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膩了


  開業典禮當天,三店門前嶄新的紅毯一路鋪開,兩側花籃簇擁。

  空氣里飄著百合的甜香,混著香檳淡淡的酒氣。

  姜清清站在臨時搭建的舞台上,一身米白西裝襯得身形利落。

  長發一絲不苟地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優雅中透著股韌勁。

  話筒握在掌心,她唇角微揚,清亮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介紹著工作室的理念、師資和課程。

  每一個字都精準,每一個停頓都從容。

  台下人頭攢動,閃光燈此起彼伏。

  不少目光帶著赤裸裸的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

  昨天她被記者圍堵的新聞顯然已經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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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等著看這個被頂級豪門繼承人「拋棄」的女人,如何在鏡頭前強撐,如何失態。

  但姜清清的表現堪稱完美。

  語調平穩,舉止專業自信,仿佛昨天那個狼狽的主角不是她。

  「……我們致力於為每一位熱愛音樂的孩子和成人,提供一個專業、溫暖、啟迪靈感的空間……」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精準地落在幾對帶著孩子、眼神專注的家長身上。

  一絲微弱的暖流悄然注入她冰封的心底。

  至少,這裡還有人真正為了音樂而來。

  典禮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剪彩、致辭、一位年輕老師的示範演奏……

  掌聲適時響起,場面熱鬧而體面。

  當姜清清宣布可以自由參觀和諮詢時,人群漸漸散開。

  她剛想邁步,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穿過人群,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清清。」

  黎萍一身素雅的真絲襯衫,長發隨意地別在耳後,眼裡盛滿了心疼。

  「做得很好,別怕……沒什麼大不了的,天塌不下來,你有才華,有事業,值得更好的。」

  她低聲說著,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暖風。

  這突如其來的關懷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姜清清精心構築的冰層。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眶瞬間發熱,眼底泛起一絲脆弱的水光。

  那層堅硬的面具,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然而,這裂痕只存在了一瞬。

  「謝謝老師,我沒事。」

  姜清清深吸一口氣,迅速眨掉眼底的濕意,重新揚起那個職業化的微笑。

  她輕輕回握了一下黎萍的手,隨即不著痕跡地抽回:

  「那邊有幾位家長在諮詢課程,我先過去一下,您隨意看看,招呼不周。」

  語速平穩,帶著工作時的幹練,仿佛剛才的動容從未發生。

  黎萍看著她挺直卻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那邊有幾位家長在諮詢課程,她輕輕頷首,目送姜清清走去。

  開業晚宴設在附近一家高檔酒店的宴會廳。

  姜清清端著香檳杯,在賓客間穿梭。

  她的笑容優雅得體,仿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從容的氣息。

  但細心的人會發現,姜清清的手指在握杯時微微發白。

  「姜老闆年輕有為,失敬失敬!」

  「恭喜開業,生意興隆!」

  「姜小姐真是女中豪傑,這麼快就走出陰霾了?」

  面對各種或真誠或試探的話語,姜清清只是含笑舉杯,說著得體的場面話:

  「謝謝李總賞光。」

  「王姐過獎了,都是朋友捧場。」

  「陳董說笑了,工作要緊。」

  姜清清的酒杯一次次被斟滿,香檳、紅酒、白酒……

  她來者不拒,仿佛酒精是維持她此刻體面的唯一燃料。

  顧意歡幾次想上前替她擋酒,都被她一個眼神輕輕制止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低調地出現在宴會廳門口。

  清清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迅速移開。

  那是陳雲深,她根本沒有邀請他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口隨意地敞開一粒扣子,與滿場精心打扮的賓客相比,顯得隨意卻不失格調。

  手裡端著一杯香檳,靠在入口附近的廊柱旁,目光沉靜地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姜清清似乎在他眼中捕捉到關切、審視,還有一絲……

  難以言喻的心疼?

  但很快,她調整表情,朝他那邊極淡地點了下頭,轉向旁邊另一位客人,笑容完美無缺。

  顧意歡也注意到了這個男人,有些不解地朝他投去一瞥。

  她從沒見過這個人,但他看想姜清清的眼神里似乎帶著某種…占有欲?

  顧意歡心頭警鈴微作,迅速給姜敬軒發了個信息。

  宴會終於接近尾聲。

  賓客們帶著滿足或意猶未盡的神色陸續離場。

  熱鬧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偌大的宴會廳轉眼間變得空蕩冷清。

  水晶燈依舊明亮,卻照著一片杯盤狼藉的桌椅,顯得格外寂寥。

  顧意歡看著姜清清略顯疲憊的神色,忍不住開口:

  「清清,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姜清清推了她一把:「我沒事,自己能回去,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家休息。」

  她的笑容勉強,語氣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顧意歡還想說什麼,卻被姜清清打斷:

  「歡歡,聽話。」

  她的眼神疲憊,卻依然執著。

  看著姜清清強撐的姿態,顧意歡既心疼又無奈,最終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當最後一名工作人員也收拾完畢離開,偌大的宴會廳里只剩下姜清清一個人。

  冷清如同潮水般漫上來,將她淹沒。

  剛才強撐起來的力氣仿佛被抽空,她精心維持了一整天的冷靜,在這絕對的孤獨面前轟然倒塌。

  姜清清跌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半杯殘酒。

  她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就在這時,姜清清無意識望向落地窗外的目光猛地定格。

  在酒店花園昏黃的路燈下,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正在轉身離去。

  顧言!

  姜清清猛地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倒地聲也顧不上了。

  她甚至顧不得腳上磨得生疼的高跟鞋,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一樣沖了出去。

  「顧言!」

  她衝出宴會廳,一路狂奔下台階,跌入微涼的夜色中。

  聲嘶力竭的呼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顧言!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

  高跟鞋成了此刻最大的累贅。

  她踉蹌了一下,乾脆利落地扯下鞋子,赤著腳踏上冰冷的地磚。

  疼痛反而讓她清醒,姜清清繼續向前追去,發梢在夜風中凌亂飛舞。

  前方的身影猛地頓住,像是被那悽厲的呼喊釘在了原地。

  幾秒後,顧言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昏黃的路燈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

  那張曾讓她心動的臉,此刻只有冰封般的疏離。

  顧言的眼神冷得像冰。

  然而,當姜清清那雙盛滿破碎淚光的眼眸撞入他視線的剎那,那冰層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掙扎了一下——

  一絲轉瞬即逝的痛苦。

  隨即,更深的冷漠將其壓下。

  顧言的目光刻意避開她臉上洶湧的淚水,只落在她凌亂的發梢或肩頭,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餘。

  下頜線繃緊,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膩了。」

  顧言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刻意的漫不經心,卻讓人心底發寒。

  那兩個字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耐心,尾音略顯乾澀。

  「轟——」

  姜清清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天旋地轉。

  所有的堅持、質疑、痛苦,都被這兩個字碾得粉碎。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無法呼吸。

  巨大的絕望和眩暈感席捲而來。

  她眼前一黑,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清清!」

  「姜女士!」

  兩道焦急的男聲幾乎同時從身後響起。

  姜敬軒憑藉更近的距離和爆發力,快步衝上,有力的手臂穩穩接住了妹妹癱軟的身體。

  與此同時,陳雲深也快步趕上,焦急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得老長。

  姜清清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整個人無力地倚在哥哥懷裡。

  她的目光倔強地追隨著顧言離開的方向,始終不願移開。

  那個說出「膩了」的男人,丟下那兩個字後,再未回頭看她一眼。

  路燈的光暈在他離去的方向顯得格外空蕩,無聲嘲笑著她的執著。

  那句「膩了」像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她的心窩,將她徹底推入深淵。

  姜敬軒心疼得無以復加,緊緊摟住妹妹,警惕的目光掃向一旁同樣伸出手的陳雲深。

  後者神色複雜,目光在姜清清和顧言消失的方向間游移。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最好離我妹妹遠點!」

  姜敬軒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陳雲深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目光追隨著姜敬軒抱著姜清清離開的背影,眼底是勢在必得的篤定。

  姜敬軒他們剛到家門口,門縫裡就探出顧意歡焦急的小臉:

  「敬軒?清清!」

  目光觸及姜清清沾滿泥濘的赤腳和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心口猛地一揪,快步迎上扶住姜清清另一邊胳膊。

  「怎麼回事?」

  顧意歡湊近姜敬軒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擔憂。

  姜敬軒下頜線繃緊,語氣生硬:

  「還不是你那個好哥哥,又給她心上捅了一刀。」

  顧意歡無聲嘆息,眼底滿是心疼。

  她轉身擰了條溫熱的毛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擦拭姜清清腳上的污泥。

  而姜清清只是失魂落魄地坐著,眼神空洞地仿佛失去了焦點。

  姜敬軒看著妹妹這副模樣,一股無處發泄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一把拉過顧意歡,壓低的嗓音里是極力克制的怒火,幾乎帶著質疑:

  「「顧言他到底抽什麼風?要是不想好了,過年何必巴巴地跑到我家來惹她?給了希望又親手掐滅,他是不是有病?」

  顧意歡被他拉得一個趔趄,站穩後蹙眉回視,語氣也帶了點委屈和無奈:

  「姜敬軒!你沖我發什麼火?我哥的心思我要是能猜透,還用得著在這兒干著急?莫名其妙!」

  兩人的爭執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終於驚動了姜清清空洞的世界。

  她眼睫顫了顫,目光掠過他們,聲音輕飄飄的:

  「歡歡,哥……別為了我和顧言的事吵了,不值得。」

  顧意歡心頭一酸,立刻撇開爭執坐到姜清清身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哄勸的意味:

  「清清,別這麼說,我爸媽知道了也在罵他呢,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沒解開?鬧彆扭了?」

  姜清清牽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

  「大概……是真的膩了吧。」

  顧意歡和姜敬軒還想說什麼,姜清清卻已輕輕抽回手,聲音疲憊卻異常清晰:

  「我累了,想一個人待會兒。」

  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起身。

  門輕輕合上。

  姜敬軒長臂一伸,將顧意歡攬入懷中,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擔憂。

  「對不起,寶寶。」姜敬軒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太心疼她了。」

  「我知道。」顧意歡回抱住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對了,今天……遇到我跟你提過的那個人了嗎?」

  「嗯。」姜敬軒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一直沒走,我警告過他了。」

  顧意歡眉心蹙得更緊,依偎在他懷裡,語氣帶著強烈的不安:

  「我還是不放心,找人查查他吧,總覺得……他像一個人。」

  「誰?」

  姜敬軒疲憊地將額頭抵著她的發頂,貪戀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溫應川。」

  這三個字如同冰錐,瞬間讓姜敬軒身體一僵。

  「為什麼這麼說?」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眼神,神態,還有那種……恨不得把人吞下去的占有欲。」

  顧意歡掙脫他的懷抱,快步走到沙發邊拿起手機。

  她迅速撥了個電話,低聲交代了幾句。

  片刻後,她掛斷電話走回來。

  姜敬軒看著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寬厚溫暖的大手在她背上安撫地、一下下地輕拍著,傳遞著力量和承諾:

  「別怕,有我在。」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姜清清緊閉的房門:

  「清清這邊……我們也都多留心,多看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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