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Giannino 1899


  第670章 Giannino 1899

  2017年1月11日,義大利米蘭。

  冬夜的維托—皮薩尼街,籠罩在一層濕冷的薄霧之中。

  這條以19世紀義大利海軍上將命名的街道,從米蘭中央火車站一路向西南延伸,穿過共和國廣場,最終消失在市中心的車水馬龍里。沿街兩側,是一棟棟建於上世紀初的新古典主義建築,底層被銀行、保險公司和高端律所占據,樓上則是那些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職業的,頂級富豪們的寓所。

  周三晚間七點二十五分。

  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多。

  偶爾有幾個穿著深色大衣的商務人士匆匆走過,領口豎起,手插在口袋裡,呼出的白氣在昏黃的路燈下轉瞬即逝。更多的人已經躲進了沿街的咖啡館和餐廳,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他們端著Espresso或Aperol Spritz,用那種只有義大利人才有的悠閒姿態消磨著晚餐前的時光。

  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邁巴赫S600在街邊緩緩停下。

  車身低調內斂,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漆面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克制的光澤。這種車在米蘭並不罕見,畢竟這座義大利最繁華的大都會裡從來不缺有錢人,也從來不缺懂得如何低調地展示財富的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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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駕駛的車門率先打開。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他的身高目測超過一米九,肩膀寬闊得像是能擋住整條人行道,剃得極短的頭髮和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勾勒出一種斯拉夫民族特有的硬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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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廓。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羊絨大衣,但大衣的寬鬆版型掩蓋不住底下那副經過多年搏擊訓練錘鍊出的軀體。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掃視了一圈,左側人行道,右側停靠的車輛,對面建築的窗戶,街角可能存在的死角。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確認無恙之後,他走到后座車門旁,拉開了門。

  這是費亞穆—德爾維希。

  而此刻從后座走出來的,正是韓易本人。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LoroPiana羊絨大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沒有打領帶。

  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John Lobb牛津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私人晚宴上提前離席,而不是剛剛經歷了一趟跨越九個時區的長途飛行。

  接到達爾班的電話後,雷厲風行的韓易只隔了一天,就從洛杉磯飛抵了倫巴第大區的首府。

  1月9日的那天下午,正在太陽美洲中心的瀚資本辦公室里處理文件的科瑞—麥金托什,接到了韓易的緊急指令。

  「安排飛機,去米蘭,今晚出發。」

  「收到。」

  沒有提出任何疑問,瀚資本的家庭服務與生活方式部門負責人只回了兩個最簡潔的單詞,便立刻著手開始完成僱主給他安排的新任務。

  科瑞的第一通電話,打給了JetLin洛杉磯分部的客戶服務主管林賽—霍夫曼。

  Jet Lin是韓易名下灣流G650ER的託管運營商,這架註冊號為1NAH1的私人飛機,平時停放在凡奈斯機場的標誌航空FB0。由JetLin負責日常的維護、機組調配和飛行運營。

  凡奈斯機場坐落在聖費爾南多谷的腹地,是全美最繁忙的公務機機場之一,每年起降超過二十萬架次。其中相當一部分,都屬於那些把時間就是金錢奉為圭臬的好萊塢高管和矽灘新貴。作為JetLin最高級別的會員,韓易享有24小時專屬客服通道和優先調度權。

  「林賽,我需要今晚起飛,目的地米蘭—馬爾彭薩,三名乘客,最早什麼時候可以走?」

  「我馬上聯繫機組,確認飛機狀態。請給我十五分鐘,科瑞。」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一系列齒輪開始同時轉動。

  首先是機組確認。

  Jet Lin在系統里調出了1NAH1的兩位固定機長,首席機長鮑勃—克里斯蒂安和副機長傑森—維克斯的實時監測數據。好消息是,兩人目前都處於可執勤狀態,沒有超出FAA規定的飛行時間限制,也沒有強制休息期衝突。

  然後是飛機適航性檢查。

  1NAH1的最後一次定期維護是在六天前,由灣流授權的維修中心完成。機械日誌顯示所有檢查項目均已簽署放行,沒有任何延遲維修項或MEL豁免項。油量儲備充足,無需額外加油即可覆蓋洛杉磯到米蘭的航程。

  灣流G650ER的最大航程為7500海里,而KVNY到LIMC的大圓航線距離約為5900海里,留有充足的備降餘量。

  第三步是飛行計劃的申報與批准。

  這是整個流程中最耗時的環節。

  跨大西洋飛行涉及多個國家的空域管制,飛行計劃需要通過美國的FAA、加拿大的NAV

  CANADA、冰島的ISAVIA,以及歐洲的EUROCONTROL逐一審批。

  科瑞知道,正常情況下這個流程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但對於商務航空來說,正常情況這個詞幾乎不存在。

  對於能夠負擔得起私人飛機的億萬富豪來說,時間是一種比金錢寶貴得多的資源。

  Jet Lin的簽派部門啟動了加急程序。

  他們通過ARINCDirect

  一個專門服務商務航空的飛行計劃服務商向各空管單位提交了電子飛行計劃。與此同時,簽派員開始人工協調北大西洋航軌的時隙分配。北大西洋組織航軌系統,簡稱NAT—0TS,是連接北美與歐洲的主要空中走廊,每天只發布兩次可用航軌信息,分別對應東向和西向的尖峰時段。

  錯過時隙,意味著延誤。而延誤,再強調一遍,是億萬富豪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幸運的是,當晚的東向航軌還有空餘。

  簽派員為1NAH1申請到了NAT Track Sierra的時隙,預計飛越北大西洋的時間約為四小時二十分鐘。

  第四步是海關與邊境手續。

  美國這邊相對簡單。

  1NAH1長期使用CBP的eAPIS系統進行出境旅客信息申報,韓易、安托萬和費亞穆的護照信息以及簽證狀態都已預存在系統里,只需要更新航班信息並提交即可。根據規定,這份申報必須在起飛前至少六十分鐘完成,而一向細心謹慎的科瑞,則留出了九十分鐘的餘量。

  義大利那邊則稍微複雜一些。

  1NAH1作為非申根區居民的私人飛機入境,需要提前向義大利海關和邊境警察署提交入境通知。Jet Lin的國際協調員通過他們在歐洲的合作夥伴Universal Aviation,向馬爾彭薩機場的SEA Prime FBO提交了到達通知和乘客艙單。SEA Prime是米蘭地區最高端的公務機服務商,負責為入境的私人飛機提供地面服務、清關協助以及陸路交通銜接。

  科瑞同時也沒有忘記確認韓易的申根簽證狀態,作為中國護照持有者,他需要有效的申根多次往返簽證才能入境義大利。護照掃描件顯示,簽證有效期至2018年6月,仍有一年零五個月的有效期和足夠的入境次數餘量。

  第五步,是地面服務的安排。

  Jet Lin的禮賓團隊聯繫了SEA Prime,預訂了VIP到達服務,包括專用廊橋、快速通關通道,還有行李直達服務。科瑞則通過韓易在米蘭的本地供應商,預訂了一輛邁巴赫S600和一名當地司機在機場等候。

  所有這一切,在三個小時內全部落定。

  當韓易登上1NAH1的舷梯時,飛機的引擎已經開始預熱,客艙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檀香氣息。

  十二個小時後,他們降落在馬爾彭薩機場。

  又過了一個小時,這輛黑色邁巴赫停在了維托—皮薩尼街6號的大門口。

  韓易抬起頭,定睛看著眼前的招牌。

  兩行燙金大字:

  RISTORANTE

  GIANNINO

  字體是那種典型的上世紀初摩登復古風格,恰如其分地傳遞著一種歷經百年沉澱的從容。

  餐廳的入口鑲嵌在一座新古典主義建築的底層,藏身於維托—皮薩尼街標誌性的巨型拱廊之下。這條街道兩側的建築幾乎都擁有這樣的設計,高達四五米的石砌拱頂,粗壯的廊柱撐起沉甸甸的樓體,為行人遮風擋雨,也為底層的商鋪提供了一種天然的尊貴感。

  正門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框以拉絲黃銅鑲邊,在暖黃色的廊燈照射下泛著一層低調的金屬光澤。門的兩側各立著一個巨大的造景盆栽,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常青灌木從赤陶花盆中探出,在冬夜的寒氣里依然保持著一種倔強的翠綠,像兩個沉默的衛兵守護著這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透過門旁的落地玻璃窗,可以隱約窺見內部的陳設。胡桃木護牆板,幾何圖案的牆面織物,還有那些據說由Spagnulo& Partners事務所專門設計的黃銅與玻璃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上,像是凝固在空中的雕塑。

  這是一家自1899年便開業的餐廳。

  距今已有一百一十八年。

  在這一百一十八年裡,無數的政客、商人、球星、名流曾推開這扇門,坐在那些白色桌布覆蓋的餐桌旁,敲定那些足以改變歷史進程的交易。

  如果這些牆壁會說話,它們能講述的故事,大概足夠寫滿整整一座圖書館。

  而在這間餐廳的所有傳奇故事裡,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它與這座城市的兩家偉大俱樂部之一,AC米蘭,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深厚淵源。

  在貝盧斯科尼和加利亞尼執掌紅黑軍團的那些年裡,Giannino幾乎成了AC米蘭的第二總部。

  官方總部在阿爾多—羅西街,那裡有會議室,有新聞發布廳,有成堆的律師和公關人員。但真正重要的決定,那些足以改變球隊命運的關鍵談判,往往不是在那些冰冷的辦公桌上敲定的。

  而是在這裡。

  在Giannino的某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旁。

  在一盤冒著熱氣的藏紅花燴飯和一份燉得酥爛的米蘭式小牛膝之間。

  念及此處,胸懷激盪的韓易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如沸水般翻湧的情緒。

  是的,即便再見多識廣,這種支持了兩世的俱樂部就在自己眼前唾手可得,只要踏進這扇門,就能與曾經只能在報刊雜誌上讀到的足球傳奇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的感覺,依舊

  讓他的內心久久難以平靜。

  但好在米蘭一月的空氣冰冷而潮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霧鑽進他的鼻腔,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心跳也逐漸緩和了下來。

  韓易再次鄭重地理了理衣襟,隨後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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