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人為的決口
店堂里人聲鼎沸,幾個老頭圍坐一桌,饃掰得又快又碎,指甲蓋大小,一邊掰一邊用本地腔高聲諞著閒傳:「額說老王,你娃今兒個這饃掰得美滴很麼!一看就是老吃家!」
阿瑤掰著手裡硬實的飥飥饃,饃塊被她掰得大小不一,她的心思顯然不在吃的上,目光不時飄向窗外。
「黃河啊……」白老爺子提起剛才阿杜的話題,「『善淤、善決、善徙,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不是說著玩的。它每一次改道,都是翻天覆地,屍橫遍野。」
阿杜倒是吃得投入,呼嚕嚕吸著滾燙的湯汁,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裡學著老頭們:「嘹咋咧!這湯,美滴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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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也停下了掰饃的動作。
店小二端著堆滿空碗的大托盤,靈活地在狹窄的過道里穿梭,吆喝著:「油潑辣子蒜!誰要油潑辣子蒜!」
「最早能說上的,是禹王治水。」白老爺子掰好了饃,將碗往前一推,「那時候洪水滔天,懷山襄陵,大禹帶著人,鑿龍門,通積石,把淤塞的水道一條條打開,最後固定下來的那條道,後人叫它『禹河故道』,經河北滄州入渤海。」
他夾起一塊煮得軟爛的羊肉,卻並不急著吃。
「可黃河野性難馴。安穩了幾百年?一千年?到了南宋建炎二年……」老爺子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金兵鐵蹄南下,兵臨汴梁城,守將杜充,為了阻擋金兵,竟下令掘開了黃河大堤。」
門口烤串的炭火噼啪作響,升起一縷青煙。
「人為的決口啊……」白老爺子嘆息一聲,那嘆息里裹著悲愴,「洪水如脫韁的野馬,奪泗入淮,滔天的濁浪,淹沒了淮北千里沃野,多少人畜、田舍、城郭……瞬間化為澤國魚鱉,那水患,整整肆虐了七百多年!七百多年啊!」
他的筷子重重敲在碗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引得鄰桌側目,老爺子毫不在意:「杜充以為能擋住金兵,結果呢?那滔天的洪水,淹死的是我中原的百姓,屍橫遍野,餓殍滿地,瘟疫橫行……」
阿杜倒吸一口涼氣:「七百多年?那得死多少人……」
「屍骨填平了窪地,千里沃野成了鬼哭狼嚎的沼澤。」白老爺子語氣森然,「更有人說,那滔天的怨氣,和沉在河底的東西攪在一起,讓那片水域……變得不太平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時間再跳到民國二十七年,小鬼子打到了中原,兵鋒直指鄭州,國民政府那位委員長,想學杜充,下令在花園口炸開了黃河大堤。」
「又決口?」阿杜驚得差點站起來.
「嗯。」白老爺子點點頭,「這次是為了阻擋日軍機械化部隊,洪水是衝垮了鬼子的前鋒,淹沒了豫東、皖北、蘇北大片土地。」
「但代價呢?八十多萬人葬身,上千萬人流離失所。大水過後,滿目瘡痍,瘟疫橫行,那慘狀……」他搖了搖頭,仿佛不忍再回憶,「同樣是人為決口,同樣是滔天大禍,這黃河的水,沾了太多不該沾的血,壓了太多不該壓的怨。」
「造孽啊!」阿杜楠楠重複。
羊肉泡饃的香氣誘人,卻再也驅不散三人的沉重。
歷史以這樣殘酷的方式在輪迴,而他們即將前往的開封,正是歷史上黃河決口改道的重災區。
「師父,」阿瑤的聲音有些發乾,她想起了那漩渦中詭異的綠光,「您說……這黃河底下,除了泥沙,除了洪水,除了那些枉死的怨氣……到底還壓著什麼?」
白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喝了一口湯,渾濁的眼睛望向店門外,烏雲沉沉地壓著這座古城,隱約可見的鐘鼓樓輪廓。
「壓著什麼?」他喃喃道,他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這黃河的水,既能滋養萬物,也能……喚醒沉睡的東西,尤其是,當有人刻意去攪動的時候。」
他意有所指的話,讓阿瑤心頭猛地一跳。
「快吃吧。」白老爺子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常,拿起一塊褐紅的糖蒜,丟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吃完趕路,開封那邊……怕是等不及咧。」
阿杜扒拉了幾口泡饃,此刻卻味同嚼蠟。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陰沉了。
街邊一個賣甑糕的小推車旁,收音機里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蒼涼的秦腔。
吃完飯後,越野車重新上路。
阿瑤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尖銳的鈴聲撕破了車內的安靜,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心頭一緊——林澗。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還沒放到耳邊,林澗壓抑著巨大怒火:「阿瑤!你人呢?」
他的聲音帶著虛弱的喘息,但那股子被欺騙的暴怒,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
「我在路上。」阿瑤的聲音平靜無波。
「路上?」林澗的聲音陡然拔高,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夾雜著監控儀器短促的警報聲,「咳咳……你騙我……你答應我三天!齊福支支吾吾,我就知道……」
「你需要養傷。」阿瑤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陳述一個事實,「你的傷經不起顛簸,貫穿傷再崩開就是氣胸。」
林澗怒吼,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那是普通玩意兒嗎?」
阿瑤能想像出病房裡的情景:林澗臉色慘白,胸口繃帶下是猙獰的傷口,他的眼睛一定布滿了血絲,滿是怒火。
「林澗,」她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鹽洞的教訓還不夠嗎?衝動只會送命。」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默。
過了許久,久到阿瑤以為信號斷了,林澗的聲音才再次傳來,那是一種強行壓抑,帶著疲憊的無力感:「……好,好得很。阿瑤,你夠狠!」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那你給我聽著,活著回來。你要是敢……敢像棠棠那樣……」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
「嗯。」阿瑤只回了一個字。
電話並沒有立刻掛斷,背景里傳來另一個聲音,是季爻壓低了嗓門的勸解:「老林,你冷靜點,別扯著傷口!……阿瑤?阿瑤你還在聽嗎?」
「在。」阿瑤應道。
季爻的聲音清晰了些,帶著無奈:「你別理他,他差點把病房掀了,醫生說了,他那傷位置太險,西北這邊醫療條件跟不上,我現在就給他轉去江北的軍區總院,不然落下後遺症,會影響心肺功能。」
阿瑤對著話筒,聲音放低了些:「知道了,照顧好他。」
「放心,有我在。」季爻的聲音沉穩可靠,「你們……千萬小心。」
電話終於掛斷,阿瑤輕聲對阿杜說:「加速,阿杜,天黑前,我們必須趕到開封。」