所賜的那縷神力,竊取尊上髮絲的叛徒,卻遲遲沒有現身的端倪。

  「百尺前輩,藕青,你們也應離開無垢境。」

  烏卓將自己無頭的身體留在石碑下,神魂施展斂藏氣息的神術,飄到老者與小白娃娃中間。

  「你們在這,動手的那位只怕不敢露面。」

  「你們得多些外出不在的時間,才能引他出手,不然再等下去,我怕尊上所賜的那縷神力,真就被我煉化完了……」

  烏卓知曉這縷神力別有他用。一點也不開始煉化,無法迷惑那個叛徒,但一開始煉化,哪怕他已經極為克制,神力還是源源不斷地被他傷口吸入,不過幾日,他的脖子截斷處,竟已長出一些新肉。

  看著烏卓欣喜卻又極力克制的模樣,老者搖著頭嘆息了一聲,

  「不必刻意放慢恢復的速度。傻孩子,尊上賜你此物,本意就是助你恢復傷勢。」

  至於抓出叛徒,才是次要的。

  「是,烏卓知曉。」烏卓應了一聲,神魂鑽回石碑下的身體,暗暗發誓這次一定要將那叛徒抓出。

  不能辜負尊上對自己的好意。

  無垢境內安靜下來,老者與小白娃娃也先後從境遇中離開。

  後者是真的離開,前者卻是晃了一圈又悄然躺回到自己那塊石碑下,緊盯著烏卓那邊石碑的動靜。

  幾個時辰過去,沒有任何氣息變化。

  卻見石碑輕輕一顫,隨後烏卓頂著他那已經生長了一圈新肉的脖子,從石碑下沖了出來。

  視線四下環顧,正在急切地搜尋著什麼。

  老者眉頭一皺,真身未顯,卻已收斂氣息隱匿身形來到烏卓身旁。

  「怎麼了?」他傳音問。

  「尊上所賜的明珠,忽然不見了!」烏卓語氣焦急地回應。

  「百尺前輩,不是我監守自盜……」

  兩次尊上所賜之物,都是在烏卓身邊消失。

  再加上這一回,周遭沒有任何氣息波動,也沒有任何一位尚未甦醒的神使,有著離開石碑的跡象與徵兆。

  所有證據都指向,有問題的可能就是烏卓。

  老者卻沒有懷疑,「先找。」

  「我與昭陽晦月兄妹在無垢境外布下了兩重禁制,神者九階以下,絕無法離開。」老者便是神者九階,神殿中還沒有比他修為更高的神使。

  既然那東西真的被竊取走了,剩下的便也簡單了。

  只要將東西找到,便能將這個叛徒抓出來。

  他們如今要做的,正是瓮中捉鱉!

  「您不懷疑我?」烏卓愣了一下。

  「不疑。」老者語氣篤定,「若你有問題,甦醒後第一次面見尊上,尊上便不會放任你回到無垢境。」

  他相信的,從來就不是烏卓,而是他們的尊上。

  已經過了尊上的眼,便說明烏卓的忠誠沒有問題。

  「百尺前輩……」

  「還磨蹭什麼,趕緊找吧。」老者催促一聲,旋即身影一閃,來到烏卓那塊石碑下。

  環顧四周,忽然發現其中有一個方向的細沙,似乎比另外幾個方向更加鬆動一些。

  他分出一抹神力,朝著這個方向探去。

  無垢境中,三十七塊石碑並非整齊排布,但每一塊與每一塊之間間隔的距離幾乎相差無幾。

  這個方向延伸出去,還有四塊石碑。

  分別屬於藕青,藕青的祖父,和另外兩位本源之力屬木和屬水的神使。

  這邊地下所埋的靈物,也多是這兩個屬性,可見尊上將他們埋進無垢境時,也是費了一番苦心的。

  老者凝眉探向那四塊石碑下方的身影,半晌卻將目光收回。

  不對,不是他們……

  這是那個叛徒,故意迷惑他們的!

  …

  漂泊在海上的白玉蓮台中。

  沈懷琢看著土豆狼吞虎咽,屈起手指,在它兩角之間柔軟的額頂輕輕敲了一下。

  這小子,沾了他的光,才吃上徒兒親手做的麵條。還不知道好好品味,就這麼狼吞虎咽,暴殄天物!

  下次,還是不讓徒兒為它做了。

  他也不用徒兒做。

  每一年只這一次就好。

  徒兒這雙手是練劍的,可不是用來做其他俗物。

  正這麼想著,屈指敲完,手指還未來得及收回,沈懷琢忽又感到識海一熱。

  是他分化的那一抹神力,有了動靜。

  呵,察覺到那抹神力上沾染的熟悉氣息,沈懷琢沒有絲毫猶疑,直接催動了自己藏在蘊藏神力那顆明珠中的神術。

  …

  「啊!」

  撕心裂肺的叫聲,響徹在無垢境。

  老者與烏卓的身影,同時閃身出現在叫聲響起處正上方。

  刺目的金光順著細沙向外透出,埋在細沙中的身影,似被金光灼傷,氣息瞬間外泄。

  石碑上,刻著他的名字。

  「玄夭。」老者眸光一暗,眼神驀地銳利,「竟然是他。」

  本體為玄天金翎鳥的神使,玄夭。

  玄天金翎鳥是一種九天上少見的種族,哪怕在下界,都少有能修煉到五階以上的。

  在下界這一種族還有另外一個名字,金翎雞。

  以靈力精純,肉質細嫩著稱。

  玄夭最初就只是一隻生活在下界的金翎雞,還是尊上的母親,上一任南神殿神尊,下界遊歷時見他修行勤勉,不甘受血脈限制,起了善心,贈了他一場機緣。

  他也確實沒有辜負尊上母親的期望,短短千餘載,就從三階妖獸,一路突破到了飛升入九天,而後又努力突破為神,進入南神殿追隨尊上的母親。

  過去,他的忠誠有目共睹。

  老者還真未想到,這個背叛者會是他。

  但事實勝於雄辯,尊上所賜的那顆明珠,此時就埋藏在玄夭的石碑下。

  哀嚎聲止住,石碑下的人也明白自己已然暴露,催動術法便化作一道殘影,衝出沙土,竄向無垢境外。

  發現無垢境入口處還布有禁制,他的神情一凜,人身變幻回本體,身上的翎羽一瞬間向著前方禁制射出。

  就在這時,老者也跟著顯形,虛空一抓,無數根細長的須子從地面冒出,直朝空中那隻仿佛「禿毛雞」一樣的身影抓去。

  那禿毛雞修為稍遜於老者,見自己不敵,躲閃之際又將一物取出。

  是塊四四方方的令牌,上面金光閃爍。

  老者與烏卓同時面色一沉。

  神行符!

  可無視禁制,穿越虛空的神行符。

  「攔住他!」

  無數根須子再度襲向空中的禿毛雞,少了一顆腦袋的烏卓,也搖身一變,幻化回本體。

  比那禿毛雞體態還大一圈的黑色無頭巨鳥,拍打羽翼,揮出無數道風刃。

  與此同時,先前才露過一回面,就躺回自己那塊石碑下的月姣,也已從碑下飛出。

  只見它鱗片斑駁的長尾用力一甩,無數根由水構成的利箭襲向禿毛雞的雙翼。

  一擊擊中,她又咬著牙再甩出第二下,同時身影飛到近前,憤憤地瞪著禿毛雞道:「玄夭,你這樣可還對得起主子?」

  她口中的主子,並非尊上。

  而是尊上的母親,那個曾經給予過他們恩惠,讓他們得以成仙、成神的上一任南神殿尊者。

  合力阻攔他的三位神使,兩位修為都在他之上。

  再加上被尊上藏在明珠中的術法所傷,玄夭力又不竭,那塊神行符終究沒使出來,落到了受老者所控的一根須子中。

  他的翅膀被折,身影落回地面,化出人形。

  低垂下頭,沒有作聲。

  「玄夭,我不問你為何背叛尊上。」

  老者面色嚴肅,「若你還記得主子對你的大恩,那你便將背後指使你的人之名說出。」

  低垂著頭的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是將頭撇向一旁,倔強地不願開口。

  老者面色漸冷,不再詢問。

  抬起右手,便狠狠拍向了面前之人的頭頂。

  「不好。」眼見玄夭眉心散出一束金光,隨之氣息越發微弱,月姣面色一變。

  「他的識海早就被人動過手腳。」

  「快收手!」

  再不收手,對玄夭搜魂之人,恐怕也會遭到反噬。

  老者咬牙收回手,面前才化回人形不久的身影,因徹底失去生機,又變幻回本體的樣子。

  再也沒有了氣息。

  無垢境內,三位神使注視著這具屍體,一時間沉默無言。

  在此之前,他們猜測過很多人,卻沒有猜測過會是玄夭。

  良久的沉默後,老者嘆息一聲,喃喃開口:

  「偏偏是今日……」

  「隱藏在珠子中的術法催動,尊上定也有所察覺。」

  「怎麼偏偏是今日,背叛者,又偏偏是玄夭……」

  烏卓有些莫名,他沒有頭,自然顯露不出神情。

  語氣卻透出幾分不解,「今日,是什麼日子?」

  「……」老者與月姣相識一眼。

  那些後來由尊上收入南神殿的神使或許不知,可他們這些南神殿的老人,卻再清楚不過。

  今日,正是尊上誕辰之日。

  也是尊上母親的忌日。

  印象里,許多年前玄夭就因想要為尊上慶生,而被尊上狠狠責罵過一回。

  尊上不喜這個日子。

  原本尊上的神魂離開此界,本可以不去想起這個日子。

  卻偏偏,又被今日之事提醒……

  此時尊上心中定不好受。

  想到這裡,老者眼中露出無盡的自責與疼惜。

  他們應當動手再快一些,若是能快點抓住玄夭,便不會動用尊上那道神術。

  至少,不至於讓尊上在這樣特殊的日子獨自痛苦煎熬。

  …

  被老者以為正在痛苦地沈懷琢,此時心態尚好。

  嘗了徒兒親手做的長壽麵,又抓出藏在無垢境裡的叛徒。

  一日之內兩件喜事,足以沖淡心中那抹憂愁。

  不知不覺,他心中的必死之心,早已一絲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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