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忠於


  玉蘭去德國那天是個少有的大晴天。

  陽光潑灑在什剎海的青石板路上,把送行的人影拉得老長。沈家人和林教授早早候在院子裡,沈母攥著玉蘭的手,指腹反覆摩挲著她,像是要把體溫都渡給她。

  「到了那邊別總吃冷麵包,」沈母往她行李箱裡又塞了袋桂花蜜,「想喝藕粉就給知行打電話,讓他給你送過去。」

  沈司令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個牛皮紙袋,欲言又止。

  直到車子快到胡同口,他才猛地把袋子塞給玉蘭:「裡面是些外幣,你一個女孩子,去取錢總是不安全的。」她打開一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歐元。

  林斯今站在林教授一旁,幫著頻頻擦淚的林教授開口道:「你的好好的,我爸在這世上可就只有你一個血緣親人了。去了德國也不要忙得不直接給家裡打電話。」

  ....

  ....

  玉蘭忐忑中又帶著興奮的心情,在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中變得酸澀。

  沈知行將車開了過來,一言不發地幫她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後,才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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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車吧,別凍著。」他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卻比平時低了些。

  車子發動時,他習慣性地伸手替她系安全帶,指尖在卡扣上頓了頓,隨後又像個沒事人一樣給她繫上了。

  玉蘭看著他緊抿的嘴角,想起昨夜他在書房裡翻來覆去地查德國天氣,把「慕尼黑平均氣溫」「雨季時長」寫在便簽上,又通通揉成紙團。

  「其實你不用送的,」她輕聲說,「今早我還聽到陳方說,你今天行程排到晚上去了。」

  「順路。」他簡短地回答,卻在紅燈前猛地踩剎車,咖啡杯里的液體晃出杯口,在真皮座椅上洇出小塊深色。

  他破天荒地咒罵一聲,掏出紙巾去擦,卻把紙團蹭到了她腳邊。

  玉蘭撿起紙團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時差七小時」「別喝冰咖啡」「過馬路看右邊」。

  字跡力透紙背,最後那個句號被戳破了紙。她突然就笑了,沈知行這人真的是彆扭,之前不是嘴上還說什麼他百分百支持嗎?現在又在這裡彆扭,彆扭到連心事都要藏在皺巴巴的紙團里。

  車子駛入機場高速,他忽然開口:「你學校旁邊有家中餐館,叫『悅來』,老闆是我朋友。」

  「嗯。」

  「他炒菜咸,你讓他少放鹽。」

  「好。」

  「還有...」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別老熬夜,我一有空就去看你。」

  「知道啦。」玉蘭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背,發現他掌心全是汗。

  車子在機場高速上平穩行駛,引擎的嗡鳴混著車載電台的輕音樂,在狹小的空間裡織成一張緊繃的網。

  沈知行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方向盤,眼睛卻始終盯著前方,像是在和某種情緒較勁。

  直到玉蘭忽然伸手按住他握方向盤的手,輕聲說:「換個方向吧。」

  「怎麼了?東西忘帶了。」

  玉蘭望著窗外飛逝的GG牌,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蜷起:「去民政局。」

  車子在路口猛地剎住,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沈知行轉頭看向玉蘭,瞳孔里映著路口的紅綠燈,紅與綠的光斑在他眼底交錯,像某種激烈的掙扎。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發緊,手指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玉蘭伸手關掉導航,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她泛紅的耳尖。她從包里摸出證件:「去民政局,現在。」

  車內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電台里正放著《卡農》,鋼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盪出漣漪。

  沈知行看著她手裡的戶口本,想起昨夜母親偷偷把戶口本塞進他書房的模樣,老人眼裡有期待,也有忐忑。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冬夜裡的細雪。

  玉蘭忽然笑了,指尖輕輕摩挲著戶口本上的燙金字:「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不是只有你在害怕失去。」她轉頭看向他,眼睛裡有水光,卻笑得格外明亮,「我怕你一個人在什剎海等得太孤單,怕你每天心裡空落落的。」

  沈知行喉結滾動,想起這些天他對著陽光房裡的玉蘭樹發呆,想像著她在德國的模樣,她還沒有離開,他就已經開始想念了,玉蘭說的沒錯,他真的會很孤單的。

  「可是你的項目...」

  「我沒說不去啊。」玉蘭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林斯今的消息:「算沈知行運氣好,這次延期了兩天。」附帶一個壞笑的表情。

  車子在民政局門口停下時,沈知行的手還在發抖。

  玉蘭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發現他掌心全是汗,比當第一次吻上她時還要緊張。「後悔了?」她歪頭看他,髮絲掃過他手腕。

  「從來沒有。」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生命里,他嘴上說得好聽,真下車時,一會撞翻了中控台上的咖啡杯,一會又解不開安全帶。

  玉蘭看在眼裡,笑在心裡。

  沒想到,事事周全的沈先生也有手忙腳亂的一天。

  民政局的大廳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紅色的背景牆上。

  沈知行看著玉蘭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配偶」欄頓了頓,他在考慮要不要叫林教授和林斯今過來。

  「請出示戶口本、身份證……」工作人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玉蘭遞上戶口本時,他看見她手指在「婚姻狀況」欄輕輕顫了顫,那裡還是空白的,即將被蓋上鮮紅的戳。

  「恭喜你們。」工作人員遞上結婚證時,笑出了眼角的皺紋,「今天是個好日子,好多對新人呢。」

  玉蘭摸著紅本本上的燙金國徽,忽然想起沈母說過的話:「結婚證就是兩個人把命繩在一起的紅繩。」她轉頭看向沈知行,發現他正盯著結婚證上的合照發呆,嘴角微微上揚,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哦。」她輕聲說,指尖蹭過他手背。

  他忽然把結婚證塞進西裝內袋,動作快得像在藏什麼珍寶:「晚了,你已經是我蓋了戳的人了。」

  車子再次發動時,玉蘭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忽然覺得陽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沈知行的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之前的急躁早就煙消雲散,轉而替代的是他臉頰上久久不下去的酒窩。

  「現在去哪兒?」他轉頭看她,眼裡有光。

  玉蘭摸出手機給沈母發消息:「戶口本用完啦,現在去機場。」

  很快收到回復,一連串的感嘆號後跟著張照片,沈母舉著紅蓋頭在陽光房裡笑,身後的玉蘭樹開了朵小小的花苞。

  「去機場。」她靠在座椅上,忽然伸手握住他戴戒指的手,「不會有的人覺得我領了證,就不去學習了吧?」

  沈知行笑了,笑聲裡帶著釋然的輕快:「遵命,沈太太。」

  車子駛入機場高速時,玉蘭看著儀錶盤上的時間,忽然想起德國此刻正是凌晨。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結婚證,忽然覺得時差不再是距離,而是有人和她共享著同一本日曆,在不同的晨昏線里,等著同一個春天。

  陽光落在沈知行的側臉上,他無名指的戒指閃了閃,像落了顆星星。

  玉蘭忽然明白:原來最好的愛情不是消除變數,而是和你一起跳進未知里,哪怕前路風雪漫漫,只要牽住彼此的手,就是最穩當的歸宿。

  遠處的機場塔台越來越近,玉蘭打開車窗,讓風灌進車內。

  沈知行的頭髮被風吹亂,卻笑得格外明亮。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此去經年,望君安。」

  時隔數年,她終於懂得,真正的心安,是把彼此放進生命里,從此,天涯海角,皆是歸處。

  全文完

  乙巳年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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