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眾多靈柩回歸長
總計二十餘萬座承載英靈的棺材緩慢前行著...
即便是每具棺木僅配一頭驢，也需要二十多萬頭牲畜才能完成運輸。
在這個純粹依賴畜力的時代，這一舉動幾乎能讓大明的整個運輸體系陷入癱瘓。
聽著朱存機的言語，那些士紳立刻狠狠地摑了自己兩巴掌。
「老殿下，我等罪該萬死！」
「怎麼這仗竟打成這般田地啊！」
幾名士紳於山海關外抱頭痛哭。
然而朱存機的步履卻未曾有絲毫停歇，他的目的地是長安——那個他們家族守護了近三百年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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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山之戰的慘烈消息已完全傳至關內，北方各大士族無不痛惜萬分。
當靈柩到達京城時，天子朱由檢率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出城迎接。
此後靈柩沿大運河南下至東昌府轉入黃河，再沿著河西進發。
太子朱慈烺與定王朱慈炯一路護送靈柩三百里後跪別秦王朱存機。
在長安秦王府承運殿中，李自成正在王府馬廄里接見來自遼東的使者。
「這是我皇上的心意，請闖王笑納。」
望著眼前這些駿馬，李自成長笑連連。
戰馬乃是戰場上的重要資源，在裝甲車出現之前，其地位無可撼動。
而李自成之所以常被明軍數千之眾追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其麾下缺乏足夠的牲畜資源。
這並非因為李自成沒有騎兵，而是因為他可用於後勤支持的牲畜極其有限。
少數幾匹馬全都投入戰鬥編為騎兵，哪還能抽調去運送糧食或兵器呢？
這一批皇太極送來之馬無疑解了李自成燃眉之急。
隨著朱由檢和皇太極在遼東爭鬥，這段時間李自成過得極為舒暢。
剛剛奪取長安，如今又收穫眾多戰馬，李自成甚至都想即刻在此秦王府登基稱帝了。
他手持馬鬃刷輕柔地理了幾下馬背，笑逐顏開地問道，「說吧，你們皇上要讓我做啥事？」
對方使者當即諂媚地拱手答道，「大王莫要如此說話。」
「我們陛下早已尊號稱帝。」
「然吾皇實乃關外之主。」
「近期欽天監觀測紫微星黯淡，而一客星似預示有人即將入主中原，至此方悟得，朱明氣數將盡，大王正是這中原真命天子啊。」
「吾皇贈馬於您，並無任何其他意圖，不過是對上天意志順從，及早同您交好罷了。」
「眼下戰馬既已奉上，我也該回去了。」
聽到使者的一通恭維，李自成笑得更歡。
最重要的是，皇太極並未讓他去做什麼，白白得了這三萬匹戰馬。
李自成眼中滿是笑意，「行！行！」
「皇太極倒是識相。」
「來人，給本王送貴使！」
「諾！」
送走了清廷使者之後，李自成隱約聽到長安街頭傳來了百姓哀悼的聲音。
對此他皺起了眉頭。
誰家出殯竟能把隊伍拉到咱們王宮邊上了？！
不待他說完，一陣馬蹄聲從府外傳來，一位貼身親兵匆忙來到他面前。
「大王，秦王回來了。」
李自成心頭猛地一驚，也顧不上旁邊的戰馬，連忙追問：「秦王回來了？」
「這次秦王帶回多少兵馬？」
親兵低頭答道。
「一個人也沒帶。」
聽到這裡，李自成這才放下心來，「那他是來送死不成，既然回來就回來唄。」
衛士抬眼望去，幾次欲語卻止，只默默注視著李自成。
片刻沉默後，他輕輕說道："王爺，您或許該去瞧瞧。
"
然而李自成連目光都沒移一下，仍專注地看著身旁的馬匹，淡然道："看那些作甚，都是些不中用的老傢伙。
"
"可是，老秦王帶來了過萬的棺木……"
這次李自成動作明顯一僵，旋即滿是疑惑地回頭追問："什麼？！"
感覺事態異常，他緩步向內城走去。
待走出王府時，整個長安已然披上了哀悼的白衣。
各處城門口站滿了義軍將士。
跨上坐騎奔出城門，李自成立刻看到老秦王朱存機帶著萬餘具棺材靜靜等候。
朱存機身上的蟒袍沾滿了泥水。
李自成冷冷問道："殿下就不怕丟了性命？"
朱存機一臉黯然："我秦藩一萬三千多子弟全都葬身遼西，現在只剩下我這副老骨頭了，還說什麼生死。
"
話音方落，後面的義軍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些棺木難道是？"
朱存機抬頭直視李自成："都是我朱家為國戰死在遼西的兒郎。
"
隨即朱存機拱手懇求道："懇請大王開恩，讓我的族人們回家，在家停留幾日再安葬祖陵吧。
就怕他們在外頭迷了路……"
江山易主，眼前的這一萬多棺材，讓朱存機聲音也開始顫抖。
"大王若能准許我朱家子弟魂歸故土，小老兒今後生死任由大王處置。
"
當著眾人的面，朱存機緩緩跪倒在李自成面前。
這一刻，他已經忘記了什麼明室、秦王，只想以長安朱家家長的身份迎接歸鄉之子。
他早許下諾言，要將所有子弟帶回故土。
李自成身後不少人目睹此狀，忍不住喊道："老殿下別跪啊，你們是英雄啊！讓我爹說了，要是受得起英雄一拜是要折壽的！大王，請放行吧！"
就在氣氛越來越躁動時，甚至李自成座下的戰馬都焦躁不安。
如果拒絕朱存機，怕是自己的士兵都要譁變。
李自成皺緊眉頭舉起右手示意靜音。
於是眾人迅速讓出一條進城通路。
朱存機伏地哽咽謝道："感謝大王恩德！娃子們，咱們到家啦！"
送行的嗩吶隊瞬間吹響了震天響聲。
當宗室們放下身份征戰沙場那天起，就已經超越了王朝局限。
作為這個民族的勇士，理應被漢族子孫敬重。
這些棺木綿延六十餘里長。
打開窗戶的人們紛紛發現大街上滿是晃動的靈幡。
全都在訴說著這些人逝於遼西沙場的故事！
為保護漢人而死！
全城儘是啜泣之聲。
此刻，才有人翻出了當年明太祖北伐的檄文。
中原大地盡歸華夏，日月重開大宋之天！
萬里錦繡河山，未留半寸予華夏之地！
秦王府與各郡王府之外，堆滿了皇室成員的靈柩。
長安全城百姓皆未曾料想。
半年之前依舊人口繁盛的秦王府一脈，
竟然遭此劫難，變成這般景象。
秦王府外，
幾位拄著鳩杖的老族長淚光盈滿眼眶，目視靈前的棺槨不斷搖頭哀嘆：
「不能再戰了，若再如此，我漢族的江山必將不保。」
「回去之後，務必告知村裡的年輕人，全都回家吧！不可再內耗紛爭！真正的血性兒郎，當奔赴遼東戰場！」
「......」
秦王府之外，
李自成望向正在幾處靈前守喪的朱存機，神情複雜地勸慰道：
「老殿下，不如進府敘談。」
朱存機似乎聚集了全身最後的力量，
緊盯著李自成問道：
「大王可能應允老朽一件事？」
聽聞此語，李自成心中一驚，繼而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問道：
「請老殿下示下。」
朱存機費力地從地上站起來，咬牙切齒地高呼道：
「朱家所統治的天下縱然亡去，
也絕不能失去漢族的江山啊！
這是我家以二十五萬人丁的生命捍衛著的山海關。」
「大王絕不可讓關寧落入建奴之手於塞外！」
「倘若漢人江山由我們這一代手上丟失，日後九泉之下，我們又怎能面對列祖列宗，又如何面對子孫後代？」
「塞外的漢民已經被迫被韃虜強迫剃髮，更換服裝。」
「莫要等到我們後人的頭髮也被強行剃去、換上胡服時才後悔不及呀!」
朱存機的聲音迴蕩在秦王府外空曠的天地之間。
「此次出征，無非是朝廷想將我們宗室這個大包袱甩脫掉。」
「朝堂上至下皆願見的就是我們朱家人就這麼犧牲在遼東戰場上。」
「可是，大王知道嗎，為何即便如此，我們朱家的人依舊前去赴死?」
李自成震驚不已地直視著朱存機。
當初看到這些棺槨時，李自成就已經洞察到朱由檢的心思。
但是李自成萬萬想不到，朱存機會在此廣眾之下，徑直揭穿此事。
實則自跨越寧遠之時起，
便有諸多藩王已然明了：
朱由檢就是要讓這些宗室之人犧牲在遼東戰場上。
從而令朝廷成功擺脫這沉重負擔。
當時幾乎所有藩王對朱由檢都滿懷著咬牙切齒的仇恨。
但朱存機這位垂暮之年的老人卻緊緊注視著李自成，以及四周的百姓，放聲高喊：
當我們行經之地，
目睹那被皇太極幾乎屠戮殆盡的村莊，
還有那些被強制剃髮、苦苦等候我軍到來的淪為「包衣」
的漢族子民時。
我就已經知曉，
這就是朱家應當擔當的職責，
是皇家不可推卸的使命。
明朝宗室，負天下人實在太過分了！
戰死沙場，
是我們所能為天下人做僅剩的最後一件事。
因此，雖朱存機眼中早已不再留存京師的朱由檢，
也根本無需顧忌這位疏遠至極的皇親。
但朱存機仍攜帶秦藩的眾多靈柩回歸長安。
秦府中的皇親國戚，
乃是為漢人之江山殞命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