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農夫揮鐮問蒼天


  石頭不想轉身。

  他不想看。

  不想看身後鄉親們臉上那種驚懼交加的表情。

  更不想去看她。

  那個還沒過門的媳婦,此刻怕是嚇壞了吧。

  不能連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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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對不能。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從他掄起拳頭的那一刻。

  從他撿起那把冰冷的鐮刀開始。

  就註定了,再也回不了頭。

  泥土的腥味。

  濃重的血腥味。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野蠻地鑽進他的鼻腔,刺激著他幾乎麻木的神經。

  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就那麼七扭八歪地倒在金黃的稻田裡。

  顯得那麼刺眼。

  那麼不真實。

  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暗紅色粘稠液體的雙手。

  顫抖著。

  原來,這些平日裡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少爺們,流出來的血,也是紅的。

  和他們這些泥腿子,沒什麼兩樣。

  原來,他們也會怕。

  也會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幾十道目光,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他的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懼,有不解,或許,還藏著一絲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快意?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完了。

  石頭這小子,徹底完了。

  殺了官宦子弟啊!

  這可是滅門抄家的大罪!

  可是……

  石頭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殺他們,難道就有活路嗎?!

  難道就能活下去嗎?!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飄遠。

  他想起了前幾年的大旱。

  田地乾裂得像老天爺張開的乾渴大嘴,貪婪地吞噬著一切生機。

  村子裡餓死了多少人?

  記不清了。

  只記得阿爺那佝僂得幾乎要折斷的背影。

  他去求村正,能不能少交點稅糧,哪怕就少一點點。

  村正回來的時候,嘴角淌著血,臉上帶著絕望。

  他說,縣裡的官老爺發話了。

  沒糧食?

  沒糧食你們不會啃樹皮嗎?不會吃草根嗎?

  那輕飄飄的語氣,仿佛不是在說人,而是在說一群無關緊要的牲口。

  他還清楚地記得,隔壁村的王二叔。

  就因為實在交不起那比天還高的稅。

  腿,被活活打斷了。

  他那苦命的婆娘,也被抓去抵了債。

  是生是死,至今下落不明。

  那些官老爺們呢?

  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坐在高高的廳堂里,喝著香醇的美酒,摟著細皮嫩肉的美人。

  他們會關心他們這些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是死是活嗎?

  不會!

  他們從來不會!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錢袋子是不是又滿了!

  他們只關心能不能搜刮到足夠的民脂民膏,去孝敬京城裡那些更大的官老爺!

  我們死了?

  對他們來說,就像死了一隻螞蟻,無關痛癢。

  我們不交錢?

  那不行!

  天理何在?!

  這他娘的算什麼天理?!

  石頭猛地抬起頭,胸腔里仿佛有一頭被囚禁了無數年的凶獸,在瘋狂地咆哮,撞擊著他的肋骨!

  他緩緩的,轉過身。

  迎向鄉親們那一張張複雜、驚恐、麻木,又隱隱帶著一絲期盼的臉。

  他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眼神卻亮得嚇人。

  如同兩團在暗夜裡熊熊燃燒的鬼火。

  「他們!」

  石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風箱在拉扯,卻異常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田野上。

  「他們不把咱們當人看!」

  「咱們辛辛苦苦,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出來的糧食,憑什麼他們動動嘴皮子,就能搶走大半?!」

  「咱們的女兒,咱們的姐妹,憑什麼他們這些畜生看上了,就能像搶牲口一樣隨意拉走?!」

  「咱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仿佛要將胸腔中積壓了十八年的屈辱、憤怒、不甘,全都吐出來!

  「憑什麼?!」

  他瞪圓了布滿血絲的雙眼,如同質問蒼天,掃視著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就憑他們投了個好胎?!」

  「就憑他們生在了那些富貴人家?!」

  「咱們就活該被他們踩在腳底下?!」

  「就活該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

  人群中起了輕微的騷動。

  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有人卻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

  石頭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一切的瘋狂與決絕,嘶聲念誦起來!

  「待到秋來九月八!」

  石破天驚!

  「我花開後百花殺!」

  鄉親們臉色驟變!

  有人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這詩……

  這是反詩啊!

  石頭卻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他們的反應,也根本不在乎!

  他梗著脖子,青筋畢露,繼續用盡生命嘶吼!

  「沖天香陣透臨安!」

  臨安!那是都城!

  「滿城盡帶黃金甲!」

  詩句如同一道道炸雷!

  狠狠劈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劈開了他們麻木已久的心房!

  那是積壓了多少代人的怨氣!

  那是多少個在黑夜裡無聲的哭泣!

  那是多少次被逼到絕境時的不甘嘶吼!

  石頭看著那一張張因為震驚和恐懼而扭曲的臉,聲音卻慢慢地沉了下來,帶著無盡的悲涼和質問。

  「鄉親們,咱們只想活著。」

  「咱們只想好好活著,就這麼難嗎?」

  「咱們只想有口飽飯吃,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受人欺負,就這麼難嗎?」

  他猛地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指,指向地上那幾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如果不是他們欺人太甚!」

  「如果不是他們把咱們往死路上逼!」

  「誰他娘的願意幹這種掉腦袋的勾當?!」

  「誰不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是!」他話鋒一轉,聲音再次變得激昂!

  「被他們活活欺負死,是死!」

  「交不起稅糧,活活餓死,是死!」

  「累死累活,最後還是一場空,也是死!」

  「跟他們拼了,大不了一死!」

  「橫豎都是死!」

  他的目光如同兩簇火苗,瞬間點燃了每個人心中那早已被現實澆滅的、名為希望的灰燼!

  「為什麼不死得像個人樣?!」

  「為什麼不死之前,拉上幾個狗娘養得墊背?!」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

  在血色殘陽下,他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桿即將刺破這昏暗蒼穹的長槍!

  他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振聾發聵的吶喊,響徹雲霄!

  「王侯將相!」

  「寧!有!種!乎?!」

  死一般的寂靜。

  田野里,只剩下風吹過稻穗的沙沙聲。

  以及,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突然!

  人群中,一個平日裡最是老實巴交的乾瘦老農,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渾濁了大半輩子的眼睛裡,此刻竟爆發出如同星辰般驚人的光亮!

  他嘶啞著嗓子,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跟著喊了出來!

  「對!寧有種乎!」

  「他娘的!反了!」

  仿佛點燃了引線!

  另一個人也紅著眼睛,舉起了手中的糞叉,跟著怒吼起來!

  「石頭說得對!跟這群吃人的畜生拼了!」

  「不反是死!反了!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活路來!」

  「反了!反了!」

  「拿起傢伙!反了!」

  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憤怒、屈辱、絕望,如同積蓄了千年的火山熔岩,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瞬間席捲了整個田野!

  農人們眼中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他們紛紛扔掉了手裡象徵著溫飽的稻穀!

  緊緊握住了身邊那陪伴了他們一生的鋤頭、鐮刀、糞叉!

  這一刻,這些不再是賴以生存的農具!

  它們,是武器!

  是他們反抗這操蛋世道的唯一武器!

  石頭看著眼前這群情激奮、同仇敵愾的鄉親們,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沸騰!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一切,都徹底不同了。

  他猛地舉起那隻依舊沾染著敵人鮮血的手臂,指向遠方那象徵著權勢和壓迫的城池輪廓。

  「鄉親們!跟我走!」

  「咱們不求別的!就求活下去!」

  「咱們殺出一條活路來!」

  「反了!!!」

  「反了!!!」

  無數個聲音匯聚成一股驚天動地的洪流!

  衝破了天際!震動了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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