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火
看著滿是狼藉的小鎮，以及遍布小鎮的暴徒屍體，拉爾臉色鐵青。
出於對手下的信任，他在看到小鎮冒煙時，只是安排了自己的親信前去處理，沒想到短短半個下午，就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損失。
他手下的這些暴徒們，死傷人數居然高達21人，還有近10人處於失蹤狀態，從瓦度林掠奪來的財寶也損失了小半，馬匹更是全部丟失。
當然了，馬匹可以找回，損失的人手可以再招，財寶什麼的更只是零頭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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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拉爾憤怒的，是對方輕蔑的態度。
黑箭可是東境的霸主，從來只有他們黑箭可以欺負別人，從來沒人敢欺負他們。這位『克勞特』居然敢在他們黑箭的地盤上對黑箭的人動手，而且還一次次的戲耍他們，這簡直就沒把他們黑箭放在眼裡。
「頭，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去追擊他們嗎？」
看到拉爾如此生氣，一位小弟湊到他的跟前，小聲地詢問著。
但拉爾卻沒有回答，只是扭頭看向了遠處的丘陵，臉色陰晴不定，似乎是在做著某種抉擇。
看到拉爾這般沉默，小弟立馬明白了他的想法，趕忙調轉畫風，反過來大聲地勸諫起來：「頭，這肯定是教廷的人故意使的手段，為的就是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逃跑的鎮民身上，頭！咱們可不能上當啊！」
這麼貼心的台階，拉爾自然不會浪費，果斷地就著話茬點了點頭。
「我當然知道，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處理好那些埋藏在礦洞裡的紅月秘寶。」說到這裡，拉爾注意到手下們的臉色都有些憋屈，當即揮手擦向眼睛，做起了哭泣狀。
「可是，我心疼啊！我原本是想著要讓弟兄們痛快一把，好好歇息一天，誰知道他們居然就這麼白白地被人給害了！不抓住真兇，你讓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呀！」
這份表演成功地打動了那些普通的暴徒，拉爾的親信們紛紛表示，都知道二頭領心疼弟兄，但現在不是跟教廷算帳的時候，等到大家挖出了紅月秘寶，增強了實力，到時候再報仇也不遲。
要是老大實在氣不過的話，咱們這兒不是還有一個神恩戰士俘虜嗎？
咱們可以拿他出出氣呀！
被吊起來的帕維爾：「？？？」
好在，拉爾並沒有這麼做，他只是將帕維爾關進了籠子裡，隨後召集手下清點物資，在收攏完同伴的屍體後，就這麼朝著劍山的方向開始了出發。
當然了，拉爾也沒有準備直接放過那些逃跑的鎮民，他派出一位親信，帶領60人去抓捕那些逃跑的鎮民，如果遇到『克勞特』，也一併弄死。
拉爾並不認為這些人可以抓住那位罪魁禍首，抓鎮民才是他的目的。
等到他們挖出了紅色月亮石，這些平民，都將轉化為他們黑箭的武器！
就在黑箭的追捕部隊展開追擊的同時，萊蒙也已經成功抵達了折返回了三豬小路附近的營地，帶上了⻄達爾與中年修士，與他們一起朝著橡木鎮開始進發。
此時的中年修士已經甦醒了，他還沒弄清萊蒙是如何幫他治好傷勢的，又聽到⻄達爾稱呼萊蒙為『克勞特』修士，還以為萊蒙也是一位受聖主眷顧的神恩戰士。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繃帶，又瞧了瞧那些被萊蒙所救出的鎮民，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感嘆。
「感謝聖主！」
萊蒙：「？？？」
不是，我的救人，你謝聖主做什麼？
不管怎麼說，跑路總是要繼續的。
其實跟著萊蒙的鎮民並不算多，只有百來號人，剩餘的鎮民要麼是在昨晚就跑了，要麼就是被黑箭的人給抓走或者殺害了，還有一部分是被萊蒙忽悠著朝其他方向跑了，沒有跟他們走一個方向。
這不能怪萊蒙冷血，當時要是沒有這些人當誘餌，吸引黑箭暴徒們的注意力，萊蒙的計劃未必能有現在這麼順利，能安全逃走的人只會更少。
再說了，從其他方向跑，也未必不能離開啊！畢竟跟著萊蒙的人這麼多，只要追擊的人不傻，他們肯定也會優先朝這邊追。
「咪珞珞，我用了這麼多運勢晶石，能不能讓那些追擊的人多遇到點麻煩？」
【麻煩肯定是有的，但你要指望他們徹底放棄追蹤，光靠這些我覺得還不夠，要不你再來點？】
咪珞珞一臉認真的說著，但萊蒙覺得它就是想坑自己的運勢晶石。
先就這麼跑吧。
逃亡的隊伍繼續前進著，由於不能走大路，大家只能從一旁的叢林。
殘陽西垂，將楓樹斑駁的枝影烙在逃亡者的面頰上，一位懷抱著幼兒的婦人每一步都在搖晃，最後幾片懸掛在枯枝上的紅葉在暮光中垂死地閃爍，如同火焰，又好似鮮血。
一位老漢的榆木拐杖突然戳進田鼠洞，他當即一個踉蹌，卻立刻被身邊的兒媳托住肘彎。兩人剛想喊人來幫忙，聲音卻停留在了嗓子眼，眼神中閃過滿滿的迷茫。
他的兒子，她的丈夫，早就在今早失去了生命，此刻屍體還躺在家中的床榻上。
「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他們，大家都在默默地奔跑，倒是萊蒙在路過他們身邊時，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紅寶石，表示他們到了橡木鎮，可以用這個來生活一段時間。
【誒？這個寶石有點眼熟呀？】
「上次在紅楓城假扮神父時，那個子爵送的。」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萊蒙，你之前放在營地里的紅色月亮石，是不是忘記拿了？】
萊蒙的腳步定在原地，臉色也一下子難看了起來。
壞了！剛剛光顧著救人，這事他真給忘了！
萊蒙果斷轉身，見其他人都扭頭看他，便說了句「我得回去一趟！你們先走！別停下來！」，隨後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萊蒙不見了，中年修士就成了隊伍里的主心骨，雖然他也傷得很重。
要不是有⻄達爾扶著，他也未必能繼續行動。
隊伍就這樣前進著，直到遠處的山尖正吞下最後一粒火種。
黑暗像潑翻的松脂般裹住曠野，風掠過樹梢，枯莖摩擦的沙響間突然混進金屬刮擦聲，後方兩里外更是亮起遊動的火把群。
「是那群強盜！」
有人驚呼著，隊伍一下就散亂了起來，中年修士本想讓大家安靜，可很快又放棄了這個打算。
沒用的，所有人都嚇壞了，此刻分散逃離，或許才是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辦法。
就在這時，中年修士突然感覺到，⻄達爾突然鬆開了攙扶住自己的手臂，將他一個人丟了下來。
「抱歉，修士大人，我，我得去照顧我的家人！」
⻄達爾不敢直視中年修士的眼睛，卻又急不可耐地看向別處，中年修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兩名女子與兩個孩子正癱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那是蘇雅與米娜，還有米娜的兩個孩子。
之前幫忙攙扶他們的鎮民在此刻拋棄了她們。
這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只是想要活下來，而且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顧。
就像是⻄達爾，他肯定是更在意自己的妻子，而不是中年修士。
「呵，這真是....去吧，願主保佑你們。」
中年修士無奈地搖了搖頭，朝著⻄達爾送出了最後的祝福，他默默地找了棵樹，靠著樹幹坐了下來，隨後掏了掏口袋，拿出了自己的聖徽。
年輕時，他也是曾是一位信仰堅定，鬥志高昂的神恩戰士，可由於見到了教廷上層的隱秘，與那隱藏在權力之下的黑暗，讓他動搖了對聖主的信念，這才來到了紅楓城，當起了這裡的就職牧師。
多年的鬆懈，讓他的戰鬥力大不如前，意志力也逐漸薄弱。
現在的中年修士，只是將自己的牧師身份當成了一種工作，而非是什麼使命，他也一度覺得，如果聖主真的在注視著自己的話，那一定會非常失望。
但現在，在這死亡即將到來的時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對於死亡並未感到任何的恐懼，自己對於聖主的信仰，其實從未偏離。
「無辜者的鎖鏈墜入深海，必化作珍珠母貝，終有一日要浮出水面，成為聖城城牆的礎石。當迫害者的火把逼近時，請細聽風中銀鈴，那是我正把你們的名字刻在守望天使的劍柄上。」
伴隨著聖言的念誦，中年修士手中的聖徽居然開始逐漸變紅，恍惚間，他仿佛感到了有什麼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語。
戰鬥吧，哪怕只能打倒一個敵人；
戰鬥吧，哪怕只能為無辜的人們拖延一秒。
這麼想著，中年修士居然真的站了起來，原本因為大失血而消失的體力，在此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
只是不等他發出怒吼，遠方的火把，就自己先亂了起來。
有人在對追擊的人發動襲擊！
是『克勞特』修士！他剛剛之所以回去，肯定就是為了提前設下埋伏，去對付這些追擊的人！
事實上，中年修士只猜對了一半。
萊蒙之所以回去，只是為了拿回自己的東西，但他在往回跑的路上，恰好遇到了追擊的黑箭部隊，這才改變了主意，決定先跟隨一波，儘量保護那些倒霉的鎮民。
好歹是自己廢了力氣救的，要是讓他們就這麼死了，自己之前不就白忙和了嗎？
只不過吧，萊蒙雖然有干擾追擊的想法，但奈何追擊的人實在是有點多，足足60多號全副武裝的暴徒，而且人人配有弓弩。
一旦萊蒙現身，跟這些人碰上面，那等待著他的便是無盡的箭雨。
所以萊蒙很有耐心地等待著，一直等到太陽落山，森林被黑暗所籠罩。可暴徒們也不是傻子，直接就點燃了火把，照亮了四周。
「咪珞珞，你能讓天上下雨嗎？」
【你目前還處於強運的狀態，如果你很需要下雨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那為什麼還不下？我很需要讓他們的火把都淋濕熄滅。」
【大概是因為你的需求還不夠強烈吧，畢竟距離你發動能力都過去小半天了，我給你加不少運勢都已經消散了，要不你再給我加兩塊晶石？或者你直接衝過去，這樣你對下雨的需求就會更加的強烈。】
萊蒙點了點頭，果斷選擇了強攻。
【靠！今天咱們賺了這麼多，你丫咋還這麼扣？】
而就在萊蒙與暴徒們周旋的時候，中年修士的腦海中卻閃過一絲電流。
他突然想起，自己貌似在哪聽過『克勞特』這個名字。
等等，『克勞特』修士？這傢伙不就是之前在瓦度林小鎮打聽到，那個假冒修士的通緝犯『裁決者』所用的假名嗎！
自己之前真是昏了頭了，居然沒有想到這件事！
中年修士有些懊惱，可看著遠處被擾亂的火把，他的內心又感到了一陣動搖。
『裁決者』確實是殺害了多名貴族的兇手，他也確實是一位假冒牧師的犯人，可就憑他如今的所作所為，真的能夠將他定義為惡徒嗎？
仔細想想，『裁決者』做這些事，又何嘗不是為了正義，他之所以要用修士自居，又何嘗不是因為他對聖主的光輝有著深沉的渴望！
對啊！教廷為什麼要跟著斯特蘭王國的這些貴族，一起去通緝一位嚮往教廷，嚮往聖主的年輕人呢？
如今教廷在斯特蘭王國本就缺乏平民支持，而『裁決者』在普通人中有著極高的威望，如果教廷能夠吸納『裁決者』，不就剛好能解決當前所遇到的麻煩了嗎？！
但這麼大的事情，且不說教廷上層會不會認可自己的想法，光是救助一位罪犯，就讓中年修士有些不安。
「聖主啊，如果，如果您也認可這件事的話，就請您給予我一下指引吧！」
他默默地祈禱著，卻看見鼻梢處有些濕潤。
緊接著，整個森林都出現了「沙沙」的落雨聲。
疾雨突然穿透林冠，火把在雨鞭抽打下蜷縮成橘色光團，焰心爆開的火星尚未躍起，便被澆成指甲蓋大小的焦斑。
浸透油脂的麻布裹著木柄沉沉下墜，滋滋作響的白煙鑽出鐵護腕，與雨霧絞成蒼白的鬼手。
「這該死的雨！」
暴徒們怒吼著，不光是因為突然的黑暗攪亂了他們的戰鬥，更是因為雨水會沖刷掉腳印，讓本就困難的追擊變的更為麻煩。
萊蒙順利脫離，而中年修士也在雨中露出了笑容。
是啊，『裁決者』不過是懲戒了幾個作惡多端的貴族，又不是說當了什麼異教徒，也不是什麼魔神使者。
只要他願意加入教廷，成為聖主的信徒，教廷懲戒罪惡的利劍，那麼教廷也不是不能出面保下他！
畢竟，聖主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