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番外1、Painless(全書完)
紐奧良,1855年7月某夜。
克拉克.L.赫爾從靠近加利納的一處淺灣口上岸,踩上「咯吱」作響的棧板回頭望了眼閃著零星煤油燈火的橡膠種植園,午夜寧靜,這片土地上包括近十萬黑奴也已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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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樹果之家,拎起舊胡桃木手杖,赫爾用杖端輕輕敲了敲前台的桌板,以引起接待員的注意,「我來見一個叫威廉姆.馮特的傢伙,這兒只有你們這一家旅館?」
接待員是個梳著時下自來卷長發的中年男人,被敲櫃檯的聲音嚇了一跳,惺忪的眼裡是個陌生人,露出一絲抱怨中不耐煩的微笑,「你是來找馮特先生的嗎?這會兒他應該在餐廳里,他在那裡吃飯。」
「此刻?」赫爾瞄了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和分針幾乎同時指向午夜12點的方向,不置信地又解開大衣的銅紐扣,掏出自己的金懷表,「你說他在吃飯?」
接待員委婉說道,「是的,先生,他就是在吃飯,馮特先生有他自己的時間安排……他不是你能說『不』的那種人。」
赫爾從嗓子眼發出粗魯的怪聲,收起懷表,轉身而去,邁著沉重的大步,蘇格拉格子西裝下擺掃過鋪著潔白桌布的迎客桌,穿過陳設曾經豪華的大堂。
餐廳比想像的寬敞,赫爾先生塊頭很大,缺乏耐心,不習慣半夜和人談生意,杵著拐杖朝十幾張桌子深處一張走去。
視線掃過頭頂上鏤空玻璃月桂形吊燈,沉銅配飾被擦得閃閃發亮,餐桌上鋪著高級米白色亞麻台布,餐具是最好的瓷器以及水晶器皿,換做白天坐滿了旅客和水手,但此刻空蕩蕩的,大多數燈都沒有開。
靠近廚房門口,兩個黑人侍者在輕聲交談,對突然出現的客人沒有絲毫反應,這讓赫爾微微有些不滿,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張餐桌,一位衣著考究的陌生人正在用餐。
陌生人幾乎聽見赫爾的腳步聲,卻沒有抬起頭,只是接著從瓷碗裡舀著秋葵湯,從露出的黑色長襲外套來看,不像是西部人,更像是從什麼大城市是里來的公子哥。
「公子哥」有著一頭極淺金色的頭髮,冷漠的臉上颳得很乾淨,沒有留小鬍子或者鬢髯,皮膚透著病態蒼白,伸出一雙只有女人般修長的手。
赫爾用手杖頭敲了敲桌面,厚實的台布使聲音微微發悶,「你就是威廉姆.馮特?」
馮特抬起頭,兩個人視線相遇了——
直到很久以後,赫爾在編撰「心理、機制和適應性行為」時依舊能清晰記起所遇到的這一對眼眸——
對視之人的眼睛原本是灰色的,但嵌在他那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漆黑,瞳孔猶如針尖,燃燒著黑色的烈焰,一直燒進自己的內心,掂量著靈魂的分量,而瞳孔周圍的灰色像是會動的活物,宛如暗夜浮現上的濃霧。
似乎迷霧中發現了一些東西,但幻象閃現,稍縱即逝,有些像是一頭猛獸,它陰森可怖,被鏈條系住,怒氣沖沖,在濃霧中咆哮,嘲諷、孤獨、兇殘、狂熱,這些都蘊藏在對面男人的眼睛裡。
桌邊的男人推開湯碗,示意來客坐下,「克拉克教授,我正在等你,請坐,」聲音柔和輕鬆,很有教養。
儘管赫爾是典型的彪形大漢,身高六英尺,體重三百磅,臉膛紅潤,留著黑色的絡腮鬍子來掩蓋扁平而塌陷的鼻子以及滿臉的肉疣,這一刻聲音卻小了下去,拉出一把座椅,「好的。」
為了避免直視,赫爾望向對面人手邊的一塊厚切的烤牛排,牛肉很生,紅通通的泡在血水和醬汁里。
男人開始進攻牛排,動作嫻熟而不費力,餐刀像切黃油似的劃開牛肉,沒有一絲卡頓非常順滑,「讓我看看錢。」
赫爾言聽計從,從貼身內包里掏出一隻布袋,打開後躺著一把柔軟黃色金屬的觸感、光澤和叮叮噹噹的金幣,「二十美元一枚的金幣,這是一千美元。」
「唔,」男人點了點頭,對付完最後一口牛排,抓起披風般寬鬆的舵手大衣,頭戴高頂的舊海狸皮帽子,率先走了出去,「跟我來。」
夜晚的風潮濕陰冷,兩個人走進空無一人的黑暗街道上,皮靴激起陣陣回聲,男人的腳步靈活而優雅,赫爾的腳步帶著些許沉重。
兩人沿著旅館前的泥濘大路走上河堤,滿月皎潔,遠處的碼頭停滿汽船和躉船,高聳的煙囪在星空映襯下,仿佛一排被燻黑的樹,頂上開著奇異的花朵。
沿著河堤一路前行,在陰沉的冷風中,差不多走出近兩英里,就在赫爾開始偶爾觸摸腰間一團堅硬物體時,一盞煤油風燈出現在堤壩一側。
舉著風燈的是一個溶於夜色的黑人中年婦女,看清來人後,讓身後兩個大約十六七歲的青年點燃手裡的火把,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驅趕黑夜,火光印照在場兩個白人和三個黑人臉上。
男人揮了下手示意,舉著火把的兩個黑人立刻跳下延伸進「潺潺」流動寬闊密西西比河的一座棧橋,大約在二十多英尺遠的位置,豎立著一排固定,只用在鐵軌上的道釘,拴著大拇指粗的麻繩。
「想親眼看一下嗎,」男人只是述說並非詢問,身子一彎跳下棧橋,赫爾幾乎想都沒想跟了上去,落地時遠比想像的高,稍微趔趄了一下站穩。
棧橋鋪在距離水面僅僅不到一英尺的高度,好在這一段河水流速緩慢,但仍時不時有浪花躍上橋面。
曾一度懷疑棧橋的牢固,直到走上去發現幾乎沒有任何晃動,幾人來到最近的一根道釘旁,隨即在男人授意下,兩個黑人吃力拽起拴在釘子上的麻繩。
儘管有一定心理準備,但當一隻黝黑的鐵罐浮出水面時,差不多有單人合抱大小,如同破殼而出某種甲蟲的頭部,水流傾瀉露出兩根魚鉤形狀的掛鉤。
黑人熟練地掛在道釘上,此刻一陣大風拂過,火把上的火焰瞬間縮小「獵獵」作響,好在空氣很快平靜一些,重新燃燒照亮眼前一切。
鐵罐上有一圈不顯眼的卡扣,挨個掰開後露出裡邊的密封圈,在用力一掀,隨著「嘭」的空氣重新流通聲,罐子口重新打開。
赫爾探著頭朝裡邊望去,儼深的罐子裡在一半位置反射著星光般躍動的火光,環繞著水光是一團黑呼呼的物體。
「撈出來!」男人皺著眉頭下令。
其中一個黑人把半個身子探入罐子中,胳膊插入物體間的空隙,在另一個黑人拉扯下,把裡邊的東西整個拽出來一半。
待看清眼前景物,赫爾不自覺後退一步,從鐵罐里露出來一個黑奴的上半身,蓄著短髮的腦袋耷拉著,從口鼻眼耳在河水沁潤是絲流般的鮮紅血跡,眼眸半睜,瞳孔在火光印照下顯示散大。
男人揮了揮手,兩個黑人把罐子裡的同類整個拖了出來,配合著抬到岸邊,隨後聽到一串鏟土的「沙沙」聲,熟練且習慣。
而在男人身後的黑人婦女,早在打開罐子前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蘸著口水飛時刻準備。
「第87#,」男人稍微側身語氣平靜敘述道,「壓力等級13L,存活——」
黑人婦女忙翻看之前筆記,回答道,「六天,如果算上今天是七天。」
「六天,」男人繼續說道,「存活六天,沒記錯的話,87#年齡34或者35歲,有一個妻子兩個孩子,無疾病史,樂觀、自信,抱有希望,唔……就這樣。」
黑人婦女飛快記錄,直到男人口述完後停筆,等待下一步指示。
「昨天我叫你準備的——」男人伸出修長的手,一打整理過的紙張送了過來,順勢交給站在身旁的赫爾。
赫爾把叮噹作響的錢袋遞給男人,從對方手裡接過寶貴的資料,直接塞進西裝的內襯懷包,仿佛不願再停留一秒,在玻璃罩里風燈平靜的燭火下朝岸邊快步走去。
男人則抽出一隻菸斗,借著火把搖曳的大火點著微微有些潮潤的菸絲,深吸一口,吐出一團乳白色的白煙,被寒意的風拉扯帶走,轉瞬即逝。
密西西比河平穩流淌著,此刻被橫在棧橋上的鐵罐,在同一個位置的水下還有其餘四個。
「咚!」
忽然從其中一隻傳來一聲輕微的敲擊聲。
「The game of life is hard to play,」
「I'm gonna lose it anyway,」
「The losing card I'll someday lay,」
「So this is all I have to say.」
——Suicide Is Painl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