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惡獸反噬


  「我與邱大山說到底也不過是平民出身。」楊諄無奈。

  他雖然曾做鍾寮場場監,但這場監一職都是由衙門指派,在百姓當中有個讓人眼熱的身份,其實民還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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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就要居官府之下,小心應承衙門大人。否則若被糾出個罪名輕而易舉。更何況在鍾寮場那滿眼金銀的地方做事,我們難免多點心思,雙手不太乾淨。」

  楊諄這話就等於是承認了自己曾在鍾寮場貪金,不過只承認貪了「一點兒」。

  杜言秋暫且也不追著此事多問,反倒先說,「你們不乾淨,衙門的人就乾淨麼?若逼你們入罪,大不了魚死網破就是。反正你們又不在仕途,吃虧最大的還是當官的。」

  「哪有魚死網破的機會?」

  「如何沒有?當年護著你們的程展平也不過是個知縣,頂多買通到知州。」

  「不,程展平不是個小知縣,他的背後有人。」

  「什麼人?」杜言秋目光冷了冷。

  他以為程展平是到上杭上任後起了貪念,聽楊諄這話的意思,程展平剛做知縣時就已經搭上強勢的背景?

  此人是被特意安排到上杭?

  「不是上面的人還能是誰?」

  楊諄不信杜言秋想不到,「每年鍾寮場給戶部少報那麼多,豈是幾個人能吃得下?」

  分明是有人建私庫,這根本不是說一句中飽私囊的簡單!

  有高高在上的人壓著,魚死了網也不會破。

  他不過是縮在汀州的一尾小魚,那可是一張能網得下大鯊的巨網!

  「既然已經守著鍾寮場,又何必將那點修繕江堤的銀子看在眼裡?」

  杜言秋認為,這不像「上面」人的眼界。

  護好百姓,保住聲望,不是能更好地「發大財」?

  楊諄輕笑,「年年護堤,都沒有遇到那麼大的洪水,可能就輕心了吧。誰會嫌到手的銀子少?」

  即便是他,一開始只想為妻子多得些藥錢,後來也就不止是為藥錢了。

  「既然你承認衙門貪墨與鍾寮場貪金是一回事,那必然也是知道戶房書吏姚斌的下落。他到底在哪兒?」杜言秋冷聲問。

  楊諄回答得輕巧,「死了。聽說是被邱大山所殺,屍首丟在何處我並不知曉。」

  「你也學著把事情都推到邱大山頭上!」

  「此言屬實,絕無欺瞞。」楊諄拱手,「邱大山是為鍾寮場監官,教訓人的事一向都是他出面做。高齊、劉瑞等人皆死於邱大山之手。想來杜大人也已知曉,以邱大山為首的鏢局私底下也幫人做殺手的買賣。我的本事遠不如他,讓出賭坊後更是只做個閒散員外。」

  「你是如何知曉程展平背後有人?」杜言秋又提出此事,「他親口與你們說的?」

  「起初是我與邱大山發覺,有人與程展平暗中來往。後來偷偷去查那人身份,竟然是來自臨安!我們原以為程展平頂多賄賂到知州,不曾想他竟與臨安的人有直接聯繫,這還說明不了什麼?難怪程展平膽大包天,不僅敢對鍾寮場下手,還敢貪墨修堤工銀,無視百姓性命,栽贓姚斌。」

  杜言秋手指在桌案上輕叩,「也就是說,你們親眼見程展平與臨安的人來往,所以才想到他背後的人來自臨安?」

  「是,那人是邱大山親自跟到臨安。只是憑他一人之力,無法探到那人具體身份。不過敢侵吞鍾寮場,必定不是一般人物。從臨安回來之後,邱大山就決定唯程展平馬首是瞻,而我早與他們綁在根繩子上,自然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你們後來離開鍾寮場,各自掌管鏢局與賭坊。這兩方勢力頂起汀州一片天,必然要取得程展平信任才可擔當,所以便送出了各家兒女?」

  「都是被逼的,再怎樣誰也不願把親生兒女送出去。但程展平那邊威脅說,若不拿我們的兒女為人質,我們這兩個知情人將不僅僅在汀州失去頭臉。他這話放出沒多久,便升任汀州知州,而繼任上杭知縣的竟是曾經給他做書童的胡應和。能做到這等安排,得是多大的能耐!」

  邱大山與楊諄在審時度勢中妥協。既然不得不受制於人,那便做好程知州的左膀右臂,在汀州便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風光!

  可在這風光之下,日子過得有多謹慎,也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當年只是因為在毫不知情之下收留了一個潘棄,程展平就要拿楊苕試問,又藉此奪了楊諄手中的賭坊。

  楊諄知道,程展平不僅是為彰顯自己凌厲的手段,也是在警告邱大山。

  而當醒悟自己隨時都會遭惡獸反噬時已經晚了!

  哪怕這些年存得家財萬萬貫,都抵不住日夜驚心。生怕哪裡做得不是,連累一家上下。即便他小心翼翼不出錯,也怕上面的人哪天突然醒來想要清除後患,將他楊家滿門滅口。

  擔心楊家僅留下來的孫輩楊雄,他不惜重金培養護衛放在侄兒身邊。

  他還偷偷養了一批人,卻不敢用。即便如此,也咬牙出巨資養著。就想著萬一到了不得已的那一步,還有點掙扎的力氣。

  他的大部分家產都沒給自己享用,除了當年救治夫人花去一些,剩下的都用在了養人上。

  可私自養人又是何其危險的一件事,他還得編造種種,掩護那些人的身份。做這事也耗得他筋疲力盡!有時恨不得自己暴斃,可又想想自己的夫人、女兒、三弟一家,他又不敢死……

  「那程展平為何後來不見了?」杜言秋問。

  「我也很好奇,程展平消失得很突然。我最後見他時也並未見有特別之處。」楊諄回想。

  「程展平失蹤後,你們又聽命何人?」

  「胡應和。」楊諄道,「照胡應和的話說,是程展平給他傳遞消息,我們只管聽他的安排。但從我多年的觀察與旁敲側擊,胡應和似乎也並不知程展平的去處,但他的背後確實有人。我想若不是另有高人隱在汀州,就是胡應和接了程展平當年的任務。而程展平突然失蹤,多年下落不明,也許是他出了什麼錯,受到懲罰?」

  尋了這麼多年無果,也許,早就不在人世了……

  「正因為連程展平一家都失蹤的莫名其妙,也更令你們心生懼意,不敢輕易而為。」

  「……是。」

  「那照你們所言,胡應和也該受人挾制。他的弱點是什麼?」杜言秋問。

  眾人皆知,胡應和未娶正妻,只有兩房小妾,無兒無女,本身又是個孤兒,才被程展平收為書童。

  這樣的人有什麼被拿捏?

  楊諄搖搖頭,「不知。我對此也是好奇。」

  杜言秋又問,「你們與一鳴山莊到底什麼關係?」

  「我楊家並無專注讀書之人,與一鳴山莊也就沒什麼往來。杜大人何出此問?」楊諄不解。

  杜言秋道,「楚璟與賀永有來往,又牽連樹林中的那個金庫。賭坊認下金庫是為掩蓋此事,難道你對此沒有任何看法?」

  「我也是從那匿名信一事上得知楚璟牽連其中。起初萬奇代賭坊認領金庫,我也只想到他是幫忙掩飾,但對其中內情一無所知,也無從過問。」

  見楊諄又做起無知的傻樣,杜言秋冷哼一聲,「那麼魁星堂呢?據本官所知,你們看重的青玉如意雲原本就藏在那裡。其他的話不需本官再多說了吧!」

  如遭當頭棒喝,楊諄盯著杜言秋遲遲回不過神。

  其他的話……這杜言秋究竟知道了多少東西!

  他原本是不想吐露如意雲秘密的。

  畢竟如意雲牽連到姜家兄妹的死,他與這東西沾上關係,不就也成了謀殺姜家兄妹的兇手之一?再往深的挖,便是也與楊鴻的死有關……怎能不會影響到他在杜言秋跟前的處境?

  可此時楊諄恍然明白,當日姜落落在縣衙吐露出她查到潘棄,其實不止查知潘棄此人,怕是連如意雲的事也在那時知道了。

  難道他們已經見到潘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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