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今日註定的死局
大家似是都沒料到會突然跑出來一個孩子。
只見張藏鋒小臉髒兮兮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小乞丐。
那日漁村被淹，蔡阿婆和許靖姿都被官兵抓走，唯獨他因為跟母親賭氣，從海神廟裡跑了出去，躲在海神廟後頭那片凹灘上撿拾海貝，才僥倖逃過一劫。
後來他回到漁村，看見的只有被官兵押走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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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張藏鋒就躲了起來。
他不敢回海神廟，也不敢走遠，就那麼一直在漁村附近的礁石縫裡藏著。
靠撿海貝、抓小螃蟹和偷摸撈幾條擱淺的魚活了下來。
直到方才，他遠遠看見一隊人押著囚犯從漁村方向經過。
其中有個人影他當即認了出來，是康知遇！
張藏鋒便一路遠遠地跟著，他不敢靠近，只躲在東側的小坡後頭，縮著小小的身子，從頭到尾看見了這場屠殺。
那些北梁人和燕人被一個一個拽出來，慘遭羞辱屠戮。
張藏鋒一忍再忍沒有衝出來。
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孩子，即便憤怒，可也做不了什麼。
而且母親告訴過他，不要惹是生非，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母親是會傷心的。
但是直到他聽見，藤原平次要辱殺康知遇的時候，小小的孩子再也無法保持理智。
張藏鋒抓著撿來防身的彈弓就沖了出去。
這一刻他什麼也沒有想，將母親的叮囑也拋去腦後，康知遇像娘一樣照顧了他那麼久，任何危難的時候都護著他，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賊人羞辱她！
在康知遇眼裡，孩子渾身泥垢，頭髮打結成綹，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只有那雙眼睛黑亮得嚇人。
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幼獸，炸毛齜牙，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要來拼命！
張藏鋒跑近了些許，隨後猛然停下來，小手拿出彈弓，對準了藤原平次的臉。
藤原平次眯起眼睛：「這個孩子……」
櫻姬認了出來：「是通緝令畫像上，許靖姿的孩子，也是許靖央的外甥！」
「王八蛋！」那邊，張藏鋒憤怒的大喝一聲，手中彈弓嗖的一下鬆開了。
砰！
繩子拉到極致，飛射過來的不知是石子還是什麼。
藤原平次躲都沒有躲，或許，他根本不相信一個孩子能傷到他。
但，偏偏就是這麼巧。
那顆東西飛速射來，藤原平次當即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
他猛地捂住右眼，整個人朝後仰倒，捂著眼睛的那條袍袖，瞬間洇開一片暗紅！
竟是一根被削尖的貝殼！
此時，已經深深扎進了他的眼窩，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尾端！
就這樣嵌在血肉模糊的眼眶裡，觸目驚心。
櫻姬驚叫一聲，撲過去扶住他：「哥哥！」
藤原平次疼得渾身發抖，張著嘴嘶嘶地抽氣。
血從他指縫間湧出來，順著臉頰淌到脖頸。
櫻姬惡狠狠地抬起頭，盯著張藏鋒的方向，用東瀛語罵道：「抓住那個孩子！」
康知遇急忙催促：「小公子，跑！快跑！」
張藏鋒不僅沒有跑，反而又從兜里摸出來一枚海螺。
離得最近的東瀛侍衛朝他撲去，眼看就要揪住張藏鋒的後領。
可張藏鋒非但沒躲，反而迎著那侍衛沖了上去！
侍衛顯然沒料到這個半大孩子會朝他身上撞，手上一慢，張藏鋒已經貼到了他跟前，小身子跳了起來！
那隻滿是泥垢的小手攥著尖螺殼，狠絕又不顧一切地扎進了侍衛的臉頰！
「啊！」侍衛慘叫著鬆了手。
臉上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不說，血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淌。
他捂著臉踉蹌後退，撞在身後另一個同伴身上。
張藏鋒落回地上，自己沒站穩，往後趔趄了兩步。
他舉著手裡沾血的螺殼，小小的人影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朝著藤原平次和櫻姬的方向嘶吼——
「來啊！你們這群混蛋！來啊！」
說罷，他轉身就跑，康知遇心知，這孩子想用自己引開藤原平次的人。
但他到底年紀太小，沒跑出多遠，就被撲過去的侍衛一把按住。
張藏鋒這回來不及再刺，被其中一人從側面一腳踹在腰上，小小的身影頓時飛兩三步遠，重重摔在沙地上。
「混帳！住手，住手！」康知遇拼命掙扎，手腕上的血痕漸漸溢出。
張藏鋒剛要爬起來，就被另一個侍衛按住了後頸，死死壓在地上，沾了一臉的沙子。
「放開我！放開！我殺了你們！我姨母一定會殺了你們！」
藤原平次終於在櫻姬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他一隻手還捂著右眼，血從指縫間不停地往外滲，那隻完好的左眼裡滿是陰鷙的恨意。
張藏鋒被侍衛提到他跟前，不斷地罵著：「狗賊！你只敢欺負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卻根本不敢同我姨母正面交鋒，你們這群懦夫！」
藤原平次氣的臉頰微微抽搐，緩緩鬆開捂著眼睛的手。
他的右眼已經廢了，眼珠被螺殼扎穿，只剩一個血窟窿。
「你不愧是許靖央的外甥，同她一樣，令人恨不得殺之後快！我們一直在抓你，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了，好得很！」
「等把你千刀萬剮，我們再將你的頭顱送去給你的母親，想必，她一定很滿意這份禮物吧！」
張藏鋒被綁在了康知遇身旁。
「小公子，你真傻……既能躲藏起來，為何要出來，會沒命的。」康知遇眼睛都紅了。
她在錫蘭這麼久，什麼也沒做成，她愧對大將軍的囑託！
張藏鋒仰頭，漆黑的眼睛望著她。
「康大人，我不後悔，娘親被抓走很久了，我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如果我躲起來能活下去，可你們都死了……我寧可不要這樣的獨活。」
倔強如小狼崽的孩子，說起自己心裡的話的時候，才癟著嘴哇哇大哭。
康知遇心中苦澀無比。
是啊，張藏鋒跟著許靖姿，東躲西藏已經很久了，先前多次被關在大獄裡，飽受恐懼的折磨，不知道死期哪一天會來臨。
康知遇作為一個成年人，全靠著堅定的心性硬撐了過來。
可張藏鋒這樣的孩子，能忍到如今，還獨自躲藏了幾日，恐怕他早已受不了了。
對大家來說，這是一個絕望的境地。
大將軍遠在北梁，即便再想救她們，也無能為力。
或許，今日就是註定的死局，無解。
康知遇這樣想著，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