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賣藝女子
「我也是那時方知,你阿公不願續弦,是因為娶不到心中那念念不忘的女子,寧可孤獨終老。」
「阿公心裡藏著除阿嬤以外的女人?」陳三郎錯愕不已。
在世人眼中,他的阿公是個難以忘懷原配妻子的痴情郎,他的痴情竟然不是為了阿婆?
姜落落看了眼杜言秋。
她也是滿心疑惑,缸毀與娶妻有何相干?
但她知道,陳父會繼續說下去,便沒有開口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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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父嘆了口氣,「我早知道,你阿公與阿嬤成親是奉父母之命,二人是在你曾祖母的病榻前成的親,也為完成你曾祖母的遺願,看著他娶妻生子,走而無憾。但我從來不知,你阿公是不得已應下這門親事。」
「原來在你阿公年輕時出門拜師學藝,遇到一位跑江湖賣藝的女子,對那女子一見傾心,可惜那女子已經定親。你阿公自然做不得出格之事,只能將這份情意埋藏於心。」
……
「後來你曾祖母病重,為了盡孝,你阿公便與父母相中的女子成了親,後來便有了我。在我印象中,你的阿公與阿嬤恩恩愛愛,從未紅過臉。一個燒缸,一個打理家務,和和美美的日子任人羨慕。沒人知道,你的阿公暗暗壓著一份情,他鍾愛的女子就生活在不遠處。」
「那個跑江湖的女子嫁到了上杭?」
陳三郎又吃了一驚。
陳父道,「她嫁的並非上杭人,是她隨夫君來上杭投親落了腳,正好就住在白沙鄉。」
「啊?」陳三郎張著嘴巴不知該說什麼。
那豈不是就生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還可能認得那女子一家?
「你阿公也沒有想到會如此。不過也是他對那女子也是一廂情願罷了,起初那女子來找他買水缸,都沒有認出他來。那時相夫教子的她也早已不再走江湖賣藝,但你外公說,她的身上卻依舊帶著那江湖女子的豪氣,一見便挪不開眼。那日,我在聽你外公講述往事時,分明看到他眼中亮著光,那神色好像年輕了許多。」
「我不記得附近有這樣的女子。」陳三郎仔細想想。
那女子如今也該與他爹一般歲數,可這方圓幾里都沒個什麼氣色特殊的婦人啊。
陳父抬手輕輕壓了壓,示意兒子繼續聽他說。
「你阿公是個有分寸的人,知道什麼可做什麼不可做。既然二人各自成家,他便將一切情意都深深埋在心底。一過便是十幾年。在這十幾年裡,你阿嬤病逝,你阿公帶著我父子相依為命,可畢竟手頭富裕,有的事能花錢用人做,日子過得並不難。」
「聽你阿公說,那個女子的夫君是個秀才,多年科考未中,便做了個私塾先生,靠教授孩童,賺取微薄的束脩為生,雖然不富裕,但也夠平常所用。他們一家人過得也算是美滿和睦。可惜此人也是命薄,四十來歲便病逝了,留下那女子孤兒寡母。」
「那豈不正是阿公歇手的時候?」
陳三郎心想,他們歲數相當,那時應該都是四十左右吧。
陳父點點頭,「沒錯,就是那兩年。」
「難道缸毀是那位懂得雜耍之術的江湖賣藝女子所為?」姜落落問。
她知道,這故事開始進入正題。
「阿公從未招惹她,她為何毀了阿公的缸?」陳三郎頓生不滿。
若他家還做燒缸買賣,如今的日子肯定是另一番光景。
原本以為是犯了天意,而不得不放棄,實際上是因為一個女子?
「不怨她。」陳父擺擺手,「起初,我也以為是因那女子斷了我陳家的前程,其實並非如此。還是你阿公一廂情願,解不開心結。」
「一個喪妻,一個喪夫,你阿公以為是老天開恩,給了他機會,已經錯過快二十年,不願再錯過後半生。於是,在那女子喪夫的第二年後,尋到機會與那女子吐露了自己的那份情意。當時你阿公還說,若那女子嫁給他,他便視她的一雙兒女為己出,幫他們成家,為他們張羅聘禮與嫁妝。要知道,他家並沒有多少積蓄,給她夫君治病也已花銷不少,還要供兒子讀書。」
「那女子聽了你阿公的話,起初是詫異,接著便笑了。她說,且不說自己放不下已故夫君,也不說是否遭人笑話。她的兒子都已經成人,女兒也到及笄之年,自己都是個快要做阿嬤的人,哪裡還有什麼再嫁人的念頭?只能說一聲承蒙厚愛,此生無緣。」
「被拒之後,你阿公當晚喝了好多酒。我也確實記得有一日你阿公突然喝得大醉,不過他醉後酣睡,不會說胡話,我也沒聽到什麼,只當是他孤身一人多年,思念你的阿嬤。記得當時你阿公酣睡了有十幾個時辰,我還清楚記得,就是在那日你阿公大醉之後不久,咱家的缸都毀了。」
陳三郎不敢相信,「該不會……該不會是阿公自己砸毀的?」
「不是,也是。」
陳父繼續說道,「你阿公說,他想了五六日,決定把他們的將來交給天意。他再次找上門,與那女子說,他是個燒缸人,燒缸是他吃飯的手藝,難以丟棄。而這女子也是他此生的摯愛,難以割捨,所以他將決定交給了他燒出的缸。若他的缸也否定他,不願接納這女子,就在幾日後的十五月圓之夜,無聲自毀,他便死了心。」
「一口缸,好端端的怎能自毀?」
「是啊,你阿公後來說,他其實就是給自己找了個能夠繼續去打動那女子的藉口,當時那女子的兒女也都在,也是讓他們知道,他與他們的娘在一起,是天意。」
陳三郎道,「這豈不是強人所難?要是我,肯定會把阿公這樣的人大罵一頓,趕出家門!」
「但是那家兒女並未多言,都說全聽娘的意思。」
「他們做兒女的倒是想得開。」姜落落也道。
換做是她,也不會如此冷靜。
覺察到姜落落看向自己,杜言秋緩緩開口,「若有真心待母親之人,是該聽母親的選擇。」
「我看未必,他們只是嘴上說說,怕是已經想好如何背地裡做手腳。」陳三郎可不信有這樣的兒女,「那些缸都是他們砸毀的!」
陳父搖搖頭,「若起初能夠確定是人為,你阿公的心怎會死的徹底?」
「難道那些缸當真好端端地都壞掉了?」
「你阿公特意將最好的一口缸從火窯拉回家中,就擺放在那土地爺的神龕前。」
陳父抬手朝門外指了指。
姜落落起身出門查看。
在他家正房牆上有個方洞,那便是供奉土地爺的神龕。只是如今早已不見香灰。
三十多年後的今日,上杭百姓的心中只有龍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