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不能留,也留不住。


  入了夜,兩人都睡了。還是魚兒睡屋裡,張安生睡外頭。許是今晚的夜空掛著的星星太閃了,張安生並沒有睡著,魚兒的一顰一笑不停地在腦海里出現。

  自從這個這個姑娘闖進他的生活,似乎很多都變了。他笑了很多次,擔心了很多次,生氣了很多次。他說話結巴過,也說話硬氣過,他還說了俏皮的、逗姑娘開心的話。這樣的自己,他覺得陌生又歡喜。

  

  對於他來說,遇見了這個這小娘子,他才覺得自己真真切切的活著。才真真明白,這人的一世,除了疾苦,也還有煙火。他想把姑娘留在身邊,可是,不能留,也留不住。

  李魚兒也未曾入睡,今日趙白院,騎著馬的樣子,浮現在眼前。魚兒有說不上來的感覺,有些難受,可是又有些釋然。就像胸口一直有塊石頭,突然落地了,空落落的,但也輕鬆了。

  李魚兒明白,她自己的人生再怎麼糟糕,終究自己承擔了便是。可是趙白院的人生,她承擔不起,也於心不忍。

  白院娶了李桃桃或許真的是個美好的結局,李家的大小姐嫁了如玉的才子,本就是一段良緣吧。若是日後白院謀了公職,又有誰敢頂了他的名額?白院和她一起,就只會是個逃難的窮酸書生,在街上廉價賣他的字畫。

  想到這裡,魚兒舒了一口氣,趙白院的選擇是對的,此時,連對趙白院的埋怨也不曾有了。但願白院和李桃桃倆情相好,締結喜良。

  今日張伯把自己交給張安生,她內心幾乎沒有反駁,自己的命都是他雙手刨出來的。這幾日的相處中,魚兒知道,張安生是個難得的好人。

  在乎她的安危,把好吃的留給她,是個勤快的男人,而且也是個好看的男人。

  從最開始,面對魚兒的扭扭捏捏,說話結巴,到現在會對她說俏皮話。

  害羞緊張時,叫她姑娘。

  生氣擔心時,叫她婆娘。

  心疼開心時,叫她小魚兒。

  她喜歡這個小暱稱。想著這些,魚兒不知不覺,安心入睡了。

  李家的院子,張燈結彩,雖然已經入夜良久,賓客都散了去,但是院子裡的下人們,還是在忙上忙下,李治平日裡的幾個友人,也還在客房裡敘話喝酒。

  許是有了個大才子的女婿,這幾個友人,少不得奉承巴結。大家心知肚明,萬一日後那個姓趙的小子謀了公職,甚至謀了官職,總少不了要求人辦事的。

  「李兄啊!都說養兒好!可看了你呀,我還不如養個女子。」

  「是呀!若是能有這樣的姑爺,我也想多養幾個女子呢。」

  李治開心的笑起來了,喝了幾酌酒,臉色也紅亮,「各位,就不要笑我了,我還希望各位多照顧照顧小婿呢。」

  相對於客房的熱鬧,新房裡卻顯得格外安靜。

  洞房花燭夜,李桃桃坐在床沿,大紅的頭蓋下是一雙垂淚的雙眼。趙白院不曾靠近床,反而遠遠的坐在桌子旁,看著桌上的擺盤,入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李桃桃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一樣,擦掉眼淚,自己掀起了蓋頭。緩緩走到白院的跟前,小聲的說,「白院哥哥,睡了吧!這樣坐一晚也不是辦法。萬一被家人知道,他們會擔心。」

  聽到李桃桃說話,趙白院才緩過神來,將視線從桌上移開。

  李桃桃一襲紅妝,大朵艷麗的牡丹點綴裙擺,頭飾也是在章縣最大的金鋪打造,鏤空的金色步搖,甚是光彩照人。美眸顧盼,楚楚可憐。

  「桃桃,是我的錯,我真的做不到.\n」趙白院壓著嗓子說。

  見趙白院如此說,李桃桃心裡酸楚,卻故作輕鬆的笑著說,「你想哪裡去了,這床這麼寬,我們合衣睡就行。」

  說完就扶著趙白院的手臂,往床邊走。

  趙白院不動聲色的推開了李桃桃扶著的手,移步至床邊,躺下後,便緊緊閉了眼。似乎有意不想再與李桃桃言語。

  李桃桃輕輕躺下,也不再說話。

  天微亮。

  新房裡燃著的紅燭經過一晚的燃燒,依然沒有熄,窗子外的風吹進來,小小的火苗,又擺動起來。

  李桃桃起身,走到桌子旁邊拿起水果刀,對著肩膀處,輕輕劃了一刀,一股細細的血液慢慢從她白皙的皮膚上滲了出來。

  她又回到床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床單上,趙白院睜開眼,猛得起身,驚慌道,「桃桃,這是怎麼回事?」

  「噓――小點聲。」李桃桃將手輕輕貼著趙白院的嘴唇,又柔聲道,「這是我自己割了一個小口子,床單上滴一些,待會兒婆子們進屋時,我們有個交待,也能證明我們那日在章縣客棧的清白。」

  「桃桃,你這是.\n」趙白院有了絲絲心疼,不管怎麼樣,那血也是該他流的,昨晚的一切本就是他對不起眼前的女子。

  「白院哥哥,你別擔心,我割的傷口在肩膀處,除了你,別人不會發現的。」李桃桃的語氣很認真。

  「不是,桃桃,我是覺得對不起你。」趙白院看著肩膀上的小傷口,喃喃說道。

  「我們是夫妻了,你不要見外就是。」李桃桃兩顆清淚掛在上,抬眼看著趙白院。

  趙白院又是心軟又是自責,這樣的李桃桃讓他更是無地自容。

  他幾乎陷入了命運的沼澤,一邊深愛李魚兒,一邊覺得對不起李桃桃。想要一生守護的,已經遠離,留在身邊的,卻滿心歉意。其苦難言,其心如焚。

  可若是某天知曉,今日穿著大紅禮服的他和李桃桃進了這紅燭新房,都是精心設計,並非巧合,不知道他又會作何感想。

  說到底,趙白院的心思,不過是文人所特有的那份純情,書中的仁義禮信,早就在在他的心裡生根發芽。他不曾知道,這世人的複雜,又豈是能被文字教化?

  多年以後,造化弄人,命運蹉跎,終究不過黃粱一夢,一場空,枉顧了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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