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花娘過往
花娘這才意識到,由於自己的坦白,又引出了新的問題。
於是腦筋飛快旋轉,「那時吟鶯是年紀小,可她長得雖然端正,可姿色並算不得很好,性子也不是討人的。雖說會彈琴,也就只有那兩下子,還是後來奴家請人教授,才琴技漸長,給了她個傍身的本事。唉,說到底,奴家是可憐她,才收留她在醉心樓落腳,若換做別家的花樓,哪裡瞧得上?頂多給她留個做粗使丫鬟的位子就不錯了。也虧得她自己爭氣,沒白費奴家培養,學得一手好琴技,這些年也算是幫奴家招攬了不少生意。」
「花娘真是心善。且不說收留吟鶯、玥姨等人,只憑那每年的大筆捐資,別說在上杭,放至整個汀州,也該評得上大善人的稱號。今日若不是為應對本官,那帳本怕是還不肯輕易示人。如此做好事不留名的風度,可別說只是為給自己下輩子積福。」杜言秋冷冷地道。
「不是積福還能怎樣?」花娘辯解,「那捐贈也不止為奴家一人。此生這般了,下輩子能投胎個富貴人家,做個有人疼愛的大小姐,再嫁個好人家,夫婦和美,兒女承歡膝下,幸福度過一生,可是所有醉心樓里的姑娘們夢寐以求的念想。」
「花娘的心真夠大,裝著醉心樓這麼一大家子。」
花娘正要開口繼續說話,被杜言秋打斷,「隨你怎麼說吧。」
明知花娘在搪塞,他也不再多問,招呼姜落落出門。
出門前,姜落落駐足問,「花娘,那個紫菱其實……也沒死吧?」
聽了青淩與花娘的事,她心底總在想,那個從未謀面的,因於貴而投池自盡的小姑娘。
「沒有。」
花娘沒再隱瞞,「賀永帶來的那個『貴人』也真夠心貪,放著那麼多掛牌的姑娘不選,偏偏選中還未掛牌的紫菱。不過此人倒是對紫菱很客氣,那晚並未對紫菱做什麼,只說待日後發了財,為紫菱贖身,臨走拿了紫菱的一隻荷包。」
「紫菱後來與我說,她見到那人的面目,實在猥瑣,即便真發了財來接她,也不願隨其離去。那丫頭哭著求我想辦法,讓那人斷了惦記她的念想。」
「畢竟是賀永帶來的貴客,又是好不容易選中的紫菱,我知此事難辦。當時並未準確應下紫菱。沒想到那丫頭瞧著平日裡不愛吭聲,脾氣倒是倔得很,還有幾分心思,趁我清晨打理園子的花草前,一頭栽進池子。」
「那丫頭是想拿命逼我喲!我也沒辦法,便讓她在池子裡『溺死』了。也幸虧後來賀永沒再幫那貴客因此事找我,否則我還得琢磨著怎麼編瞎話哄住他們。再後來,賀永死了,這事也就算了結了吧?」
花娘最後看著二人詢問。
「嗯,沒事了。」姜落落只告訴花娘,「賀永與那貴客都死了。」
若花娘她們知道,賀永帶於貴到醉心樓只是做樣子安撫他而已,根本不會有於貴發財的以後,賀永壓根從未對這個「貴客」真的上心,反而還想要他的命,會有些後悔當時她們是多此一舉了吧。
此時說這些也沒什麼用。
「太好了。」花娘也沒想追著打問內情,「那我便找個好日子把紫菱接回來,再不必在外面躲著,讓人都擔驚受怕的。」
姜落落與杜言秋出了門。
「杜大人。」
正準備下樓梯,見陳少傑從另一邊走來。
幾日不見,陳少傑整個人好似瘦了,臉色不太好,頂著厚厚的黑眼圈。
杜言秋知他是在嚴家苦熬,「嚴家有人照顧孫教諭,你個學子不必太操勞,該專心讀書才是,如此也才能對得起孫教諭。」
陳少傑再次拱手,「大人教訓的是。今日來看望母親,梳洗一番便回縣學讀書。」
「嗯。」
杜言秋打算離開。
「杜大人不找吟鶯姑娘問話了?」
陳少傑以為,杜言秋來醉心樓一趟,總會去見她們的。
母親已經告訴他杜大人去過何家墨房的事,所有話都已經挑開,得知杜大人與姜姑娘的兄長都是因為姚家的事而死,他打心底生出敬意,本是出門來迎接二位的。
「今日本官來此與她無關。」
「杜大人。」
見杜言秋繼續下樓梯,陳少傑緊步追上,在他身後低聲道,「孫教諭與我說,我在他書房撿到的卦簽應該是伍文軒不小心掉落的。伍文軒曾找他解卦簽,見伍文軒手中有那麼多卦簽,孫教諭也很意外,他知道魁星堂求籤的事,為激勵伍文軒,對每個卦簽都是給出好的釋意。卻不想伍文軒又從別處聽了許多不好的話,甚至影響到他的性情。」
杜言秋知道,把話說開後,孫世明也沒有再向陳少傑隱瞞自己裝瘋賣傻的事。
「你相信孫教諭的話?」
「信。」
陳少傑沒再有任何猶豫。
「嗯,你與我說的這些話倒是有幾分用。」
杜言秋在樓梯下停住腳步,回頭轉向陳少傑,「以後你只管專心讀書。若有心入仕,便繼承鄧知縣遺志,做一個清正廉明的好官,也不枉你與他家的一場緣分。」
陳少傑深深作揖,「學生明白。孫教諭也是這般相勸。」
待杜言秋與姜落落出了醉心樓,站在樓梯上的花娘方叫站在下面,同樣目送二人離去的陳少傑,「少傑,上來吧。」
陳少傑隨花娘回到吟鶯的房中。
玥姨也正陪在吟鶯身邊,規規矩矩的樣子真的像侍奉主子的老奴。
花娘讓陳少傑守著門,來到玥姨與吟鶯面前,端詳二人,片刻後,突然問道,「細看之下,你二人確實有點像,可真是母女嗎?」
吟鶯不解,起身,故作淡然詢問,「花娘為何懷疑?」
「恩人。」
花娘向玥姨躬身行禮。
「這是怎麼了?」
玥姨忙將她扶起,「不是說舊事不提了麼?這麼多年我們在醉心樓安身,也受了你很大的恩惠。舊日的那點事,不止兩清,仔細算來,還是我們欠了你的。」
花娘笑著搖頭,「沒有兩清,也無法兩清。若沒有恩人當年出手相助,花娘早活不到今日,這先來後到的情分是無法兩清的。」
她永遠不會忘記,當年她只是龍巖的一名小小青樓女子,因為得了病,被老鴇賤賣給了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生性變態,時常暴打她來取樂,在她之前,已經被打死好幾個女子。
只因那些女子都是被老頭兒從青樓買回的賤籍,無家人在意,打死便打死了,老頭兒對外說青樓出來的女子原本就身子不好,在他家享不了幾天福就病死了,外人也只是聽一耳朵,沒人當真理會,也不會為那些死去的女子出頭。
那一日,花娘又挨了頓毒打,加上身子本來有病,昏死過去。
那老頭兒見她好長時間沒有恢復氣息,以為又被自己打死了,便讓家僕將她丟到山裡。
結果花娘命大,在山中淋了一場雨後醒了,可也是因為那場雨,她身上的傷都被泡爛,傷病交加,發起高燒。
花娘撐著身子,艱難地逃出大山,來到鎮子上。
鎮子上的人見她一身傷痕累累,想她來歷不平常,又知救治需花費不少,還怕萬一沒救好攤上人命反被訛上,無人願理會惹事。
最終求救無門,虛脫無力的花娘昏倒在路上。
待她再次醒來,發現躺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裡,面前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姑娘正在餵自己藥喝。
後來花娘得知,這個姑娘名叫玥兒,家在上杭,隨母親來此看望舊友,半途撿到她。
這對母女出了高價,才讓客棧同意她這樣傷重的人住下,又請了大夫為她療傷養病。
得知她得了不乾淨的病,她們也並未嫌隙,反而請大夫一定幫她精心治療。
足足養了近一個月,她的身體才穩定下來。而那對母女也將客棧當成家似的,輪流早出晚歸陪著她,照顧她,後來見她能簡單自立,二人才一同出門。
花娘知道,若說起初她們母女是來訪友,這麼多天過去,肯定是在忙其他事。
那日,花娘覺得自己能勉強出門走走,便穿戴好上了街。
她知道自己此時在漳州城,那對母女為了幫她找好點的大夫,將她從龍巖的鎮子上,帶到了漳州城中。
也是在那日,花娘才知道,這些天那對母女白天出門是為賣藝。她養傷病的錢全是她們賣藝所得。
那天,在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花娘向恩人重重地磕響頭。
她說,此生此世都要為她們當牛做馬,報答恩情。
玥兒的母親搖頭笑著說,救她不圖回報,只要她能好好活著,日後若遇其他人求助,能夠施以援手,給這世上多留一點溫暖。
玥兒母親還說,是玥兒早就央母親帶她賣藝,非得體驗一回母親早年生活,即便沒有救她,也會如此,所以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
後來玥兒母女見花娘好得差不多,問她日後如何打算。
花娘說,她想為自己算幾筆帳,等算完後,就會去上杭。她是青樓出身,日後的願望是開個不一樣的青樓,為那些無奈流落青樓的可憐女子安一個像樣的家。
玥兒母親知道花娘是為報仇,但她們不打算插手此事,只是叮囑花娘,做事小心,做人要有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