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羅斯柴爾德的入局
第672章 羅斯柴爾德的入局
加利亞尼聞言,並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韓易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這份笑容從唇邊泛起,一路蔓延到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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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古稀之年的足壇教父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誠懇:「韓先生,我必須承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們已經聽過太多類似的承諾了。」
「來自那些聲稱深愛米蘭的人的承諾。」
加利亞尼的語氣並不尖銳,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坦誠。但正是這種坦誠,讓他的話語比任何質疑都更有分量。
「所以,請您理解————」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牆上那些定格的傳奇瞬間,最後落回韓易的臉上。
————當我們再次聽到這樣的話時,我們的心情是複雜的。」
「我們渴望相信。」
「但我們也害怕再次失望。」
「我理解。」
韓易沒有急於辯解,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而堅定。
「所以,加利亞尼先生,我千里迢迢從洛杉磯趕來,並不是為了來給您和您的俱樂部許下又一個承諾的。」
如果把時間的鏡頭稍稍拉遠,拉到2017年1月的米蘭上空,俯瞰這座被寒冬籠罩的城市,你會看到一幅頗為微妙的圖景。
在聖西羅球場的看台上,紅黑色的旗幟依然在風中獵獵作響。但球迷們的眼神里,早已沒有了往昔的驕傲與篤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焦慮與困惑的迷茫。
AC米蘭正在被出售。
這個消息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傳遍了整個足壇。2016年8月,貝盧斯科尼與一位名叫李勇鴻的中國商人簽署了初步收購協議。根據那份協議,這位神秘的東方買家將以7.4億歐元的價格,收購AC
米蘭99.93%的股份。
交易原定於2016年12月13日完成。
然後是12月底。
然後是2017年1月。
然後——
沒有然後了。
每一次,當所有人都以為簽字儀式即將舉行的時候,總會有新的變故出現。資金鍊存疑。背景調查受阻。擔保方遲遲不肯露面。那些原本應該在銀行帳戶之間流轉的數字,始終停留在PPT和新聞通稿里,從未真正落地。
李勇鴻是誰?
這個問題,從2016年盛夏一直被追問到了2017年的初冬,卻始終沒有人能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他的公司註冊地在開曼群島,他的商業版圖模糊不清,他的資金來源諱莫如深。每當記者試圖深挖,得到的永遠是更多的疑問,而非答案。
義大利媒體開始變得不耐煩了。
《米蘭體育報》的頭版,從「紅黑軍團即將易主」變成了「收購案再度延期」,又變成了「李,你的錢在哪裡」。
那些原本對中國資本抱有好感的專欄作家們,筆鋒逐漸鋒利起來,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而在米蘭內洛訓練基地的更衣室里,球員們的士氣也在一天天消磨。
沒有冬窗引援,沒有續約談判,沒有任何關於未來的明確信號。主教練蒙特拉每天面對的,是一群不知道自己明天還會不會穿著這件球衣的球員,和一個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自己。
加利亞尼夾在中間,進退維谷。
作為貝盧斯科尼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必須維護俱樂部的尊嚴,不能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任何對這筆交易的懷疑。但作為一個在足壇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筆交易,正在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一步步滑向深淵。
他需要一個備選方案。
或者,至少需要一根能讓AC米蘭在談判桌上重新掌握主動權的槓桿。
瀚資本的入局,就發生在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上。
2017年1月5日,一封措辭簡潔而專業的郵件,被發送到了AC米蘭財務長馬爾科—法索內的私人郵箱裡。
發件人是Rothschild & Co. 的米蘭辦公室。
羅斯柴爾德。
這個在歐洲金融史上如雷貫耳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張足以敲開任何大門的名片。而這封郵件的內容,更是讓法索內在讀完第一段之後,就立刻拿起了電話。
郵件里說,羅斯柴爾德正在為一家總部位於洛杉磯的投資機構提供顧問服務。這家機構名為瀚資本,由一位年輕的華裔富豪創立,管理著數十億美元的資產。
他們對AC米蘭很感興趣。
非常感興趣。
「你對他們的實力————」法索內舔舔嘴唇,有些猶豫這句話到底該不該問出來,「老實說,你對他們的實力,有信心嗎?」
電話那頭的羅斯柴爾德義大利分部的執行長亞歷山德羅—達菲納笑了笑。
「馬爾科,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五年。如果他們沒有實力,我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也不會浪費我自己的聲譽。」
「最重要的是,這個潛在買家的負責人,本來就是從羅斯柴爾德體系里出來的。」
「噢,是嗎?」法索內挑了挑眉毛,語氣變得熱切了些。
「安托萬—嘉舍,原先掌管羅斯柴爾德遺產集團的CE0,比我跟總部的關係近多了。」
「他找的你?」
「他找的我。」達菲納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他們的要求非常直接。他們不是在歐洲漫無目的地尋找頂級資產」,也不是在各個足球聯賽的櫥窗里挑選待價而沽的商品。安托萬從一開始就明確表示——他們想要AC米蘭。」
「而他們想要通過僱傭羅斯柴爾德,來證明這一點。」
「沒錯。」
之所以會選擇羅斯柴爾德,原因很簡單,這是執行長安托萬—嘉舍一通過自己的人際關係網絡一在歐洲大陸上能夠為瀚資本找到的,最為有力的背書。
有些門,你敲不開。
但羅斯柴爾德可以。
在歐洲的金融世界裡,存在著一套不成文的規則。這套規則不會寫在任何一本教科書里,也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商業計劃書的附錄中。但每一個真正在這片大陸上做過生意的人都知道:當你想要進入某個圈子,尤其是那些被歷史、傳統和根深蒂固的利益關系所層層包裹的圈子時,你需要一個介紹人。
一個能替你作保的人。
一個讓對方在見到你之前,就已經決定相信你的人。
李勇鴻沒有這樣的介紹人。
這是他最致命的軟肋。
那位神秘的中國商人在過去半年裡做了所有看起來正確的事情:簽署意向書,支付保證金,僱傭律師團隊,召開新聞發布會。但他始終沒能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
你是誰?
他的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他的商業版圖被重重迷霧所籠罩,他的資金來源如同一個永遠無法被打開的黑箱。義大利媒體花了六個月的時間試圖拼湊出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最後卻發現,他們手裡的每一塊拼圖,都來自同一個信息源,那就是李勇鴻自己。
隨之而來的,便是信任的崩塌。
當你無法回答你是誰這個問題時,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承諾,都會變成懸在空中的問
號。你可以擁有七億歐元,也可以擁有七十億歐元。但如果沒有人能夠驗證這些數字的真實性,它們就只是數字。
韓易從一開始就決定,絕不重蹈覆轍。
作為一個想要挽救AC米蘭於水火之中的白馬騎士,韓易不得不考慮到自己這個略顯敏感的身份。
中國資本。
2017年初的義大利足壇,這四個字已經變成了一個有些荒誕的黑色幽默符號。
過去一年裡,從北到南,從都靈到那不勒斯,幾乎每一家意甲俱樂部的會議室里,都曾坐著一位或幾位來自東方的潛在投資者。他們西裝革履,談吐得體,隨身攜帶著裝幀精美的商業計劃書和令人咋舌的報價單。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消失了。
像一陣風,來得迅猛,去得無聲。留下的只有滿地狼藉的談判紀要,和俱樂部管理層臉上的疲憊表情。
國際米蘭的蘇寧收購案,是少數幾個真正落地的例外。但即便如此,這筆交易也花了整整一年才完成,期間經歷了無數次的反覆與波折。
而更多的,是那些半途而廢的故事。
帕爾馬、博洛尼亞、佛羅倫斯。
一個又一個俱樂部被捲入收購的漩渦,又在漫長的等待中逐漸失去耐心。那些來自中國的名字,有的被證實是皮包公司,有的被發現資金鍊斷裂,還有的乾脆就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義大利媒體給這種現象起了一個刻薄的名字:中國泡沫。
而李勇鴻的AC米蘭收購案,正在成為這個泡沫最具代表性的註腳。
在這樣的背景下,韓易的身份,天然就帶著多重值得AC米蘭警惕的信號。
他是華裔,他年輕,他管理著一個沒有人聽說過的家族辦公室。
這三條標籤疊加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一個義大利足球俱樂部的高管,在聽到他的名字時,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韓易對此心知肚明。
「如果我現在直接飛去米蘭————」
一周前,他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望著落地窗外洛杉磯的天際線,問道。
「加利亞尼會怎麼想?」
坐在他對面的安托萬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
答案寫在空氣里。
又一個中國人,又一個拿著支票本來敲門的亞洲面孔,又一個聲稱自己與眾不同,值得信任的陌生人。
他們憑什麼相信你?
憑什麼在被李勇鴻折磨了大半年之後,還願意再給另一個東方面孔一次機會?
「我可以列一份名單。」半晌後,安托萬開口,「一份可以為我們提供信譽背書的機構名單。」
四十八小時後,一份簡短的備忘錄被放在了韓易的辦公桌上。
備忘錄的標題是:潛在財務顧問評估。
第一個名字是拉扎德。
華爾街最古老的投資銀行之一,在跨境併購領域聲譽卓著。他們的歐洲團隊實力雄厚,曾經參與過多起頂級足球俱樂部的交易。
第二個名字是RaineGroup。
這是一家專注於體育、媒體和娛樂領域的精品投行,總部位於紐約。他們對足球行業的理解無人能出其右,客戶名單里躺著曼城、切爾西,以及半個英超聯盟。
第三個名字,就是羅斯柴爾德。
韓易的目光在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與前面兩家投行不同,羅斯柴爾德是真正紮根於歐陸的老牌機構。兩百年的歷史,五代人的傳承。從拿破崙戰爭時期的國債交易,到二十一世紀的跨國併購,這個家族的名字始終與歐洲大陸最核心的權力與財富緊緊交織在一起。
但讓韓易真正做出決定的,不是這些寫在維基百科裡的陳年往事。
而是安托萬在備忘錄最後附上的一段話:「羅斯柴爾德與其他投行最大的區別在於—他們只做顧問。他們不承銷股票,不提供貸款,不參與任何可能與客戶利益產生衝突的業務。當羅斯柴爾德替你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唯一代表的,就是你。」
「同時,他們在義大利的網絡是所有選項中最強的。亞歷山德羅—達菲納,與半個米蘭商界都有交情。」
韓易合上備忘錄。
「就是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